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斯坦福大學助理教授周軼群∶真實的韓寒
作者∶周軼群
我認為,韓寒作為一個文學天才的身份確實疑點很多,並且因為他拒絕正面回應、總是拿「作者無法證明他的作品是自己寫的」這類話來抵擋、甚至以一紙訴狀將質疑者告上法庭等等做法,這些疑點正在不斷地放大。
在曾經加到韓寒身上的種種贊語中,一個核心字眼就是「真實」(同意表達有「真誠」,「坦誠」,「赤誠」,「率性」,「純粹」,「坦蕩」,「說真話」,「說實話」,「童言無忌」,「從來就不裝腔作勢,更不醜怩作態」等等,不一而足)。既然以「真」而成為偶像,那就難怪當有人質疑他的作品自他十六七歲出道起便是由他人捉刀時,立即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至今不息。
在質疑者指出的諸多疑點中,有一條涉及韓寒對待自己作品的態度。韓寒一貫避免談論自己的作品,萬一談到也是語焉不詳地支吾幾句,甚至每每以「我忘了」「不知道」「你們怎麽解釋都行」來回答關於他的作品的問題。這種態度,再加上他在公開場合暴露出來的文史知識的貧乏以及對文學的一些似乎很不靠譜的看法,讓倒韓者得出了結論∶韓寒這個文學天才和青年意見領袖其實是一個和文學、文字、思想都沒什麽關係的人。但是,對韓寒的支持者來說,像韓寒這樣的文學天才是不會去對自己的文字進行條分薊R的無聊解說的,他迴避討論自己的作品正能體現出他的謙遜、低調、和樸實,而他在作品出手后就將它幾乎忘得精光的傾向也正符合他「酷」的作風。
那麽,韓寒對自己的作品三緘其口這種行為到底應不應該受到質疑?這是他表現酷和天才的方式,還是可能別有隱情?跟這些問題緊密相關的是,韓寒究竟是怎樣看待寫作這個職業以及他自己的創作之路的?
在本文中,我希望通過韓寒本人親口說過的一些話來嘗試回答這些問題。之所以聚焦在「親口所說」上,是為了撇開代筆疑雲給材料可靠性帶來的複雜性問題。不管那些署名韓寒的作品是不是他自己寫的,不管那些有關韓寒的報導是否對他的言行和思想進行過編造,我們至少可以肯定,在採訪鏡頭前出現的那個人是韓寒本人,而且本著相信他是「真實」 的這個想法,我們應該特別地重視他在這些實地情景中的自我表達。
二
韓寒對天才和天賦這些概念是有自己的理解的。在2008年與魯豫的訪談中,他講述了自己在中學時參加長跑的一些經歷。他告訴主持人和現場的觀眾,他不喜歡訓練,想方設法擺脫了老師讓他訓練的要求,而且他連跑鞋都沒有,就穿著藍球鞋跑,但儘管如此,他在比賽中還總是拿第一。有一次跑800米,250米的跑道他才跑了兩圈就誤以為已經跑完了,於是停下來和同學開始慶祝,等到發現自己的錯誤又追了上去,結果不但拿了冠軍,還破了校紀錄6秒鐘。另外一次在區里跑3000米的街道賽,沒想到領路的警察帶錯路了,導致跑在最前邊的韓寒比別的選手多跑了二三百米,但他仍然奪得了第一。在敍述完這些有趣的經歷之後,韓寒總結說,「覺得自己還可以,長跑還是有一些天賦的。」
從韓寒講述的那幾則軼事里(那兩次比賽的故事韓寒在別的場合,如2010年與周立波的對話中,也講到過),我們可以看出來,在他眼裡,天賦的自然展露是不可遏制的,就像他本人在長跑方面,不訓練卻比那些接受訓練的人好,缺乏物質條件卻勝過那些具有優越物質條件的人。在離開中學將近十年之後,他回憶起當年的那些故事來還是栩栩如生,細節能夠具體到多少米,多少圈,和多少秒,讓聽眾眼前立刻閃現出一個在跑道上輕輕鬆鬆地橫掃對手的英姿少年的形象。
我們再來看看韓寒對待自己早期的寫作成就的態度。儘管他初中就開始在雜誌上發表文章,16歲那年又在第一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中獲得一等獎,但就我所知,他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詳細回顧過在他在那次比賽中的表現和體驗。如果說拿到校內和區里長跑比賽第一都值得屢次娓娓道來,為什麽韓寒對自己在寫作上取得的如此醒目的成就顯得那麽無所謂呢?這個我們不得而知。但不管怎麽說,韓寒避而不談自己當年的作文體驗似乎不好用耍酷或者謙虛來解釋。因為從他對自己體育成就的描述來看,他應該是一個很樂於談論自己的天賦和成gong的人。
在魯豫訪談中,韓寒在描述了他那次破校紀錄6秒鐘的經歷之後,說道∶「這個我沒法吹牛的,因為全校幾千人都看著」。有意思的是,在2006年的楊瀾訪談中,當被問到他是否已經把賽車當專業、而不是像一開始很多人以為他只是在玩票時,韓寒給了一個長長的回答,可以看作是對「沒法吹牛」那句話的闡述∶
關鍵是這東西不好玩票。你別的東西能玩票;寫東西呀或者唱歌呀都能玩票,因為你沒法分辨好壞,你死活認著我是好的那沒辦法。但是賽車,因為它是一塊兒發車的,快慢大家看一眼都知道。如果你是去玩票,老開在最後一個多不好意思。因為我從小參加各種運動,在學校裏面的比賽或者什麽的,基本上都是第一名,所以如果不在前面,我會特別難受,我自己不大會允許去那裡玩票。
這段話非常耐人尋味。「寫東西」是作為「玩票」被韓寒拉進來與作為嚴肅「專業」的賽車進行負面對比的。對韓寒來說,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賽車檢驗的是硬gong夫,講究的是公平競爭和榮譽感,而寫作則恰恰相反,既不在公開場合操作,又缺乏分辨好壞的標準。韓寒於是只能發出如下的感嘆∶「因為你沒法分辨好壞,你死活認著我是好的那沒辦法」。從中我們絲毫看不出來一個作者對自己的文筆生涯的珍惜之情,就更別說是一個文學天才為自己的才華得到了承認而感到的滿足和驕傲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談論他對待賽車的認真態度和榮譽感時,韓寒提起了自己從小在體育方面的經歷和感受,並且毫不含糊地在過去和今天之間加上因果鏈 (他使用了「因為┅所以┅」句式),從而讓觀眾看到了他這個賽車高手的成gong是如何的其來有自。韓寒在這裏表現出來的思維方式是完全符合正常人的認知習慣的,而且在談到賽車的其它場合他也往往是自然而然地遵循這個習慣。比如,韓寒多次講到他從小就喜歡賽車,夢想長大了成為賽車手。在鳳凰衛視的《非常道》節目中(2007),他告訴主持人何東他小時候的玩具都是汽車,連變形金剛都是能變成汽車的那種。在魯豫訪談中,他講到小時候看過的「三五港軍拉力賽」以及他乘坐賽車手劉斌的車的經歷(大意是∶覺得太爽了,當時的夢想就是今後跟他開得差不多就很高興了),他還給觀眾描述了他是如何一拿到成名作《三重門》不菲的版稅就打算買車、著手實現兒時的夢想的。聽到出自韓寒口中的諸如此類的細節,看到他回憶這些瑣事時臉上洋溢著的興奮和自豪,任何人應該都會因為得以一窺冠軍成長的心路歷程而感到滿意的。可以說,韓寒在對待他不凡的賽車經歷上表現出來的是與常人無異的「庸俗」,即∶相信成gong之路是有可以勾勒的軌跡的、並以珍視和反省的態度去對待這些軌跡,而不會去竭力地去否認、甚至掩蓋它們。
當年「新概念作文大賽」的評委之一、某著名作家在不久前出來回應針對大賽程序是否公正的質疑,認為韓寒不會作弊,理由是「職業作家就是職業運動員,無法想象能夠獲得巨大快樂的事情是讓別人去干。就像比賽,怎麽可能去讓別人去打。」但是,現在糾結的問題正是∶韓寒通過各種方式證明了他確實是一個在賽場上奮力拚搏、並且從中獲得巨大快樂的職業運動員,然而他到底是不是一個以自己的雙手親自寫作、並從中獲得巨大快樂的職業作家呢?在何東訪談中,韓寒除了告訴主持人自己從小特別喜歡賽車,同時還表白說「其實我內心不是特別願意寫東西,我也不是特別喜歡寫東西」。這聽上去怎麽都不像是「巨大的快樂」;至少,肯定遠遠不能和他對賽車的熱愛相提並論。
讓我們再次回到韓寒在楊瀾訪談中就寫東西(玩票)和賽車(專業)的區別所發的議論。我們已看到,韓寒明確地認為他從小參加體育比賽的經歷培養了他作為一個運動員的好勝心和榮譽感。那麽,韓寒中學時的寫作經歷、特別是他在「新概念作文大賽」中所見所聞所想的一切,對塑造他今後的文學觀和寫作觀是否也起到過重要作用?在一次全國比賽中勝出的優異成績給韓寒帶來的是何種體驗(按照常理,一個文學少年應該會從中得到相當大的激勵)?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以後他又遭遇過什麽,使得他從那次獲獎經歷中應該得到的正面體驗蕩然無存,只留下「因為你沒法分辨好壞,你死活認著我是好的那沒辦法」這樣一個應該讓當年的評委 (清一色的著名作家和大學教授)感到臉上掛不住的文學玩票觀?韓寒在「新概念作文大賽」複賽中的獲獎作文是《杯中窺人》。對質疑者來說,韓寒多年來所拖欠、現在亟需提供的就是一扇扇窗戶,能夠讓讀者從中窺視到他作為一個和文學與文字打交道多年的人的心靈與思想。
三
在2006年,韓寒寫下了《文壇是個屁,誰都別裝逼》這篇博文,以一個新生代作者代言人的身份向在他眼中是由作家白燁所代表的腐朽文壇宣戰。那個霸氣十足的標題中所表達的思想,也許可以看作是韓寒親口說過的關於寫作性質的言論(寫作就那麽囘事,因為沒法分辨好壞)的一個遠為彪悍的版本。但是,出自韓寒本人嘴裏的那些話,傳達的更多的是一種對於寫作這個職業的不理解和沒興趣但又不能放棄的無奈。比如,在2006年福建衛視《新視覺》節目中,韓寒在把文學定性為「一種娛樂」和「酒足飯飽、人還活著的一種消遣」之後,說道∶「所以我覺得已經沒有辦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如果有更好的選擇,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甚至連寫博客都不應該」。
在同一節目中,韓寒後來還說了這樣一段話∶「生活壓力才是最大壓力。做一個作者、或者書賣得比較好的作者,是全天下最開心的事情。因為每年只要寫一本書,至少可以養活自己,然後平時有大把大把的空閑時間,也不一定要去見人、去應酬。我覺得,夫復何求。天底下最開心的事情幾乎就是這個」。
從這兩段告白中可以看出,作為一名暢銷書作者,韓寒關心的是作品能夠帶來足夠的收入讓他去過他真正想過的生活。在訪談和博文中韓寒都多次提到他的巨額版稅讓他賽車事業的起步有了可能 。韓寒的出版人路金波在談到他們兩人的合作時也說過,韓寒「揮金如土,財務方面老出問題」,因此經常迫切地需要通過推出新作等舉措來解除他缺錢花的窘境。看起來,對韓寒來說,寫作決非一個最佳選擇,但他「破罐子破摔」地堅持下來了,因為它帶來的經濟收益可以將他從生活壓力下解放出來、允許他去開心和放鬆。
南方某大報在「2009年度人物評選」中對「公民韓寒」這樣嘉許∶「韓寒的可愛可敬,就在於他在中國社會追求最大限度的獨立與自由,做自己最喜歡的事,說自己最想說的話。」(類似的評語在該報和別處都屢見不鮮)。但是韓寒說過,如果有更好的選擇,他肯定不會從事寫作(包括那些給他贏來公共知識分子和青年意見領袖頭銜的抨擊各種社會現象的博文)。為什麽他不能有更好的選擇呢?除了已提到的至關重要的經濟考慮,也許還有虛榮的吸引。韓寒的博文中出現的那些僅僅是運動員的賽車高手(如王睿、劉曹東、徐浪、魏紅傑),全中國有多少人聽說過他們的名字呢?然而,韓寒無法棄寫作而去,最重要的可能還是因為中國需要的不是一個職業賽車手;她迷信的是無法遏制的文學天才,呼喚的是獨立和犀利的意見領袖,崇拜的是生活得自由洒脫的青春偶像 (而賽車則給這三者增加了無限魅力)。於是韓寒就被塑造成了所有這些品質的化身,名滿中國、蜚聲天下(2010年韓寒接連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年度影響力百人榜」和美國《外交政策》「全球思想家百人榜」)。雖然「自由」、「「獨立」、和「特立獨行」這些詞被一遍遍用來稱讚韓寒,但韓寒最大的不幸也許恰恰在於,十幾年來,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受制於他本人對金錢和快樂的追求以及他人對他不斷進行的精心包裝。韓寒被做成了「真實」的品牌,但是對韓寒來說,去做一個真實的人的機會在他走上明星之路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經失落了。
四
韓寒曾以他獨立和自由的批判姿態而被許多人比作《皇帝的新裝》里那個喊破新裝謊言的小男孩。代筆門之所以造成了巨大震撼,正是因為我們目睹了一場極富戲劇性的情節突變,並有可能面臨一個驚人的角色切換: 有人突然半路殺出,企圖證明韓寒根本不是那個小男孩,而是故事里那個一絲不掛地站在大家面前的皇帝;這個攪局的人(有人說他才真正是那個小男孩)的指責獲得了不少觀眾的贊同,於是一場大戰在這個陣營和「小男孩」的支持者之間展開。
作為一個觀戰多時的看客和一個多年從事文學研究的學人,我想在這時出來簡單發表一下我的觀感。我認為,韓寒作為一個文學天才的身份確實疑點很多,並且因為他拒絕正面回應、總是拿「作者無法證明他的作品是自己寫的」這類話來抵擋、甚至以一紙訴狀將質疑者告上法庭等等做法,這些疑點正在不斷地放大。真正的文學創作(或是其它類別的嚴肅寫作)看上去沒有賽車(或其它體育運動)中的「真刀真槍」和山呼海嘯,但寫作過程中一個作者必定會經歷種種思路的轉折和情感的起伏。對作者來說,將這些從心靈到智力的體驗進行描述並與讀者分享,就好比作為賽車手和長跑運動員的韓寒談論他在賽場上的表現、心理活動、和花絮式的趣事。一個人如果堅稱「作者無法自證」,而且又處處表現出對出自他名下的作品的隔膜和漠然,那我們就不得不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個作者、更不用說是不是文學天才了。
正像眾多質疑者所提出的,韓寒可以自證作者身份的方法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出來談一談寫作心得,回顧一下創作之路。否則,對他的懷疑必然會揮之不去、愈演愈烈。我不希望看見故事朝「天真小男孩變裸體皇帝」的方向繼續發展,因為那樣的結局太令人震驚、痛心、和絕望。一旦這個結局不幸而成為現實,那我們就有了一個當代中國版的《皇帝的新裝》,而這個當代版與原作相比,複雜了許多,也黑暗了許多。在文章的最後,讓我們試著來演繹一下這個虛擬的當代版,並特別注視一下它和原版之間的差異∶
第一,原作中的皇帝上了那兩個騙子織工的當,真的以為自己穿著華麗的新裝在遊街。在當代版中,「皇帝」看起來並非不知道自己的裸體狀態,而且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將這個信息傳遞給了前來觀禮的人群,但怎奈是說者未必有心,聽者更是全然無意,就這樣,在他們熱烈的讚美聲中「皇帝」一路行來。
第二,原作中,小男孩喊出的真話在前來欣賞皇帝新裝的觀眾中迅速傳播,直到全城的人都一起高呼「原來他什麽都沒穿」!在當代版中,觀眾中是有不少人開始這樣喊,還吸引了很多本來不在現場的人過來,看了情況也跟著喊,但仍有大量的觀眾繼續他們的讚歌,於是兩個陣營之間出現了一場混戰。安徒生的童話是講給孩子聼的,所以必須安排一個「真相大白」的簡單而美好的結局。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近於童話的故事就不會那麽簡單了。對那些正在給「皇帝」的新裝喝倒彩的人來說,如果能至少爭取到不再讓這件根本不存在的新裝代表中國服裝最高水平去參加國際時裝展,也許就可以小小地滿足了。
最後一點,也是當代版偏離原作幅度最大的地方。在原作中,當觀眾發出的沸騰的呼聲傳入皇帝的耳中,他哆嗦了,但他告訴自己必須堅持到遊行結束,於是他更加高視闊步地往前走去。而在當代版中,那個攪了遊街盛況的小男孩被「皇帝」扭送到了法院;不僅如此,所有希望演出繼續進行的人們對小男孩展開了猛力圍攻,斥責他無聊、無理、惡作劇、嘩眾取寵、甚至是別有用心。對於這些人來說,那件華麗的新裝到底存在不存在也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穿它的人已經被他們作為種種崇高理想和理念的化身膜拜多年,時至今日,捍衛新裝就是捍衛那些高貴的理想和理念。但願這些情節不會得到發展。對真相的追求永遠不應該讓位於以任何高尚名義進行的事業,否則,我們只會與我們孜孜以求的理想漸行漸遠,那個本應是不可思議的童話故事也就會在我們中間不斷地重複上演。
(周軼群為斯坦福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系助理教授)
2012年3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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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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