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筆》第十六期:阿壠引馬陷歪批
——《中國當代文字獄囚徒編年錄》第一卷第四案(1950)
阿壠(1907年11月-1967年2月15日),原名陳守梅,又名陳亦門,筆名有紫薇花藕、SM、亦門、斯蒙、師穆、聖門、聖木、方信、魏本仁、曾心良、張懷瑞等,詩人、文藝理論家;1950年初因詩論作品遭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文章點名批判「歪曲和偽造馬列主義」,五年後被打成「胡風反革命集團」骨幹分子監禁十二年至死。
自學成才軍旅作家
阿壠於清光緒三十三年農曆十月出生在浙江省杭州近郊,具體生日不詳。由於家境貧寒,很早就輟學打工,但仍堅持自學。
1925年,阿壠十八歲進了一家綢布店當學徒,兩年後因綢布店倒閉而失業,從此走向政治和文學──1927年參加國民黨,先後任區分部委員、縣黨部祕書;同時也開始寫作,以「紫薇花藕」的筆名在杭州報紙上發表舊體山水詩。1929年,他考入上海工業專科學校。
1931年1月28日,日本軍隊進攻上海,使阿壠產生了投筆從戎打算,於1933年畢業后考入黃埔軍校第十期。同年,他與中共地下黨聯繫,為中共提供情報。1935年,他開始以「SM」的筆名在上海大型刊物《文學》發表自由詩。1936年,從黃埔軍校畢業後分到南京的首都警衛八十八師,任少尉排長。
1937年「七七事變」后,阿壠所在八十八師調往上海備戰,並在日軍於8月13日發動戰爭后參加著名的「凇滬戰役」,血戰七十多天,兩次負傷,由此退役。此後,他將親身經歷寫成《從攻擊到防禦》、《閘北打起來了》、《斜交遭遇戰》等戰地特寫,投給了胡風主編的《七月》雜誌陸續發表,後由胡風結集編入《七月文叢》,改用筆名亦門以《第一擊》為書名出版,由此成為「七月派」主要作家之一。
1939年,阿壠到延安進入抗日軍政大學,數月後被批准去西安治傷,在那裡完成三十萬字的長篇報告小說《南京》,獲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抗戰以來長篇小說徵文」評獎第一名。1941年,阿壠根據中共安排前往重慶,進入國民政府軍政委員會軍令部任少校參謀,接著考入陸軍大學,畢業后留校任軍事戰術教官。同時繼續為中共從事情報工作,並在胡風主編的《希望》雜誌上發表了大量作品。1942年出版詩集《無弦琴》,1946年在成都主編文學刊物《呼吸》。1947年春,阿壠因情報人員身份暴露而受到國民黨當局通緝,隻身逃出四川到杭州、上海等地,繼續從事情報和文學活動。1948年,阿壠在上海出版詩論《人與詩》。
1949年6月,阿壠應邀到北京出席「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次年春又應邀出任「天津市文學藝術工作者聯合會」委員兼創作組組長和「天津市文學工作者協會」編輯部主任。
第一場文字獄的序幕
1950年3月,《人民日報》發表陳湧《論文藝與政治的關係──評阿壠的《論傾向性》》和史篤、蔣天佐《反對歪曲和偽造馬列主義》的批判文章,對阿壠的詩論扣以「抵抗馬列主義的關於文藝的黨性的思想」、「歪曲和偽造馬列主義」等大帽子,他由此成為中共建國后因文藝作品而遭政治性批判的首位作家;其間,中共實際主管文藝界的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周揚,在文化部向京津文藝幹部做報告時點名批評阿壠的文章,更給他扣了一頂「小資產階級作家小集團」成員的帽子,拉開了以清算「胡風派」作為中共建國后第一場文字獄的序幕。
儘管他此後幾年仍發表了大量文藝理論作品,並相繼出版三卷本詩論集《詩與現實》(1951)、理論專著《作家的性格和人物的創造》(1953)和《詩是什麼》(1954),但未再獲邀請參加1953年9月在北京召開的第二屆「文代會」。
毛澤東定三重罪名
胡風於1954年上半年撰寫《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后以「三十萬言書」著稱)時,阿壠也以親身體會提供了意見。胡風夫婦於1955年5月17日遭逮捕和抄家,抄出大量私人通信,被當局選錄為報紙批判和政治清查的「罪證」──其中有阿壠擔任國民黨陸軍大學上校教官時於1946年7月15日寫給胡風的信。於是,他當年參加國民黨以及擔任國軍軍官的歷史,也就成為胡風通過他與國民黨勾結的問題。
毛澤東為《人民日報》於1955年5月24日發表《關於胡風反黨集團的第二批材料》所寫的「編者按」說:
他們的基本隊伍,或是帝國主義國民黨的特務,或是托洛茨基分子,或是反動軍官,或是共產黨的叛徒,由這些人做骨幹組成了一個暗藏在革命陣營的反革命派別,一個地下的獨立王國。
而阿壠則一人兼有「特務」、「反動軍官」和「胡風反黨集團骨幹分子」三重身份的罪名,於5月28日被抄家逮捕。
同年6月10日,《人民日報》發表《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第三批材料》,收入阿壠1946年那封信和1949年9月20日胡風給阿壠的一封信,毛澤東所寫的「編者按」則據此斷言說:
胡風和胡風集團中的許多骨幹分子很早以來就是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國民黨的忠實走狗,他們和帝國主義國民黨特務機關有密切聯繫,長期地偽裝革命,潛藏在進步人民內部,干著反革命勾當。
雖然處理此案的公安部門不久就得到中共情報機關負責人張執一以至周恩來的證明,阿壠其實是為中共服務的情報人員,是通過胡風向中共轉送情報,但是由於毛澤東已經公布的「罪證」和結論沒人敢否定,於是就長期關押拒不認罪的阿壠而無法結案。1955年7月和11月,中共中央宣傳部和國務院文化部先後發出通知,查禁「胡風和胡風集團骨幹分子的著作和翻譯的書籍」,其中包括阿壠已出版的全部書籍共六種。
被壓碎決不被壓服
1965年6月23日,阿壠在獄中病重絕食時所寫的申訴書中憤怒指出:
從根本上說,「胡風反革命集團」案件全然是人為的、虛構的、捏造的!(重點為原有,下同)所發布的「材料」,不僅實質上是不真實的,而且還恰好混淆、顛倒了是非黑白,真是駭人聽聞的。……這樣做法,是為了造成假象,造成錯覺;也就是說:一方面歪曲對方,迫害對方,另一方面則欺騙和愚弄全黨群眾,和全國人民!……謊話的壽命是不長的。一個政黨,一向人民說謊,在道義上它就自己崩潰了。……它自己將承擔自己所造成的歷史後果,再逃避這個命運是不可能的。……我可以被壓碎,但決不可能被壓服。
1966年2月8日,天津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處阿壠有期徒刑十二年。
1967年3月15日,阿壠因患骨髓炎不治,悲憤去世於監獄醫院,終年五十九歲。
1980年9月29日,中共中央批轉公安部、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黨組《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案件的複查報告》,承認「胡風反革命集團」為錯案,決定予以平反,「凡定為胡風反革命分子的,一律改正,恢複名譽」。11月6日,天津市中級人民法院據此撤銷對阿壠原判,宣告無罪:12月23日,中共天津市委組織部決定為他正式平反,恢複名譽。1982年6月23日,中共天津市委宣傳部、天津市「文聯」為其舉行追悼會。
此後,一些出版社相繼編輯出版阿壠的遺作──詩集《無題》,文集《人?詩?現實》、《垂柳巷文輯》,長篇小說《南京血祭》,《阿壠詩文集》等。
參考資料:
- 陳湧,《論文藝與政治的關係──評阿壠的《論傾向性》》,《人民日報》1950年3月12日。
- 史篤、蔣天佐,《反對歪曲和偽造馬列主義》,《人民日報》1950年3月19日。
- 王康,《我參加審查胡風案的經歷》,《百年潮》1999年第12期
- 孫振,《」「胡風案件」的前前後後》,《人民公安》2000年第2期。
- 李輝,《胡風集團冤案始末》,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
- 李輝,《一九五五年的禁書》,《粵海風》2003年第5期。
- 曉風,《可以被壓碎 決不被壓服──記詩人阿壠》,《縱橫》2004年第6期。
- 沈國凡,《屈死的」「國民黨軍官」阿壠》,《文史精華》2005年第5期。
- 劉功業,《天津詩人研究:關於阿壠》,劉功業的博客:http://lgyeruofu.bokee.com/viewdiary.43542505.html,200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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