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於我的為意識認知:對施化《21世紀的「法國大革命」》一文的簡評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2026-10-20 一個人的公知論壇的博客
讀完施化《21世紀的“法國大革命”》,我理解我為什麼欣賞它。
這篇文章有鮮明的現場感:遭到洗劫的商店、被打傷的餐館老闆娘、燃燒的市政廳、街頭揮舞的紅旗、不同身份的抗議者與破壞者。這些具體的人物和事件,使它避免了脫離現實的宏大敘事。
但也觸動了我的為意識認知(不是唯意識認知)生成的稍有不同的認知判斷:
這是一篇敘事很有衝擊力、政治判斷非常鮮明,雖然在因果分析上存在明顯跳躍的文章。這也是一篇敘事性短文本案例就應有的樣子。因為作者就是想,也不可能在一口氣可以讀完的短小精悍的文章中,做詳細的因果鏈條分析。
我發現,它與之前我剛完成的《從抗議到暴動:理想主義的擴張與滑落路徑》一文,構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
施化試圖找出法國暴動背後的政治力量,並追究這些力量的歷史和意識形態根源。我則試圖解釋:為什麼任何一種追求自由、平等和正義的理想主義,都可能在特定條件下由制度改革的推動力,轉變為破壞權利的公共服務支撐系統的力量。
這兩種分析可以相互補充,也是人類層出不窮的為意識認知世界本來就應有的樣子:一種為意識認知側重尋找應該為暴力負責的政治主體,另一種為意識認知側重解釋社會衝突為什麼會發生高烈度轉化。兩者不但可以并行不悖,還可以互相合流,構成公共知識(簡稱公知)的一部分,雖然也許是極小的,不起眼一部分。
下面,我想先從文章最值得肯定、也最值得討論的地方談起。
一、法國暴動是真實的,但基於為意識認知,細節和對於細節的認知是可以多元的
10月17日法國大規模示威及隨後發生的暴力事件,確有可靠報道。路透社報道的早期數字包括超過1200人被捕、150多名警員受傷;截至10月18日,被捕人數已接近2400人。利摩日市政廳遭縱火、屋頂和鐘樓部分坍塌,也得到當地政府和法國媒體證實。


但施化文章還包含一些非常具體的指控,例如12歲少年帶領女孩洗劫餐館、老闆娘被打暈后整棟樓遭縱火,1500家零售商嚴重受損,以及50個組織中35個由成年政治團體操控等。
這些敘述還需要逐一找到獨立來源。我們不能因為整場暴動確實發生,就自動認定每一個生動的故事都是可靠。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世界報》報道,這場事件的影像傳播還伴隨著AI生成的虛假圖片和不同政治陣營選擇性傳播影像的問題。當然這也是人類眾多為意識認知本來就有的樣子。
這恰好涉及我所重視的“為意識存在”的多元公共認知狀態:真實事件進入公共認知之後,會經過選擇、剪輯、解釋和再傳播,形成不同的政治敘事。
二、我最欣賞的是:施化看到了經濟訴求背後的政治認知
施化寫道:
我認為這次暴動的起因,政治因素大於經濟因素。
這個判斷值得認真討論。
經濟困難並不會自動產生暴力革命。
同樣面對住房昂貴、教育資源不足、社會福利縮減,不同國家、不同群體的反應可能完全不同。
有人認為應該增加財政支出,有人主張削減政府規模,有人希望通過選舉更換政府,也有人可能認為整個政治制度已經失去了合法性。
為什麼同樣的經濟問題,會產生如此不同的政治行動?
按照我們長期討論的“為意識存在”認知結構,經濟困難只有進入人的意識,被解釋為某種政治問題、權利問題或正義問題之後,才會產生相應的政治行動。但為意識的認知結果是多元的,政治訴求的行動也是多元的。這又是為意識認知應有的樣子。
人們的為意識認知不只是對客觀經濟狀況作出反應,也是在對自己所理解的經濟狀況及其人權自由正義含義作出反應。
從這一點說,施化強調政治和意識形態因素,確實具有合理性。
而且,我找到了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現實證據。
法國《世界報》10月19日採訪參加抗議的年輕人時,發現一些人雖然不贊同暴力,卻認為示威者的暴力破壞財產行為,是對他們所認定的制度性暴力的回應。
這說明什麼?
它說明,一旦人們把現實生活中的不滿解釋為制度對自己的不公正,就可能進一步把暴力破壞財產理解為某種正義行動。這也是法國大革命的一個理由,這也是法國大革命期間,一些革命行動者曾經用來正當化政治暴力的一個認知邏輯。
這裏出現的已經不只是經濟訴求,而是正義認知對行動方式的定義。
這正好可以為我的文章中的“理想主義滑落機制”提供一個具體的分析案例。
但這隻能說明某種正當化認知確實存在,不能據此判斷它代表所有抗議者。
三、施化最大的理論跳躍:是從極左派參与,推導出共產主義是暴動的根本原因
我以為,施化文章最有爭議的,並不是批評共產主義或極左派。
問題在於,他把幾個需要分別證明的命題連成了一條看似完整的因果鏈:
法國發生嚴重暴動,極左組織參与其中,一些人揮舞共產主義旗幟,因此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構成暴動的主要根源,甚至存在跨國協調的“紅綠聯盟”。
這條因果鏈中的不同環節,證據強度相差很大。
法國政府確實指責極左激進分子參与暴力;但有關警務和社會運動的研究者也指出,激進組織的規模及組織程度,可能不足以解釋如此廣泛的暴力,趁亂搶掠者與不同類型的抗議者也必須區分。正如任何革命,包括法國革命的動機並不是單一的,而是眾多動機的合流,但並不能因此否定法國革命的制度革命的歷史意義。
至於施化所說的“50個組織”“同一個金主”“跨國紅綠生態系統”,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找到能夠獨立證實,存在針對這次法國暴動的完整組織和資金鏈證據。
當然,沒有找到證據,不足以把它們作為已經查明的事實,也不足以證明其不存在。
尤其不能從示威者使用巴勒斯坦圍巾,直接推導出他們屬於伊斯蘭極端主義組織。
伊斯蘭政治符號可以表達政治認同和動員力,但政治認同政治認同和動員力不等於組織隸屬,組織隸屬也不等於對暴力行動的直接指揮。也可以是來自公共認知和觀念的影響力。
施化在這裏把可能存在的意識形態關聯,提升成了尚未充分證明的組織因果關係。
這是我認為文章最薄弱的地方。
四、把法國大革命、共產主義和今天的暴動連接起來,很有衝擊力,但歷史解釋過於單線
施化認為,要防止法國未來繼續出現嚴重暴動,就必須徹底清演算法國大革命和共產主義。
這具有鮮明的政治立場,卻不足以成為完整的歷史解釋。
法國大革命確實經歷了革命恐怖、政治清洗、暴力衝突,以及後來的拿破崙帝國。
但是,它也改變了法國的等級特權制度、政治合法性觀念和現代公民身份結構。
把法國大革命僅僅理解為一群野心家製造的暴力災難,無法解釋它為什麼會對後來的歐洲政治制度、法律平等觀念和現代民族國家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
同樣,法國當代的激進左翼與歷史上的雅各賓主義、馬克思主義以及一般社會民主主義,也不能不加區分地歸為同一個政治現象。
這裏呈現出更深刻的問題:
為什麼一種歷史上曾經推動自由與平等的革命理想,可能在另一個歷史條件下成為政治暴力的正當化資源?
這並不需要先證明法國大革命整體是善是惡。
只需要承認:同一種理想主義敘事,在不同社會條件、權力結構和行動組織之中,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現實結果。
這比簡單要求清算某一種歷史意識形態,具有更大的解釋空間。
五、人權自由正義“支撐系統”的缺位
施化說,法國人反對把退休年齡從62歲提高到64歲,而美國的正常退休年齡是67歲,所以法國人的抗議似乎缺少足夠理由。
這個比較很有修辭力量,卻不能單憑兩個退休年齡判斷制度是否公平。
因為退休制度需要比較繳費年限、養老金替代率、就業結構、壽命、財政可持續性和社會保障安排。美國社會保障制度的正常退休年齡也有出生年份差異。
法國人抗議退休政策,可能既包含現實經濟利益,也包含關於既有社會契約的認知。
政府則可能認為,如果不改革養老金制度,未來財政和代際負擔將難以維持。
這恰好呈現了想象的理想主義的一個潛在危機:
當一個群體的為意識認知認為,自己已經取得的正當權利不可剝奪,與國家認為必須延長退休年齡,以維護國家支撐系統可持續的承載能力的認知,發生了結構性衝突。
施化看到了抗議者可能具有不合理的要求,卻較少分析國家為什麼不能滿足這些要求,以及不同群體怎樣承擔制度調整的成本,那負擔最重的弱勢群體又會產生什麼樣的認知。
這裏需要的不是進一步譴責某種政治思想,而是深入研究支撐系統的財政條件、不同群體利益分配和承受能力,以及制度糾錯機制如何。
也正是這個地方,我認為我剛剛完成的文章,能夠提供另外一種增量解釋。
六、兩篇文章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麼?
我認為,可以這樣概括:
比較維度
施化的文章
我的文章
觀察起點 法國騷亂及其參与者 抗議如何可能滑向暴力
主要問題 誰在利用社會不滿? 為什麼正義訴求可能損害權利支撐系
解釋重點 極左意識形態、政治組織、 認知擴張、制度承載、絕對正義與糾錯機制
革命傳統
主要危險 激進組織推動社會暴力 理想主義絕對化與制度適配失敗
出路 清算激進意識形態 維持制度邊界與低烈度糾錯能力
我想特彆強調的一個區別:
施化認為:法國社會最大的危險是對共產主義和極左主義過於寬容。
我據此試圖做出的進一步判斷則是:法國社會在理想主義的強大壓力下,法國的人權自由正義過於寬鬆,而法國的社會支撐系統無法承受。
一種理想主義是否危險,不僅取決於它宣稱的價值,更取決於它是否把有限的為意識認知絕對化,是否擁有強制他人服從的權力,以及社會是否具有約束和糾正這種權力的能力。
這意味著,極左主義可能發生理想主義滑落,極右翼民族主義同樣可能。
以理想主義的普遍人權否定有邊界,可執行民權的人,可能陷入絕對正義的陷阱,主張國家安全和民族生存的人,也可能陷入同樣的陷阱。
甚至以反對極端主義為使命的政治運動,如果確信自己掌握唯一正確的歷史真理,也可能逐漸走向不可反駁、不可糾錯的權力結構。
這不是用兩邊都有問題來迴避評價,而是試圖找到不同政治力量可能共同具有的,絕對性陷阱機制。
七、我從施化的文章中,發現一個值得我們繼續深化的命題
關於“沒有宏大敘事,但有血有肉”的認知。
我認為,施化的文章確實在敘事層面呈現了具體人物、具體財產損失和具體政治衝突。不過,在解釋層面,它其實也具有很強的宏大敘事:把法國大革命、共產主義、左派政治、穆斯林移民和當代歐洲暴動連接成一條歷史因果鏈。
也許我們應該區分
有血有肉的敘事,可以使文章生動;可靠的因果機制,才能使文章具有解釋力。
兩者並不衝突,也可以并行,但沒必要相互取代。
我尤其注意到施化描寫普通商店遭到搶掠的那些段落。
法國零售業聯合會負責人最初估計約1500家商鋪受到影響、損失達數億歐元;截至10月20日,政府統計的受影響商鋪數量已經達到約3000家。
這些數字背後,是商人的財產、員工的就業、消費者的生活,以及公共財政需要承擔的恢復成本。
這些商店也是國家稅收的來源,也就是我所說的民權、自由與正義的可執行的支撐系統的一部分。
一個要求改善生活的抗議運動,如果被暴力者利用,反而破壞了普通人維持生活的經濟和公共服務條件,就出現了理想主義訴求與現實生存條件之間的逆向互動。
而政府如果因此無限擴大警察權力、實行缺乏個別化法律依據的大規模逮捕,削弱和平抗議和法律救濟,同樣可能造成支撐系統的損害。
兩種相反的政治行動,都可能在聲稱保護正義的時候,損害正義賴以實現的現實條件。
這恰恰是我認為施化的文章沒有充分展開、卻最有思想潛力的地方。
最後,我想談談我的進一步判斷。
我認為施化的文章“呈現了不同國家和民族在民權與人權上的衝突”。
我認同這個觀察方向,但現在我會再加一個維度:它還呈現了同一個國家內部,不同政治群體對於誰有權要求什麼、誰應當承擔成本、以及怎樣行動才算正義的認知衝突。
不同國籍、身份、階級與政治信念的人,可能各自認為自己正在扞衛權利。
但他們的為意識權利認知並不一致,而現實支撐系統又不可能無限滿足相互衝突的要求。
由此,我想提出一個可以繼續討論的新問題:
一個自由社會最大的危險,究竟是社會成員對自由、平等與正義存在深刻為意識認知分歧,還是這些分歧逐漸失去了可以被共同接受的裁決規則和低烈度糾錯機制?
我更傾向於後者。
因為自由社會不可能消滅不同的為意識正義認知。它能夠爭取實現的,是讓不同的為意識正義認知在共同的制度支撐系統之內競爭、妥協和調整,而不必每一次都演變成高烈度的生存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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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施化筆下的法國騷亂,以及我所談論的理想主義擴張與滑落,可以放在一起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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