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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水電站上的兩次墜落

2026年01月06日 8:06 PDF版 分享轉發

一座上的兩次墜落:

雙江口紅旗特大橋的坍塌與青年學者劉拓的墜亡

華語青年挺藏會

省阿壩州馬爾康市和金川縣兩地交接處,大渡河上遊河谷,一道混凝土大壩正把河水攔腰截斷,蓄成浩大的水庫。它有一個聽上去宏偉的名字:雙江口水電站。沿著這條水庫的岸線往上游看,你會遇到兩件看似毫不相干、卻被這個水壩緊緊縫在一起的事:

一件是2025年11月11日在一次中,竣工不到一年的紅旗特大橋在山谷間轟然坍塌;

另一件發生在僅1.7公里之外,四年前2021年的秋天,青年考古學者劉拓,在為即將被水庫淹沒的甲扎爾甲山洞窟藏傳佛教做最後記錄時意外墜崖身亡。

左圖是雙江口水電站庫區於2025年5月完成一期蓄水后的衛星圖,右下方的雙江口水電站已經建成,將河道攔腰斬斷。最上方的紅旗特大橋(31.821°N, 101.907°E)尚未垮塌,劉拓墜崖的甲扎爾甲山已被部分夷平 (31.806°N, 101.902°E),河道水位明顯抬升,河道變寬,將山腰以下全部淹沒。右圖是2014年雙江口水電站建設前的衛星圖,甲扎爾甲山尚未被破壞,原有山川地形的原始形態

一個是不久前事故現場的震耳欲聾,一個是青年學者跌落崖底后的低沉迴響。如今重看紅旗特大橋的坍塌似乎並不是孤立的災難,更像是劉拓之死在這條河谷里的回聲,它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一套以“發展”之名推進的剝削式開發引起的連鎖反應。山可以被炸開,河可以被攔截,的村莊、聖地、文化和記憶,都可以被視作可以為經濟建設而犧牲的代價。

不只是一個工程事故

國道 317 線上的“紅旗特大橋”,曾被宣傳為“雲端生命線”。在官方鏡頭裡,它橫跨峽谷,橋墩高聳入雲,背後是巍峨的山脈,是所謂“生態保護的綠色路、民族團結的同心路”。

官方視野下,“雲中之橋”紅旗特大橋建設場景 四川路橋橋樑公司 2025年1月

然而,2025年11月11日約下午4時,317國道紅旗大橋右岸橋頭髮生山體滑坡,該橋部分橋體斷裂垮塌。橋身帶著橋墩一起砸進山谷,騰起的塵土在河岸邊緣炸開。視頻里能聽見有人驚叫:“橋沒得了!”聲音裡帶著茫然。那座橋修好通車不到十個月。

紅旗特大橋垮塌時的視頻截圖。來源:央廣網

衛星圖下垮塌后的紅旗特大橋。來源:BlackSky

這一次,新聞反覆強調“無人員傷亡”,因為在前一天一位藏人司機三郎石旦真發現裂縫,公路被緊急封閉,車輛得以被勸返。數字上的確“幸運”,彷彿只要沒有人死,就可以鬆一口氣。

可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一些,就會發現事情並不只是工程上的意外。

2025年5月1日,雙江口水電站完成第一期蓄水,將水位提升至海拔2344.3米,蓄水深度超過90米蓄水量1.1億立方米;2025年10月10日,雙江口水電站開始第二期蓄水,水位漲幅超過70米,蓄水量6.6億立方米。在兩期蓄水的約7個月時間,水位漲幅超過160米,其水位上升速率和漲幅均創下世界紀錄。在二期蓄水開始后的僅一個月,水庫核心區內的紅旗特大橋轟然倒塌。

雙江口水電站位於大渡河上游,在川西高原—橫斷山北段。屬於高海拔、強切割、構造極複雜的深切河谷地貌。而大渡河切穿其間,常見谷深上千米,兩岸高山與狹谷組成典型高山峽谷景觀。原本地質環境就很不穩定。附近村民表示,水開始蓄起來之後,隨著水位上升,山體滑坡的情況經常發生,村民的老寨子後面的山坡在一期蓄水后就垮塌了。水庫是一個巨大的重量,其快速大幅度地蓄水,極易誘發滑坡、崩塌等地質災害,這在三峽等大型水庫中屢見不鮮。

橋垮了以後,對於事故原因,官方表示要組織專家進行現場核實,成立專項處置工作組,可能自此再無下文。很多關於紅旗橋垮塌的報道也到此戛然而止。真正生活在這片山谷中的藏人,只作為背景或模糊的“被安置村民”一閃而過。

金川縣政府為雙江口水電站建設,拆除藏民房屋,經幡在被拆除后的廢墟上飄蕩。官方媒體拍下了這些照片,展現出領導們的雷厲風行:“為下一步電站各工程項目如期進場施工創造良好條件”

在雙江口水電站的前期論證里,官方強調的挑戰之一是水電站需要“搬遷藏區移民約6000人”,“民族宗教問題突出”。根據當地的人口民族構成來看,這些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絕大多數都是藏人。在另一篇關於南水北調西線工程的官方報道里,雙江口水電站作為南水北調取水水庫的一部分,被輕描淡寫地歸入一句“淹沒區移民和宗教設施處理等難題已基本解決”,彷彿這幾千人山水之間的社區聚落和信仰空間,只是一個一筆勾銷的待辦事項而已。

澎湃新聞的報道里,有一位來自白灣鄉英戈洛村的村民,說了一句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的話:他們的老寨子以前就在水庫邊上,蓄水之後老房子已經垮進水裡,現在住的是沿庫區新建的板房安置點,“一周前剛回過村子的板房,現在橋斷了,我們也回不去了”。這句話在新聞里只有寥寥幾筆,可對他說的是第二次“回不去了”:第一次,是蓄水讓老寨子沉入水底;第二次,是為蓄水修起的大橋垮塌,把新的安置點也隔在河的那一邊。

紅旗特大橋合龍儀式現場 四川路橋橋樑公司 2025年1月

在工程體系裡,他不過是6000移民中的一個數字;在新聞里,他是接受採訪的村民甲;在規劃文件和官樣文章里,他和6000個像他一樣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居民,被概括為水電站建設的障礙。但對每一個像他一樣的藏人來說,這條河谷的每一次巨響——大壩截流、洞窟遷移、村落搬遷、橋樑垮塌——都真實地改寫了藏人腳下的路、頭頂的山、以及他還能不能回到祖祖輩輩稱之為家的地方。

而這些,從來沒有出現在主流敘事里。

在這條被反覆改寫的河谷里,還有一人也再沒有機會回去。他不是移民名單上的一員,卻選擇用自己的腳步和鏡頭守住那些即將被淹沒、被剝離、被推平的洞窟和佛塔。四年前,為記錄即將被雙江口水電站庫區淹沒的壁畫洞窟,一個年輕的考古學學者在距離大壩約兩公里的山崖跌落。他的意外離世像是在這條河谷的生命線上的一道裂痕,而後大橋的坍塌,是透過那道裂隙傳來的回聲。

另在山崖盡頭終止的路:劉拓之死

時間往回撥到四年前的四川阿壩州馬爾康市,甲扎爾甲山。2021年10月26日,北大考古文博學院博士畢業的青年學者劉拓在四川考察即將被遷移異地保護的時意外墜亡,年僅31歲。親友在他隨身的相機發現了最後一張照片,是甲扎爾甲山洞窟內的“國保”壁畫。

劉拓生前最後的照片,那時的甲扎爾甲,草木依然繁盛 2021.10.26

那是一座普通人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山,但在山上的洞窟里,留有14-15世紀藏傳佛教的壁畫和佛塔。後來,隨著大渡河雙江口水電站的工程的批准施工,這一帶被納入庫區範圍,甲扎爾甲山的洞窟也被列入2018年遷移異地保護方案。

遷移、異地、保護聽上去不錯,可實際上它意味著:洞窟原址會被淹沒或被破壞,只能盡量把壁畫從石壁上切下來,搬到另一個地方。山不重要,聖地的地理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物”被“保護”起來,可以在某個恆溫恆濕的展廳里繼續展出。

甲扎爾甲山洞窟壁畫原址照片

在原址,岩壁粗糲彷彿還保留著山體初生的呼吸,人與佛像之間不過一步之隔。風吹動佛塔之上的新舊交替的經幡,一層壓著一層 —— 有人早就來過,也有人仍在繼續。這裏不是被玻璃隔窗和說明牌封存的展品,而是一處仍在被頂禮敬拜的神龕。香火未斷,供奉未停。佛像與壁畫是活生生的佇立,它們是傾聽呼喚與祈禱,護佑眾生的神靈。

建設中的新甲扎爾甲山洞窟壁畫博物館效果圖

而異地保護后的新館,像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楔子插進山坡,冷色調的外立面、銳利的折線、整片的玻璃幕牆,在雪景中看上去更像一座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出現的當代藝術博物館。它幾乎完全抹去了藏地自己的建築語言:沒有佛塔,沒有轉經道,沒有瑪尼堆,就算僥倖有經幡出現,也只是淪為景觀設計的一部分裝飾品。原本嵌在岩壁里的佛像和壁畫被搬進恆溫恆濕的展櫃里,成為消費的“異教奇觀”。對藏人來說,原址洞窟是與神靈相遇的聖地;但對於新館則更像是一扇精心安排裝點的玻璃櫥窗,遊客可以安心欣賞一塊被剝離出土地、被標本化的“藏族文物”。

甲扎爾甲山洞窟原址外景和前室(莎蘿蔓蛇拍攝於2021年12月),圖5中綠色圈線處為洞窟位置,圖6為2023年網友實拍,洞口已經被水泥封鎖。雙江口水庫蓄水后,這裏被淹沒

截圖取自央視新聞對雙江口水電站庫區完成一期蓄水的新聞報道,圖中央便是甲扎爾甲山洞窟壁畫原址所在地,部分山脊已被夷平成為工地,山腰以下也被淹沒

劉拓希望在壁畫和佛像被切割、編號、裝進恆溫展櫃之前,看一看並記錄下這些壁畫和佛塔在原址上最後一次與山體和神靈在一起,原本的樣子。也正因為如此,趕在大壩蓄水和洞窟遷移之前,他選擇背上相機,走上那條險峻的山路。

據報導2021年10月27日,26日晚,劉拓一行4人前往甲扎爾甲山洞窟壁畫,其中3人因路途險阻而折返,剩下劉拓1人獨自前行。隻身一人的劉拓在攀爬岩壁時不幸墜崖。10月26日20時40分左右,有旁觀者看到報警,搜救隊發現了墜崖的劉拓,當時他傷勢嚴重,人已失去意識,經搶救無效死亡,年僅31歲。

劉拓是北大考古文博學院的博士畢業生,也是許多人口中的“浪遊學者”。十多年間,他走過三十多個國家、無數個偏遠山谷,記錄了上百處世界遺產,留下數以萬計的照片、影像和手記。那些影像里,常常是戰火邊緣的清真寺,農田裡孤零零的石碑,即將被水庫淹沒的古城。

他完全可以待在一個安全、被認可的身份里:只談考古,不談政治;只在論文和講座里為“築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大唱讚歌,小心避開敏感歷史話題。但他沒有。他公開寫過非常不“正確”的句子,直言中共對藏文化的毀滅性破壞堪比和ISIS,直言“解放農奴”的神話掩蓋了中共對藏文明的毀滅。

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出行,就是去甲扎爾甲山。工程的腳步逼近,他知道時間不多,必須趕在洞窟壁畫被切割、被搬走之前,留下儘可能完整的記錄。他再也沒有回來。按下快門的人和他記錄的對象,一起被寫進了這條河谷的命運里。

劉拓去世前後,他的微信言論被截圖,引發國內的粉紅網友對他的網暴謾罵

劉拓朋友圈(編輯整理轉譯):

這些天整理圖博Tibet的照片,看見那些令人髮指的破壞,心裏真是難受得不得了。又有朋友去阿里玩發來那邊年代更早、價值更高的壁畫被破壞的狀態,更加不舒服。不管現在如何,土共于 60 年前在西藏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就是和伊斯蘭國和塔利班沒有任何區別,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會有人否認這一點。不要說什麼翻身農奴得解放,什麼藏傳佛教的邪惡控制,誰也沒求著你們來解放。伊斯蘭國和塔利班毀滅當地文物的時候,照樣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我看來,一切打破當地固有生活方式的外來力量都是邪惡的,這種力量自然有其說辭,沒有人會直接把毀滅文物和殺人當做明面上的目的。日本人侵華,西班牙人毀滅印加、阿茲特克,宣傳起來難道不也是為了促進當地文明程度的提升嗎?如何放在圖博Tibet,就不是這麼回事兒呢?這就是一個文明對另一個文明的毀滅,並且受制於目前的統治力量,這種毀滅不僅沒人譴責,還多的是人洗白,終將被遺忘。60 年前的掃蕩,做得簡直比文物普查還要精細,讓我們除了白居寺和薩迦寺之外,幾乎無法看到任何一座原狀的寺院,而元代以前的所有寺院更是全軍覆沒。幸而有一部分為印度控制,還能讓我們有想象的空間。每當想到這裏,真的希望圖博Tibet當年能夠全部被印度控制,如今即使出國參觀,也要開心一百倍。

以發展為名

在大渡河上,你會看到一層一層疊加在土地上的工程語彙:“梯級開發”、“世界第一高壩”、“水風光一體化”。

國家能源之聲發布的大渡河流域梯級開發平面圖,雙江口水電站僅是大渡河28座梯級電站中的一個

在官方的故事里,這一切聽上去無比順暢:開發水能,助力雙碳目標;修通公路,促進“漢藏和諧共融”;文物異地保護,是文化自信的體現。每一個詞都很正確,每一個詞都閃閃發光。

但把鏡頭拉近,看到的是另一層殘酷現實:

村莊被整體搬走,老寨子的石牆和經幡在水位線上慢慢消失;村民被要求搬離世代生活的山谷聚落,新的博物館被重建在“規劃更合理”的位置;洞窟被切開、打包、離開它們存在了數百年的崖壁;高橋在不穩定的山體上被強行架起,十個月後連同路基一起滑進山谷。

這些並不是隨機發生的“個案”,而是從上到下同一套權力結構、同一種發展觀念的具體呈現:以國家之名,以發展之名大興土木,去支配河流、山體、村莊和文化。這種邏輯正沿著整個藏地蔓延。

最近傳出四川雲南交界的邊,國道G215巴塘段大面積垮塌,導致大面積封路,金沙江水路被堵成堰塞湖。

就在幾周前,現川藏青三省交界的石渠縣又發生了一次幾乎沒有進入中文媒體視野的大規模抓捕行動:今年 11 月舊稱雜曲卡 སེར་ཤུལ་རྫོང 的現甘孜州石渠縣 Sershul 呷依地區 Kashi ,因為中共當局在當地推進採礦項目,上百名藏人出面表達抗議。當局隨即出動大批軍警鎮壓,至少80多名藏人被抓走關押,很多人的情況至今不明。

同月,中共又以冬季防火和環境清潔的名義,焚燒了安多地區果洛州久治縣的多座大型經幡。

這是一幅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戲碼:當大壩要建、礦要挖、景區要開發時,當地的藏人、藏地文化、佛塔與經幡均被視為“阻礙發展”、“破壞團結”的因素,村莊被淹沒、聖物被焚毀、抗議者被拖上卡車、被扔進看守所。藏人只是在扞衛自己腳下故有的土地和心中的信仰 ,但在官方的敘事中,他們被扣上 “尋釁滋事分子”、“分裂分子”的帽子。

這一套敘事延續了幾十年。從“解放農奴”、“土地改革”,到“西部大開發”、“綠色低碳發展”,從拆毀寺院、驅散僧眾,到把藏文化豐富的文明遺產變為觀光客的景區遊樂場和外地老闆的工地,從壓制語言和信仰,到用“民族團結”的話語把一切掩蓋。在這樣的脈絡里,紅旗特大橋的垮塌和劉拓的墜亡像是兩處突然露出地表的新傷。

尾聲:塵埃落下,水位還在上漲

紅旗特大橋坍塌揚起的塵埃落入河谷,施工隊很快會清理碎塊,新的技術方案會被討論、審核、通過;雙江口水庫的水位會繼續上漲,淹沒更多舊時地形和村落;甲扎爾甲山的洞窟壁畫被小心翼翼地從崖壁上切下,之後被送進現代化的館舍,在玻璃展櫃里迎接說明牌里權威專家的新詮釋。

而在這些所謂“進步”和“保護”的背後,從大壩到村寨、從橋樑到洞窟都是藏人一再承受的代價:失去故有的家園和聖地,失去在自己土地上決定未來命運的機會。

劉拓的生命停在了 31 歲,他記錄下的世界卻還在與我們對話。紅旗特大橋的壽命只有短短十個月,卻用一次轟然倒塌提醒我們:水位還在上漲,如果不從跟本上去質疑那套以“發展”和“國家利益”之名要求一切讓路的邏輯,下一個塌陷的,可能不僅是橋樑和山坡,還有民族的記憶、信仰與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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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Yuqiao GD 策劃:GD  製圖:Yuqiao GD

二次編輯外發:Yamantaka

來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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