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社會百態

南方周末|被「棄選」的歷史課,和離開講台的老師

2026年3月31日

▲ 2025年6月7日,三門峽,考生在考點複習。河南迎來新首考。(視覺中國 / 圖)

文|記者 粟滿鶯 責任編輯|杜茂林

CDT 檔案卡標題:被」棄選」的歷史課,和離開講台的老師
作者:粟滿鶯
發表日期:2026.3.31
來源:微信公眾號-南方周末
主題歸類:高考
CDS收藏:公民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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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歷史老師王知穎,從2025年11月起,已經近半年沒有上過課了。

她任教的中部某縣中,變化來得猝不及防。11月初分科后,高一近2000名學生中,選擇歷史的不足170人,歷史班被腰斬為3個。教研組共有20位歷史老師,近一半面臨「無人可教」的現實。

這並非個案。多位歷史老師向南方周末記者吐露當前「守冷灶」的境地。

2014年,印發《國務院關於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后,新高考改革逐步、分批推開。到2025年,除新疆、西藏外,全國29個省份均已實施新高考模式。

新高考改革原本意在打破文理界限、擴大學生選擇空間,但在學校運轉中,選擇卻愈發趨同,學生更傾向於物理方向,而歷史成了不少人避開的賽場。

浙江大學科舉學與考試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木洲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學科選擇與高校專業、就業前景逐漸綁定,「選擇被前置」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競爭與分化。「這兩年歷史出現』棄考』的現象,是政策調整后的階段性波動。」

在這輪波動中,部分歷史老師不得不因為無課可上而選擇轉崗,或離開講台。

「重點高中更明顯」

王知穎所在的河南省示範性高中,向來以理科見長。每個年級約30個班,理科班二十多個,班常年穩定在6—8個。過去,即便懸殊,每位歷史老師至少能教一個文科班。

新高考實施后,文理差距被進一步拉開。作為第五批實施新高考的省份,河南自2022年實行「3+1+2」模式選科制度:語數外必選,作為首選科目的歷史物理必須二選一,再從思想政治、地理、化學、生物中選兩門。

2023年,新高考實施的第二年,學校分科預報名顯示,歷史班只能湊成4個班。校方一度延後分科,寄望學生在月考後回頭改選,最終收效甚微。

彼時,王知穎剛帶完一輪高三,重新面臨分配。她30歲出頭,組裡大多數教師教齡更長,論資排輩,很難被分配到文科班教學。她直言,想接班,得等十年後有老師退休。

不出所料,王知穎被安排去教5個物理班的歷史,每班一周一節,直到次年5月歷史學考結束。

自2025年春季學期起,全國多地推進落實高中雙休制度。為保證物理班的教學進度,學校取消了原本每周一節的歷史課,僅在普通高中學業水平合格考試前一個月集中開設。

從這時起,王知穎徹底成了無課老師。她說,學校近500名教師中,約20人沒有課上。除去生病、年齡過大的,大部分都是歷史老師。

其他老師上課時,她和幾位「被剩下」的歷史老師面面相覷,負責整理習題、製作課件、教研等工作,或臨時承擔行政事務。

在一次河南省級歷史學科交流會上,王知穎得知,歷史老師過多的現象普遍存在,且在重點高中更為明顯。

不只河南。一位來自湖南的歷史教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其所在的市內排名前三的高中,24個班只有3個班為歷史方向,歷史老師卻有4位。

三股力量

在多位一線老師的講述里,「新高考」推行后,學生出於現實的權衡,更傾向選擇物理方向,「重理輕文」趨勢愈發明顯。

河北一所民辦高中歷史老師馮琳清回憶,2022年入職時,學校以文科為主,歷史班數量遠遠超過物理班。此後幾年,歷史班逐年下滑。2025年,物理班數量首次超過歷史班,達到8個,而歷史班只有7個。更讓她意外的是,有些原本學不好物理的學生,開始選擇物理方向。

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歷史被「棄選」,更像是三股力量疊加的結果。

最直接的考量是專業覆蓋範圍。多位受訪教師提到,物理類組合能通往的專業門類明顯更多。以常見的「物化」組合為例,幾乎覆蓋絕大多數專業;而歷史方向的組合,選擇空間明顯收窄。

差異背後,與政策導向相關。2021年出台的《普通高校本科招生專業選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強化了對選考科目的要求,約70%的專業要求必選物理,約60%的專業要求必選物理、化學。

政策調整被視為對早期改革中部分省份物理、化學「棄考」的回應。李木洲指出,這一調整與國家產業結構和人才需求相關,回應了理工科人才培養的需要,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學科之間的平衡。

高校端的文科收縮,則放大了文科「退潮」的感受。

2025年3月,復旦大學校長金力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採訪時表示,文科招生比例將由三四成降至約兩成。2026年全國兩會召開期間,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廖祥忠稱,學校一口氣砍掉了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

更現實的因素是的差異。在不少省份,物理方向的本科錄取分數線普遍低於歷史方向,前者錄取人數也多於後者。以河南為例,2025年物理類本科線為427分,本科上線率為62.7%,歷史類本科線為471分,本科上線率為25.6%。

為了提高陞學率,學校的導向也隨之傾斜。馮琳清表示,分科前的年級大會上,領導會對比文理分數線與招生名額,強調物理組合的優勢,甚至直言「文科不好找工作」。有時,馮琳清還會接到學校通知,文科要少留作業,讓學生有更多時間學習數理化。

為學生、家長提供升學指導服務13年的楊林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新高考實施之初,來找她諮詢的學生、家長更關心選科,也有校方來了解選科事宜。

而現在,學生往往已鎖定物理方向,更關心「物化捆綁」可以選擇什麼專業,更有利於未來的就業。

就業預期把決策提前了。王知穎記得,選科制度剛落地的第二年,情況迅速轉向。隨著就業壓力加大,原本「沒有想法」的學生們開始有意識通過網路獲取信息,比較不同學科組合對應的專業範圍與就業前景。

王知穎曾在辦公室里開玩笑:「只要拍著胸脯打包票,選歷史方向能夠找到好工作」,歷史報考率就會上升。

而在資源有限的縣城裡,由於教室不夠、管理困難,選科「走班」讓位於「套餐」制。可選的組合不是理論上的十幾種,而是學校能排出的幾種。王知穎所在學校提供5個組合,其中物理方向4種,而歷史方向只有「歷政地」一個選擇。

專業覆蓋、就業前景和縣中供給的收窄,把選擇空間進一步擠小。

西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王穩東曾在2023年對甘肅省蘭州市的2445名高中生進行選科調查,發現學生為了「分數最大化」會功利化做出選科策略。王穩東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許多學生選擇物理,並不是喜歡物理,而是權衡多方因素做出的最佳選擇。」

數據印證了這種變化。南方周末記者梳理各省高考「一分一檔」表發現:在23個實行「3+1+2」模式的省份中,近一半省份歷史類考生比例持續走低,物理類與歷史類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達到8:2。例如,湖南歷史方向考生佔比從2020年新高考前的41.34%降至2025年的30.81%,福建則從35.5%降至23.88%。

2023年6月11日,北京,高考志願填報圖書。( / 圖)

另尋出路

自「3+1+2」選科模式推行后,物理教師與歷史教師的需求開始失衡。王穩東將其稱為「結構性失衡」:一頭是物理老師課時量增加,班額被迫擴張;另一頭是歷史老師沒課可上。

歷史老師最先感受到的是收入波動。

在不少地區,教師績效與課時、晚自習、周末課程挂鉤。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某省重點中學的高一歷史老師魏思閱說,自己只帶高一物理班的歷史課時,每月會比其他老師少一兩千元。

更難言說的是「被卡住」的職業發展。

魏思閱自2020年畢業后,連續四年都在帶高一物理班的歷史課,始終沒能進入完整的教學周期。第一年上課時,她還會認真備課,在視頻網站學名師,也聽同組老師的課,「既熟悉教材也在鍛煉自己」。

可時間一久,受挫感越來越明顯。歷史班幾乎沒有學生認真聽課。魏思閱拋出一個問題,下面常常沉默。偶爾有人回答,答案還是錯的。後來,她學會了自問自答,「盡量不讓話撂地上」。

「既不用怎麼備課,也不需要做題。」魏思閱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這種狀態讓她逐漸失去進步的空間,也難以積累教學成果,在評優、比賽中常常處於劣勢。「我不甘心,我也想帶出成績。」

在王知穎的學校里,「無課」不僅是工作量減少,還有更微妙的身份變化。有同事調侃她們「吃空餉」,涉及值班執勤時,也有人隨口一句「讓無課老師去」。王知穎多半沉默,沒有辯駁,「在學校沒課,就感覺低人一等」。

「無法聽別人提起這個話題。」自2023年起再沒文科班可帶后,王知穎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家人寬慰她說,沒課挺好,工作更輕鬆。但她瞬間情緒就會激動,甚至忍不住流淚。她悲觀地想,職業生涯這一說法彷彿已經不復存在。

無課可上的歷史老師不得不尋找出路。「各個口儘可能地去找一找、問一問。」王知穎說。

有人「曲線救國」,去當文科班班主任;也有人被分派到團委、教務處、膳食科等處室,重心放在行政事務上,很少參与教研,與課堂漸行漸遠。

另一位河南信陽的歷史老師丁常怡也遇到類似選擇。校領導認可其教學成績,但提出要繼續帶文科班,就得額外承擔學生管理等行政事務。她不願意。

王知穎決定轉崗為心理教師。學校共有3名心理老師,確有缺口。她大學期間考過心理諮詢師證書,2025年暑假起開始系統學習心理學課程。

2026年1月,學校針對無課教師出台轉崗政策。王知穎提交了申請。

但代價也擺在眼前。如果順利轉崗,她的人事關係仍在歷史組。職稱評定與所教學科的教師資格證綁定,她在歷史學科已評上中學一級職稱,但若按心理教師參評,一切要從頭開始,還要與本專業老師競爭名額。眼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為擺脫被選擇的處境,丁常怡主動申請轉為英語老師。轉科后,她更忙了,承擔兩個班的英語教學工作,常常從清晨六點忙到晚上,但反而覺得更充實。

適度平衡文理專業

但事實上,師資調動從來不是「把人挪一挪」這麼簡單。

2025年,王穩東在甘肅4個縣市調研時發現,當地普遍存在教師「結構性失衡」的問題。他了解到,甘肅一所完全中學曾嘗試將高中「無課可上」的教師調配到初中部,但老師不願意,未能推進。

王穩東解釋,這牽涉財政、編製、教師個人意願等多重因素。因此,不少地方的教育部門尚未找到應對之策。

在他看來,縣域層面的師資統籌本就存在局限性。例如,轄區內的高中均存在物理教師緊缺的情況,便無師資可調。他建議,建立市級統籌調度機制,結合各縣城高中的辦學發展實際與教學實際需求進行全域統籌、科學分配。

同時,王穩東補充,歷史方向選科人數的下降,雖然與當前高等教育招生結構、未來人才培養需求相吻合,但若長期下滑,將會影響人文社科領域體系的發展。

他提醒,學校需對學生、家長及教師加強新高考解讀,讓學生的選科決策建立在興趣、能力與發展路徑的綜合判斷之上。「如果選科完全被就業市場牽引,新高考改革的意義可能會在實踐中被弱化。」

從更長遠來看,李木洲認為,隨著人工智慧時代的到來,人文社科的重要性或將重新被看見。他認為,應加強高中階段的生涯規劃引導,幫助學生理性選科;在制度層面可通過優化高校選考科目指引,適度平衡文理專業的選考要求。

2026年3月開學以來,王知穎忙著跟心理教研組參加培訓,轉崗通知仍未下達,她也說不準能否順利轉過去。

但年級組的通知先到了。距離歷史學考只剩下一個多月,曾因雙休推行被暫停的歷史課,要在物理班重啟了。王知穎負責5個物理班的歷史課。面對緊湊的課堂安排,她自嘲是「划重點的機器」。

再回到熟悉的講台,她覺得「雖然累,但心裏是踏實的」。只是這份踏實,來自課表暫時給了她一個位置。

歷史老師無課可上,就業端自然也遭受了衝擊。

西北一所高校的歷史學研究生柳盼將於2026年6月畢業。校招季里,她奔走于廣東、江蘇、天津、安徽等地的歷史教師招聘考試,卻發現歷史崗位顯著減少。以江蘇為例,南京市教育局直屬學校今年1月的招聘公告中,103個崗位沒有歷史崗;常州市2026年教育系統「優才計劃」公開招聘301名教師,只有6個高中歷史老師名額,是所有科目中招聘數量最少的。

柳盼已參加十多場招聘考試,工作仍未落定,班裡找到工作的寥寥無幾。「已經徹底沒招了。」她對南方周末記者說,一個月後,自己將再赴江蘇趕考。

(應受訪者要求,王知穎、馮琳清、魏思閱、丁常怡、柳盼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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