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命擠進「體制內」的王二如今變成了「井中人」
拚命擠進“體制內”的王二如今變成了“井中人”
鄭燁
王二是個其貌不揚的人,滿嘴說著不標準的普通話,那種讀音讓人分辨不清他是哪兒的人,他努力地咬清每一個字的聲母、韻母和音調,強弱音卻被他忽視了,一個個的字硬邦邦地挺立,穿不成一串悅目的珍珠項鏈,倒像是狼牙棒上一根根尖銳的鉤刺,傳進耳朵里,讓聽到他說話的人不是被一個小錘敲擊鼓膜,而是像被一個個針尖刺進去似的。
王二運氣比較好,在35歲那年考上了公務員,要知道公務員招考的年齡上限就是35歲。那一天王二滿懷希望地打開頁面,每一年公布成績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滿懷希望,今年,他依然滿懷希望,全然忘記了歷年的失望。此時,他赫然發現頁面上方顯示已經有一百多個人瀏覽過此網頁了,他不自覺地咬得牙齒咯嘣響,感覺自己就像是赤身裸體被人欣賞過一百多次了。待到看到自己的成績,他大驚失色,連忙從印表機的紙匣里抽出一張白紙,隨手拿起旁邊的鉛筆進行計算,腦袋左右搖晃,眼神遊移在准考證號碼和瀏覽器頁面之間,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比對,最終確定自己考上了,僅僅比後面的那位落選者多出了0.04分,他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穿著漂亮的泳褲在沙灘上走來走去,看就看吧,還嫌欣賞他的人不夠多呢。
要知道,筆試成績並不佔優勢的他,是磕磕絆絆地擠進了面試隊伍的,連醉漢都會可憐他踏進面試考場時踉踉蹌蹌的腳步的。王二能順利考上,只能歸結為外地考官沒見過世面,亦或是對本地懷著徹骨的仇恨,打算把一根釘子楔進此地的官僚體系,就像是連哄帶騙地把哪吒誆到了海邊洗澡,坐等接下來的滔天巨浪了。
王二心裏明鏡似的,他生於斯長於斯,絕對不能做一個破壞者,他收斂了自己不安分的躁動之心,決定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做一頭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和夾著尾巴的哈巴狗。顯然,他做到了,新單位的領導看到他所開的廉價汽車,立馬估算出了他的身價,很快,他被規劃到“無足輕重”的角色而被忽視著,在領導面前熱情洋溢的笑臉難得在他面前露出暖意。
王二殷勤地把自己的熱臉貼上別人的冷屁股,沒有任何回應,結果到了寒風四起、雪花飛舞的冬季,他也受不了了,無奈地收斂起自己的皺紋,沒事兒的時候便悶著頭在辦公室看書。一種詫異的觀感開始在同事們心裏滋生,要知道在他們看來,抽煙、喝酒、打撲克才是業餘生活的標配,竟然看書!明目張胆地不把同事們放在眼裡,不把單位當做家嘛。
王二也嘗試過融進集體生活,無奈,酒量有限,一杯酒下肚就吐的滿地狼藉,似乎胃部拒絕接收酒精度超過5%的飲料,鍛煉了幾次均以失敗而告終,口腔、食道倒是可以通融一番,胃部卻是鐵了心地排斥,於是他也就被同事們排斥出了酒桌。
王二的父親是桿“大煙槍”,在他長身體的階段,每天早晨聽著父親在廁所里乾嘔的咳聲醒來成了他的家常便飯,便對吸煙深惡痛絕,發誓此生絕不碰這種讓他這個“近代史”愛好者頗為忌諱的東西,無奈被動吸煙是免不了的。在單位宿舍里充斥著兩樣東西,一樣是讓他這個神經衰弱者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呼嚕聲,忽高忽低的吹哨聲和偶爾沉悶的風箱聲讓他心煩意亂,雜亂的聲音完全沒有規律可循,這對於一個完美主義者來說怎麼忍受得了,突然中斷的呼嚕聲,就像是一個不知道時間長短的大喘氣,不時地把他那顆脆弱的小心臟吊了起來,生怕作為一起命案的嫌疑人而被警察盤問的焦慮感便在心底油然而生,隨著呼嚕聲再起,懸著的一顆心才算放了下來,這種提心弔膽的生活會隨著撲面而來鑽進鼻孔的陣陣煙味而告結束,舍友醒來的信號準確無誤地傳來,另一樣煎熬便接踵而至了。第二天上午,領導交代工作的時候,盯著王二國寶似的黑眼圈,十分關切地向他反覆仔細地端詳了一會兒,隨手拿起足有半杯枸杞的水杯喝了兩口,說:“年齡也不小了,要注意身體,好好休息”。王二滿臉羞赧,慚愧地點了點頭,離婚三年的他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理由。
王二很羡慕那些會“記牌”的同事,出牌到最後總能準確地說出對方手裡還有什麼牌,讓他這個都不知道一副撲克一共幾張牌的人自慚形穢,要知道四副撲克六個人分,根據已經發出來的牌來計算還有什麼牌以及在誰手中的可能性最大,這在王二看來簡直是微處理器式的頭腦,只有挑起大拇哥自嘆弗如的份兒了,每次落座打牌最終成為“大落”是免不的了,別人也不願意跟他“聯邦”,他自己也越打越沒勁兒,再加上每場牌局上總有幾個吸煙的同事,從小養成的“心魔”讓他一聞到煙味便喘不過氣來,就此徹底斷絕了融入群體的努力,如今即便赴宴他也盡量往女性食客多的桌上坐,即便每次只能吃個半飽,至少鼻子不跟著受罪。
王二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性格讓他在事業方面頗為不順,他已經三次被提拔為“中層副職”了。幾年前一個“分管領導”在古佛青燈之下靠著“想當然”的猜測在一個表格中把王二的職務填寫成了“一般工作人員”,要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是“中層副職”了,那位“分管領導”常年借調到其他單位,剛剛回來接手工作,王二既然跟他不熟,又礙於面子,也就沒有及時糾正。他埋頭苦幹了一年,又到了調整的時候,他滿心覺得自己會被調整為“中層正職”,結果調整的結果還是“中層副職”。調整之後,“主要領導”跟他談話的時候,擺出一副“恩主”的神色,說他“幹得不錯”,希望他“再接再厲”,儼然一種已經提拔了他的感覺,沒有等來王二的感激涕零已經讓他大感意外了,看到王二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便認定王二真的是個不知好歹的人了,對於王二“不知感恩”的印象便深深地烙在了心裏。
過了一年,那位“分管領導”高陞成為“主要領導”,新來的“分管領導”也許是出於懶惰和慣性又下發了一份文件,依葫蘆畫瓢,上面王二依然是“一般工作人員”,王二此時已經心灰意冷了,尤其是耳聞很多新來的領導被那位榮升的“主要領導”灌輸進了“王二混日子”的評價,理由便是:“”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一般工作人員’,可見領導對他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皆不予認可,歸其原因當然是王二本人‘不思進取’”。王二聽聞百口莫辯,這些都是私下裡的評論,去糾正這些背後的竊竊私語,讓他覺得太沒有心胸,作為知識分子,頗為掉價,更會影響別人對自己的感官,一旦解釋起來就不免落入“祥林嫂訴苦”的局面,成為別人調侃和冷漠的對象。一年之後,他又被榮升為“中層副職”,這一次,“主要領導”跟他談話的時候,帶著可憐的語氣和同情的語調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跟他說,念他沒有功勞也有些許苦勞,勉強給他一個“中層副職”,即便這樣已經被很多同事議論紛紛了,希望他別辜負領導們的期望,好好乾。王二聽了,猶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一個勁兒地如小雞啄米似的感謝領導。
王二更加勤勤懇懇地工作,又是一年過去了,王二又不出意外地被提升為“中層副職”,剛上任的“主要領導”找他談話,說考慮到他已經超齡,無法提拔為副科級幹部了,打算把他調整到一個輕鬆點的崗位上去,安心工作,“主要領導”一個勁兒地搖頭,說如果幾年之前就是“中層副職”,就不會超齡了,要知道組織部的明文規定誰也不能違反。王二聽了很是驚愕,覺得自己落進了一口枯井裡,四壁滲出黏液,拼盡全力總也爬不上來。
晚上,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王二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此起披伏、時斷時續、忽高忽低的鼾聲,竟也聽出了一種規律,他此時才明白,只要時間足夠長,任何事情都是有規律可循的,就像是天體的運行,就像是莫測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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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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