徐慶全:話說「范曾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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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 知乎
“范曾現象”這個詞,版權不是我的,是劉賓雁的。1988年3月16日,范曾做東,宴請劉賓雁等人,誕生了這個詞。
關於這次飯局,陶斯亮有回憶,于浩成日記也有記載。陶斯亮回憶如下:
1988年春,劉賓雁要赴美做訪問學者,范曾在大都賓館設飯局為他們夫婦送行。由於我丈夫的緣故,我倆也在受邀之列。我沒想到那天出席的竟有方勵之和于浩成!加上劉賓雁,是當時中國最受矚目的不同政見者。此外還有大名鼎鼎的劉再復和文懷沙。
文懷沙是個老頑童,仙風道骨,妙語連珠,性格像年輕人那樣活潑敏捷,席間他說了句讓大家喝彩的話”再好的建築也還是要修一個廁所的”。賓雁則永遠都在那兒做憂國憂民狀,大家認為”笨人劉老大”對他再適合不過。再復很純樸,范曾說若不去接他,他是絕對找不到”大都”的。的確,我見他每次找電話打卻往往進了廁所。再復說自己是”不可救藥的國土崇拜者”。于浩成溫和敦厚,無驚人之語,他由於反對”第三梯隊”和”摸著石頭過河”而成為爭議人物。方勵之話不多,顯得有些矜持和微微的清高,不是能一眼望到底的人。無論什麼場合,范曾永遠是主角,談笑風生,揮灑自如,狂氣才氣傲氣兼融一身。他調侃我適合搞統戰,哪怕是”獐頭鼠目,三教九流”我都能團結。但他也遭到劉賓雁的調侃,說他講話官方和學生都愛聽,半開玩笑地稱之為”范曾現象”。范曾望著這一桌人笑道:”倘若沒有這桌人,中國會很寂寞的!”
據于浩成日記,這一天是1988年3月16日。
這天之後,劉賓雁一別就永別了。轉過年的夏天,劉再復別了,若干年後”前度劉郎”。1990年11月,范曾也別了,兩年半后歸去來兮。當然,這桌人再也沒機會坐在一起了。中國是否會因此”很寂寞”?不得而知,但范曾倒是一直不寂寞,一直有轟動效應,一直在給劉賓雁所言的”范曾現象”疊加證據。
“范曾現象”
劉賓雁說,范曾”講話官方和學生都愛聽”,這是”范曾現象”的根據。這個潛台詞就是,范曾可以左右逢源。
這個話也就是劉賓雁有資格說,別人恐怕還真不好說或者不敢說。因為在當年的知識分子群體中,疑似范曾的大有人在。正因為如此,所以范曾的大名后才可以加上”現象”二字。
1980年代初,范曾就比較活躍,但似乎在藝壇口碑就不佳。當年跟書畫界深度混過的王端陽兄,日記中留有關於范曾的記載,可以佐證。
1978年5月26日,端陽兄日記說,畫家丁紹光藐視范曾,”他講范曾的畫庸俗不堪,想和他辯論,后范講他的畫是初等數學,丁說那就算了,不辯了”。丁紹光還說:
范曾是一個招搖撞騙的壞人,在香港辦畫展,以別人的名義寫前言,吹捧自己是江南才子。張仃反感他。張仃自己說因為公務事多,只是一個業餘畫家,形成一個對比。范為辦畫展去求外事局長,范原話:”我就像孫子一樣。”后范又去找王任重,王給局長打過電話后,”他就像孫子一樣了。”我看都是孫子(1980年5月6日)。
張仃是當年美術界的權威,他為何反感范曾?端陽兄日記也有記載:”張仃夫人對范的評價是:內靠官僚,外靠商人。”(1980年6月13日)
對照上述記載,劉賓雁所言范曾”講話官方和學生都愛聽”的”范曾現象”,的確是給范曾留足了面子。
心靈的”自由”與”大自由”
在1980年代,”范曾現象”不管如何總結,總還是在書畫界內,或者畫家之間的竊竊私語,影響不到全國人民。不過,邁進1990年代之際,范曾的影響就超出書畫界,達到通國皆知或者說海內外皆知了。
1990年11月7日,范曾突然出現在法國巴黎。他很高調,召開媒體招待會,並發表《辭國聲明》,說自己是為”追逐心靈的自由”而出走巴黎。他對記者說:他的出走,”與其說是政治的,莫如說是心靈的”。
其實,當年如我這樣的一般老百姓,並不知范曾出走的原因,感覺這消息轟動得沒有來由。後來聽人說,因為他曾經捐過兩萬塊錢的事。1991年3月,《人民日報》一則報道中說,全國政協常委會開會決定:撤銷范曾的全國政協委員資格。據此看來,范曾的出走,恐怕是”政治的”大於”心靈的”。
兩年半后的1993年6月27日,范曾在法國歌劇院旁邊的新敦煌酒店再次召開記者會,宣布:中央批准他回國。他向記者散發了兩份文件,一份是記錄他在巴黎生活兩年多的相片畫冊,白樺題籤為《去意徘徊》;一份是《歸國聲明》。范曾向記者解釋說:兩年半前,我來巴黎發表過《辭國聲明》,今日發《歸國聲明》,以求一個嚴肅的回答和完美。
“聲明”說:”唯有與祖國同在,才是我永恆的、不朽的追逐,才是我心靈的大自由,大解脫”。
辭國是追逐心靈自由,歸國是追逐心靈大自由。”自由”和”大自由”當然有區別。所以,當時就聽一位前輩評價說,能這樣自圓其說的,非范曾莫屬。
也就是從這次開始,范曾的行事作風,不但成為中國藝術界的爭議話題,而且波及到一般”吃瓜群眾”。
“吃瓜群眾”從來都不友好,連帶著他以前的”故事”也被不斷地挖掘出來。譬如,沈從文調他到歷史博物館工作,多方提攜他,但運動以來,他成為揭發沈從文最積極的人。再如,范曾與黃永玉之間的恩怨,業界也多揚黃而抑范。
惹爭議源於高調
在同時代的畫家中,像范曾這樣有”現象”的不多;而像范曾如此一直高調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1988年3月16日那次聚會上,范曾給陶斯亮的印象是”談笑風生,揮灑自如,狂氣才氣傲氣兼融一身”。我想,這”三氣”決定了范曾高調行事的性格。
范曾的”三氣”,要說好聽的話,是自信;要說不好聽的話,就多少有點自戀。范曾曾有二十四字自評:痴于繪畫,能書;偶為辭章,頗抒己懷;好讀書史,略通古今之變。除了”略通古今之變”有點高之外,其他都還很謙虛。
不過,在《范曾自述》中,他不僅”略通古今之變”,甚至”睥睨南宋”,自封為當世不知幾何之人了。謂予不信,請看他的自述:”當我有了這樣明確的發現之後,我的藝術的進步簡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全社會震驚,我的畫也以空前的速度衝出亞洲走向世界。僅僅十年時間,我像從激烈的地震顫動中,大地被擁起的奇峰,直插雲天。””我自以為幾根衣紋足以睥睨南宋,與梁楷伯仲。”
對自己的作品高調,也還說得過去。畢竟,人們不會去計較他是否”睥睨南宋”——恐怕也不好計較;但是,讓人不理解的是,他對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一直高調行事。
1990年11月7日,在巴黎那場記者招待會上,他高調地宣布與楠莉的戀情。他說:”作為藝術家,我願向諸位披露一則消息,我的出走也包含著愛情上的原因,我願與深愛二十多年的楠莉小姐共赴天涯,我既愛江山,又愛美人。”
范曾的”江山”是啥,不好解讀,但他宣布與楠莉”深愛二十多年”,則讓人大吃一驚。因為這二十多年他是有婚姻的,且至此也沒有離婚。消息傳到國內,就有人就翻出了他寫給妻子邊寶華的詩作為談資。詩曰:”玉潔冰清美人簪,臨風素縞意飄然。亭亭不作幽共怨,日下依稀是謫仙。”
最近,范曾有了第四次婚姻,又一次高調官宣,又是一輪熱議。

記得在2014年10月,范曾在北京一場文藝座談會後賦詩一首,惹出一番議論。《環球時報》31日發表社論《圍攻范曾,這樣的”道德審判”道德嗎》,為范曾擋駕站台。社評說:范曾今年76歲,可謂功成名就,像投機這種之事,對76歲、56歲和36歲的人來說,吸引力很可能也不太一樣。
那時我就想,這”社評”也不厚道啊。這意思是說,你說范曾36歲、56歲時干點投機的事,高調一下,可以理解;76歲了,對范曾也不會再有吸引力了。也就是說,76歲的范曾,他所做的事,都是出自本願,沒有功利色彩啦。
可是,十年過去了,86歲的范曾依然高調為哪般?看來,這”范曾現象”還真是值得下大力氣去研究的現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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