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禁書在線

《囚徒的夢想》附記

2005年4月下旬,當我在監獄里偷偷在謄抄完這本書稿的時候,我收到了二姐寫來的一封長信,它使我再次體會了親人的深切之痛與殷切呼喚。請允許我把這封長信一字不漏地謄錄在這本書的最後,如果親愛的讀者能夠不厭其煩,那麼,透過這封完全真實的書信,您或許可以更深刻地感受到更多其他長年身困牢獄的中國異見人士們的不易。

煥明弟:
你好吧?身體狀況怎樣?幾年不曾見面,二姐日夜都在想你、挂念你,也不知你想不想二姐,幾年來只是在夢裡相見了。我視力不行了,戴上眼鏡寫字都實在很不方便,艱難得很,要是能通電話,寧可出錢都不受這寫字之罪了。

明呀:你不知道二姐是多麼地思念你的?以前還老以為你工作忙不與我聯繫,就在你入牢后一年之久我才從你大嫂的一些言語中知道的,當下我痛心得生了一場大病,後來要地址想給你寫信或寄一些生活費什麼的,你大哥那裡不方便,一直沒能如願,這次寫信,是你三哥那裡留的地址,能否收到只能聽天由命了。

明:你也可能知道咱家近幾年的情況吧,也許你大哥說過了。我只想談最近爹、媽及我們家的情況。爹媽前十天專門下來檢查過病,爹是並腦,視力明顯下降,及聽力也有大礙;媽,血壓正常,可也是腦動脈硬化,時常頭暈、眼花,頭有些不自覺的搖動。但都倒不影響食慾。你的事我們一直瞞到去年上半年,是你安明哥說漏了嘴,惹得爹在床上睡了五天,此後,發現爹沉默少言,頭髮幾天全發白了,那種傷心勁遠不次於你二哥之死。

我們家也有了明顯的變化,你那次回家沒能到我家來,那已是近80平米的住宅,那是我全部拉賬買的房屋,當時只有6000元現金,回家借錢,因數目太大,爹媽都吃驚,(5萬多元)在大家的支持下,尤其是你大哥、二哥幫我貸款解決了3萬元大問題,剩下二萬是四處求借的。房子倒也買下了,帳怎麼還?我工薪工資,又沒別的經濟來源,你周哥沒有穩定收入,周鵬也是那年上師範的,還要近一萬元的入學費,你不知我急成了什麼樣子。實在是個瘋了的人。後來,我叫你周哥不去公司上班,回來自己干,也許是天老爺幫忙了,兩年之內裝璜,我也是一有活就幫忙,弄來三萬多元錢,把一些緊帳及貸款利高的還了。但是,好景不長,正是幹得紅火時,你周哥出事,在外面不正道,影響了生意,運氣大降,到後來沒有活了,這下可還有二萬五千元帳沒著落,我又借錢把你大嫂的書店讓過來,是她要打給別人時,我用四萬五千元打的,一年半時間,就還了原來房子的欠帳。所好,開了三年書店,見了七八萬元,后又給周鵬在老體育場那裡買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只交了近4萬元的首付款,餘下8萬元是定了20年按揭,每月560元給銀行交。但去年5月已接鑰匙,沒錢也暫不急住,等周鵬結婚前只能帶帳裝修了。現在,你周哥老了,也弄不來錢,一年生活費用還要我承擔一大部分。

我于去年沒上班了,原來因書店辦了內退,拿75%工資,于去年正式辦了病退手續,拿86%,可能是永遠的86%,現在1100元左右的工資。由於身體原因,去年書店也開不成了,只有打出去,在家養病(、腎病、脛骨、腰骨增生等)。

周鵬於2000年畢業分到瀛湖鎮,現在二小任副校長,每月684元,也只夠他自己用,還未曾戀愛,因年紀小,我也不主張他早婚。他于去年大專畢業,現又在讀本科網路函授。家裡專買了一台電腦供他用。周鵬會電腦,還要謝你呢,是那年你寄的500元錢,他用300元報學電腦,一假期基本情況及基本操作會了,有時間在網吧練一些就行。還有200元報自考,未能如願,因學習緊張加之自考難度大,自動放棄了,后待師範畢業后又報安大的「陝師大漢語言文學」專業自考。他的學習、工作及為人處事、人緣關係都很好,深受領導愛戴。

明:好了,情況就說的很多,因二姐本來是不是說話然纏,看時不要生氣和著急,也是幾年了,不少事,事情說來也就長了些。要是能坐到一塊兒,不知要說幾天呢。反正今天,我是準備一天時間與你說話的。

明呀:二姐也50歲的人了,從來很少求別人,或者說最不願意說或做別人不願的或為難的事,也因身體緣故,可能也不遠年了,可能胃裡面是一種惡性東西,基本查清,只是不忍心丟下周鵬,還有你的事。二姐多麼地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見到你一面,就是因為你跟我在一起生活的時間最長,建立的感情也很深。姊妹七個,唯有你最聰明、可愛、調皮、逗人喜歡,但,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當然,也一樣,但他們生活不用操心,就是身體,我也不時回去看望,電話也能行,將來後事有你兩個哥。

明呀:因二姐學的文化知識不如你多,顯然見解、認識水平也有差距,但我對你的心是真誠的,衷心的,你能聽二姐的話吧?哪怕一句也行:能放棄你原來的理想吧?回過頭來看看現實的國家和領導吧,我們都再安份守己來做人吧!常言道:「人爭閑氣一場空」,我也時常在想,一個國家好比一個大家庭一樣,人口多,事也就多,也很不容易的,我們只有與這個家庭來分擔憂慮和擔當責任了。人的一生,就那麼幾十年光景,一晃就過完了,何必去計較那麼多,又沒必要呢?你看咱家才八九個人吃飯,爹為咱愁白了頭髮,七八十歲了還在坡上幹活,為的是後人的生活;媽呢,為了咱,日積月累了一身病,一天吟哼著還要撐著過日子。但就這樣也有不理解的,就我來說,對他們有意見:一是沒有念好書;二是包辦了我的婚姻,導致我終身不能幸福,吵鬧幾十年無寧日。原來我也曾恨過,還生氣不想回家了,可後來慢慢地理解了他們原來的處境和時代等根源后,就恨不起來了。

煥明:忘記過去吧,我們從頭開始,你還年輕,是有前途的,就憑你的聰明、才幹將來是有出息的,我對你是非常有信心的。爹媽更不用說了,他們天天都在為你祈禱,幾年來,媽是改變了過去不信神的想法,一下來就叫我領去廟上燒香拜佛,爹也一樣,一看到算命先生就為你算命和看看他們還有多少年的壽命,其目的就是讓你早點回來,若壽命長一點還能夠見到你。昨天媽來電話說,叫我找上次她去「東藥王殿」見的劉早英,看她回來沒有,要給你算命,她上次去劉到西安開會了,沒算成。可昨天我另找一瞎子為你算了一命,又為你求了讓改辦法,已給媽彙報了,媽說了就是赴湯蹈火也要為你祈禱和辦事情,可想,「可憐天下父母心」呀。就算命而言,爹媽還有兩三年以久的壽命,若你能在這個時間回來,是能讓他們如願的。要不,在九泉之下是不會瞑目的。

煥明:姐求你早點回來吧,大家都在等著你。你看,你二哥前年死後,留下了兩個孩子,還有你二嫂,生活非常艱難,他們三個人靠一個店鋪子生活。李宣去年考到永紅中學,學費高還要每月的生活費用,李揚上小學五年級,現在學費都是爹給一半,大家給一部分,餘下全你二嫂付,如果你回來了,多一個人幫。也不全是經濟問題,主要是孩子的學習,不努力、不踏實,混著玩,尤其是李宣,學習直線下降,你三哥去教訓了幾次,效果不佳,現在都想不出一個好辦法來對付的。

煥明呀,你快回來吧,我實在支撐不住了。一是病了,等你回來見你一面,二是父母,三是孩子(李宣、李揚)。也不知何年何月是個頭?若你還是過去那樣的表現和固執,爹媽說了幾次,叫我下半年帶他們去你那裡,住下不走了,在那裡等你出來一塊兒回家。本來這次下來和過年時就說,叫我二三月帶他們來,看我有病,等下年一定來,你要不聽勸,他們就以死相見了。去年和你在一塊的一位好心老哥,我不知姓和地址,來過安康和你大哥談了一些話,他敬佩你的人品和聰明,他說了,如你有求之事,他一定幫你。他是誠心、正義的,如你有他的電話,可與他聯繫。可能你大哥也有他的地址和電話。

我想在今年如身體可以,準備過去一趟,如你需要錢或物品可來信告知,姐再困難也要為你幫忙的。為你付出了,心裏是高興的。能見到你,更不用說那個高興勁了。

好了,說了這些,等到你看完時早就煩了。沒關係,下次少說點。

再見了。

二姐、煥珍          05、4、5

(注:信中提到的周哥是二姐的愛人,周鵬是二姐的獨子,安明哥是我的三姐夫,李宣、李揚是去世的二哥留下的兩個孩子。另外,信中還有許許多多的錯別字,我在謄抄時已作了更正,我想,僅僅更正其中的一些錯別字,是不會改變此信的原本模樣的。)

讀完這封信,抹去悄悄湧出的眼淚,我卻陷入了矛盾:我該如何給二姐回信?家人處在非常艱難的痛苦之中,他們盼望我能早日回來,我知道,要早日回去,唯一的途徑就是向中共低頭認罪,換取他們的減刑獎勵,而二姐信中要求的也正是這個意思。我渴望能早日解除親人的痛苦,但我又無法照二姐的意思去做。儘管二姐以為我是為爭一口「閑氣」而坐牢,但我無意向她辯解這個問題,我理解二姐的心——她關心的是弟弟這個人,而不是其他的,她只要求弟弟的安全回歸,哪怕是委曲求全。我只好在回信中避開如何回歸,何時回歸的問題,只是將自己心中對父母、對其他親人久懷的愧疚寫成文字寄回去。我無法解除他們身處的痛苦,這些文字或許能起到一點心情安慰的作用。我希望這些文字能給他們帶來真正的安慰,若能如此,我心裏的愧疚也將會因此而得到一絲毫的減輕。

二姐的信中顯然是說她已患了,我很傷心焦急地抓自己的頭,但我找不到幫她的辦法。我不知道胃是否可以做器官移植,如果可以,我非常樂意切除一半的胃,甚至3/4的移植給她,這對我來說不會添多大麻煩,無非就是每頓少吃一點,每天多吃幾頓。我也不知道二姐的腎病到了什麼程度,如果她的腎需要移植,我也非常樂意切下自己的一隻移植給她。就目前來看,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到的。我在回信中說出了這個意願,但同時我也清楚——這或許仍然只是一次心意的語言表達,因為:如若需要移植,二姐哪裡去尋找這筆巨款來支付手術費?如若可以移植,監獄會准許我這麼做嗎?況且,我還不知道胃癌是否可以通過切除和移植來治療。

我在信中忘了請二姐轉告父母,我已決定今後使用「李方」這個名字,李是父姓,方是母姓,我想以此種方式永遠在內心念記父母。我應當在下一封信里儘早告訴父母我的這個決定,我有可能不得不面對一種悲哀——出監后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我希望他們在有生之年裡能夠知道:他們始終都是兒子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我相信,這樣的骨肉分離之痛並不僅僅存在於我和我的親人,在我們這樣的專制國家,因為反對專制、反對獨裁而遭受這種苦痛的家庭,過去大量存在過,現在也大量存在著,將來還會大量地存在。專制是製造社會苦痛的根源之一,只要有專制,這樣的苦痛便不會消失,而且這種苦痛僅僅只是它製造的無數人間苦痛中的一種,如果把它製造的無數苦痛比作海,這種苦痛才只是滄海的一粟。我真誠地期望能與諸多的同仁、諸多的國人一道,竭盡心力來結束專制,共造公民社會的中國。我希望能把自己的心掏出來,讓您看到我的願望是何其的真摯與強烈!


(作者在小城Mikkeli 居所前的楓樹,時值Mikkeli的夏天。)

本書作者:李方

李方,原名李煥明,1972年生於陝西安康市。

1990-1993就讀於陝西安康師範學校物理系。

1993-1996年,被以反革命罪判刑坐牢3年。

2001-2010年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坐牢9年。

2011年逃亡泰國。

2013年在聯合國難民署幫助下定居芬蘭。

(本書由作者授權禁書網發布)
返回目錄《囚徒的夢想》

喜歡、支持,請轉發分享↓禁聞網責任編輯:葉華
贊助商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