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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玲娜:社會心理學:獨闢蹊徑的實驗派政治學

2017年02月12日 16:55 PDF版 分享轉發

評論 電醒人心

在上世紀下半葉的,大街上行為怪異的人,如果不是精神不健全也不是行為藝術家,很有可能就是社會。他們構想齣戲劇性的點子,在出人意料的時候作出超越常規的舉動,只為測量人心的尺度。在這群社會科學的別動隊里,社會家斯坦利·米爾格拉姆是最耀眼的人物。這位獅子座對權威和服從的實驗研究在心理學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一本教科書如果沒有章節介紹米爾格拉姆的服從實驗,那是不可想象的。

美國心理學有今天的氣候,很大程度上要感謝兩次大戰期間移民來的歐洲學者。米爾格拉姆也是猶太移民的後代,他在哈佛就讀時寫給同學的一封信,似乎已經預示了將來的學術興趣:

「我真正的精神家園並不在法國、地中海國家、英國、斯堪的納維亞或是德國北部,而是在中歐,在慕尼黑、維也納、布拉格這樣的地方……我應該出生在1922年,出生在一個說德語的布拉格猶太人社區中,長到20歲后死在毒氣室里。我怎麼會出生在布朗克斯的醫院里呢?我永遠都無法理解。」

也許那時米爾格拉姆同樣無法理解的是,何以一個民族會被一群人組織起來,成為一台高效運轉的殺人機器。(正如漢娜·阿倫特也許無法理解,為什麼那麼多猶太人溫順地走向焚屍爐而沒有發起反抗,而在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里,理解的速度怎麼也跟不上「無法理解」。)

極權政治在最近半個世紀的思想界學界相當受關注。漢娜·阿倫特的著作、喬治·奧威爾的小說和米爾格拉姆的服從實驗,是嘗試對之作出解釋的三種視角,它們之間的張力,也凸顯了不同的學科特色。理論不像故事一樣能直指人心,故事又不如理論清晰規範。而在社會心眼中,二者都是知識分子在書房裡的想象,要發現真相,需要的是嚴格的實驗過程、可靠的實驗結果。

不過對實驗本身,米爾格拉姆的觀念恐怕會讓保守的科學家大跌眼鏡。他認為實驗室中的實驗就是一種戲劇形式,只是有一個重要的區別:戲劇的劇本可以從開頭寫到結尾,但實驗的結果,也就是被試的行為,要等到實驗結束才能揭曉。憑藉不斷湧現的想象力,米爾格拉姆設計了許多實驗劇本,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服從實驗。該實驗既是米爾格拉姆在公共領域一炮走紅的學術研究,似乎也是他作為一個依舊活著的猶太人,心中對上帝的隱秘質問。

米爾格拉姆將實驗偽裝成一個研究懲罰對學習效果影響的實驗。被試來到實驗室充任教師角色,另一名假扮的被試充任學生。主試要求「老師」在「學生」犯錯時對學生施以電擊。而且,如果「學生」繼續犯錯,「老師」還要不斷增加電擊強度(不禁讓人想起國內的網癮治療)。隨著電擊強度漸漸進入危險閾值,「老師」會聽到事先錄製好的尖叫和抱怨。如果「老師」有疑問,一旁的主試會讓他繼續。米爾格拉姆想知道,有多少被試會服從主試的「權威」,將實驗進行到底。實驗結果成了一年後《紐約時報》報道的醒目標題:《65%被試盲目服從,加害他人》。服從實驗從此被多家媒體登載,引發了大量爭議。人們意識到,即便每個人都像羔羊一樣純潔,即便並不存在任何生命或財產的威脅,只要有個權威在身邊下達命令,我們都有可能變成劊子手。正如米爾格拉姆論文中的話:

「近代史實和日常生活觀察證明,對於很多人而言,服從可能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行為趨勢。的確,這種趨勢是人性中的主導衝動,超越了我們在倫理、同情心和道德行為方面接受的教育。」

用實驗方法來解答社會、歷史問題並非米爾格拉姆的獨門絕技,美國心理學界一向有關注現實的傳統。同樣是猶太移民心理學家的庫爾特·勒溫曾和自己的學生諾那德·利比特、羅夫·懷特合作設計了一個實驗範例,在完成同樣任務的小組內分別使用式、獨裁式和放任式的領導方式並進行輪換。結果發現,民主組和獨裁組的生產力基本相同,均高於放任組,但三個小組的成員都青睞民主式領導,而且獨裁領導下,成員的侵略性最高。

米爾格拉姆的少年同學兼畢生好友、著名的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領導的研究小組所做的「監獄實驗」,在震撼性和爭議性上,也毫不遜色于服從實驗。1971年,他們在設在斯坦福大學心理學系大樓地下室的模擬監獄內,進行了一項關於人類對囚禁的反應,以及囚禁對監管者行為影響的心理學研究,充當看守和囚犯的都是斯坦福大學的在校大學生志願者。「看守」們穿上制服拿著警棍后,變得盛氣凌人,甚至暴虐殘酷;「囚犯」們則變得情緒激動、思維混亂甚至行為失常。「囚犯」和「看守」的行為一步步升級,幾乎要帶來危險和心理傷害。三分之一的看守被評價為顯示出「真正的」虐待狂傾向,而許多囚犯在情感上受到創傷,有兩個人甚至不得不提前退出實驗。

這個實驗引發的倫理批判之聲,遠甚於當年的服從實驗。給被試帶來心理創傷,甚至永久的性格改變,是這類批評的矛頭所指。隨後幾年間,心理學研究中的倫理問題日益受到重視,行業內建立起完善甚至過於保守的評定機制,此類實驗再無可能進行。不過看到斯坦福大學的青年才俊們在實驗中表現出「社會渣滓」般的行為,恐怕也曾深深傷害過主流社會的自尊心。相較之下,事情如果發生在邊緣群體,甚至有敵意的異族身上,似乎更容易被「另當別論」。近年來美屬關塔那摩監獄醜聞頻出,中國也有不少發生在看守所內的「意外死亡」。每有新聞爆料,總有一批道學家迫不及待跳出來指責。要禁止一項研究何其容易,但要讓大家直面問題的根源——「看守」和「囚犯」的角色模式,卻是難上加難。要承認「看守」和「囚犯」一樣是「受害者」,需克服相當大的思維定勢。而不斷反思自己的思維定勢,恐怕就是這些驚世駭俗的社會心理學實驗留給人們最大的財富。

原載《南方都市報》,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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