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海的憲法學教授周葉中,在他的《共和主義的憲政解讀》一書中,對自由主義學者們闡述的共和主義理論,一面剽竊,一面強姦。把中共建立在階級分別和階級神聖性之上的一黨專政,及對「和諧社會」的標榜,稱之為古典共和主義的混合政體。階級之間的共和,也就是貴族與平民階級對公共權力的分享,的確是古希臘共和主義的特徵。但古典共和與一黨專政的區別在哪裡呢?用朱學勤先生的一句話來解釋,最好不過了。朱先生大概是說:
前三十年,他們消滅了貴族,然後冒充是貴族。這二十年,他們又消滅平民,然後冒充是平民。
消滅和冒充,就是區別。古典共和是在奴隸社會對階級分別的一種緩和,而中共的建政,卻是對階級的消滅和冒充。是在現代社會對階級分別的強化,從而製造現代極權主義之下的奴隸制。所以中共從1949年開始維護的,就是一種政治賤民制度,或政治上的種族制度。中國有沒有種族制度?《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公約》中說得很清楚,「種族歧視」的界定,不僅包括基於人們膚色和種族的不同而給予制度性的歧視,也包括基於人們的社會身份(階級、地域、職業或出身)的差別,而給予剝奪基本人權的制度歧視。
這樣的定義,很顯然把中國城鄉分別的戶籍制度包括在內了,也把各種基於政治表現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都包括在內。甚至,也把中共的憲法包括在內了。當一部憲法明確表示「階級」是政治權力的一個來源和判斷標準時,這部憲法實際上就是一部「種族憲法」。你讀過中國的憲法就知道,這部憲法的合法性基礎就是另一類的種族歧視。所以中國政府在簽署《人權公約》時,堅持對「種族歧視」的定義條款作了保留。這說明中國政府比那些熱愛它的中國人,更清楚自己是什麼玩意兒。而周葉中教授和聽他講憲法課的政治局常委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忽悠誰?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群體,要麼是你,要麼是我,在某一天就可能被這個政權視為政治賤民。這一次是廖亦武。廖亦武自從1994年出獄之後,長達12年的時間,前後申請了8次護照。警方都以《出入境管理法》第8條禁止出境的5種情形的第5款(可能危害國家安全或嚴重損害國家利益的)為理由,拒絕給他頒發護照。就像拒絕給農民上城市戶口一樣。廖亦武為什麼就這麼賤呢?
極權主義的種族制度籠罩著中國人的一生。你要麼根本不準被生出來,生出來也上不了戶口,上了戶口也分不到土地,分了土地也讀不成書,讀了書也進不了城,進了城也拿不到戶口,有了戶口也沒有社會保險,有了保險你也出不了國,出去了也回不來,回來了也當不成公務員,當了公務員也升不了官——除非你是城裡人,並且是共產黨員,你媽是共產黨,你爹是共產黨員,你們全家都是共產黨員。
不想入黨和入不了黨的,就是等級不一的政治賤民。你的生活和思想離共產黨越遠,你就越賤。廖亦武的問題就是離共產黨太遠。最遠是多遠呢?最遠的地方是監獄,最遠的人就是政治犯。廖亦武是一個前政治犯,「前政治犯」的意思就是政治犯的一種,就像「摘帽右派」的意思就是一種特別的右派。種族制度的意思就是,你一旦曾經是政治犯,除非共產黨不是共產黨,否則你就永遠都是政治犯。種族的意思是不但統治是種族的,被統治也是種族的。既然毛主席永遠都是毛主席,廖亦武也就永遠都是廖亦武。這就是把政權建立在種族歧視之上的連帶風險,如果廖亦武不是政治犯,那毛主席怎麼辦?廖亦武必須永遠是一個政治犯,就算他政治上已經無能,胸無大志,只想當個寫字的,吹簫的,甚至一天的追求只剩下幾碗牛肉麵。他仍然會被視為對國家安全構成危害的人。因為國家需要他,需要他的這種身份。就像魚如果不是魚了,漁夫也就不是漁夫。種族制度的意思是,如果人家要當漁夫,你就必須繼續是魚。
儘管這個社會表面上很開放,但骨子裡的種族政治仍然綁架著每一個人,包括拒絕給廖亦武發放護照的警察。警察們並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除了赫魯曉夫,誰敢把廖亦武的名字從黑名單上拿掉呢。誰知道會不會驚動中南海,和八寶山公墓裏面的人呢。參与過「64」的人,被迫一輩子都要參与。廖亦武如此,鄧小平、楊尚昆和溫家寶也如此。誰敢說廖亦武不是政治犯,這個政權馬上就要鬧鬼。
這個案件的供求關係,就是廖亦武需要出國,但極權政治需要賤民。而我們需要什麼呢?昆德拉說,專制社會永遠都是劊子手和詩人共同統治的年代。廖亦武參加不了美國的作家會議,其實他不但是涪陵市公安局的犧牲品,也是譬如周葉中教授的憲法理論的犧牲品。一個共和國需要祭壇,就像需要忠烈祠。胡溫新政需要廖亦武,就像需要八寶山。有些人捨不得放出去,有些人恨不能踢出去。我的朋友廖亦武,就和無數有著「64」背景的人一樣,是公安局捨不得的那種人。
有時候囚犯會愛上衙役,有時候衙役也會愛上囚犯。當共和國愛上廖亦武,廖亦武就慘了。所以他的朋友冉雲飛說,聽見國家就逃跑。廖亦武以前都是撒腿就跑,這一次他站住了,轉個身來要討個說法,要和公安局打一場離婚官司。他寫的文章,叫做《我要出國權》,意思是劊子手啊,我們好聚好散。警察啊,這一次我是賤民,下一次也許就是你。把老百姓當政治賤民的並不是你們,把老百姓當政治賤民的,也一樣把你們當賤民。因為這個體制使你我同受捆綁,你們權利被侵犯的時候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警察。就像我也不好意思說,其實我並不是政治犯。我是一個公民。
2006-7-6于成都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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