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丁邢
我想,教訓之一就是:必須讓醫生說話。
17年前,中國也曾經歷過一場冠狀病毒流行的考驗。當時也有一位醫生站出來說話,他就是301醫院外科主任,以腹膜后腫瘤手術聞名杏林的蔣大夫。
2003年4月3日,非典疫情已經在北京蔓延,衛生部長向媒體宣布北京只有患者12例,死亡3例。蔣大夫通過同行了解,僅309醫院就有患者近60例,死亡超過5例。4月4日,他實名向中央電視台和鳳凰衛視寫信,要求公布真相。兩家電視台沒有回應。4月8日,外國記者輾轉看到此信,直接採訪蔣大夫。蔣大夫坦承此信是自己所寫。他說,自己之所以站出來說話,是因為不說實話,要死更多的人。4月9日,蔣大夫的信向全球公布。一石擊水,舉世震驚!隨後,世界衛生組織介入,中央下決心撤換衛生部長,實時公布疫情真相,全民動員,抗擊非典,成為轉危為安的契機。蔣大夫此舉在國際上被譽為「一位醫生的一句真話拯救了一個國家」。因此,他榮獲有亞洲諾貝爾獎之稱的麥格賽賽獎。
我們有幸在非典結束不久便認識了蔣大夫。十七年來,和他多次交往,了解到他的壯舉非出於偶然。他的祖父蔣抑卮是銀行家。他的母親魏鵬九,參加過「一二.九運動」。他1949年考入燕京大學醫預系,便以「因真理,得服務,以自由」的校訓為座右銘。燕京預科結束轉入協和醫學院。畢業時,趕上301醫院創建,他便成為這所醫院最早的醫生之一。
1965年,成昆鐵路上馬,他參加了301成昆鐵路醫療隊,普通外科、骨科、肺、膀胱、甚至開顱手術都做。有一天送來一位戰士,頭顱骨被砸破,伴顱內出血,送到時一側瞳孔已擴大無光反應,這種情況必須立即開顱。衛生隊有開顱及麻醉插管的設備,但沒有麻醉醫生。醫療隊的麻醉醫生在37團,距他約30分鐘汽車路程。20分鐘后,病人的一側瞳孔也漸漸擴大,他不得不自己給病人插管,切開頭皮,用鑽開顱。幸好,麻醉醫生也趕到了,很快將200毫升的顱內血腫清除,病人瞳孔逐漸恢復正常,總算保住了生命,將他送西寧陸軍醫院。
蔣大夫不但醫術精進,而且一向富有正義感。文革前,有一次,總後勤部長邱會作到外科樓檢查工作,在電梯內看到一個年輕女病人,是鐵道兵文工團團員。邱對她說,晚上你在後院花園等我。女病人不認識他,不知道怎麼應對,就告訴護士長。護士長又告訴兼任普通外科黨支部書記的蔣大夫。蔣大夫立即向保衛處報告。於是,保衛處長派人埋伏在附近。結果來了一輛紅旗車,下來的是邱會作。認識他的人都傻了眼,只好撤離。楊處長向醫院政委報告,政委又向總後政委李聚奎報告。第二天,李聚奎召開黨委會,批評了邱會作。文革開始后,蔣大夫寫大字報揭露了這種不正之風,受到打擊報復,被邱會作支持的一派抓捕,扣上「資產階級孝子賢孫、漏網右派、現行反革命、壞頭頭」四頂帽子,批鬥毆打,關押兩年,發配青海貴南軍馬場勞改。這個軍馬場在海拔3800米的大山裡,交通不便,信息閉塞。他開始干重體力活,成袋的高粱不封口,扛著登板入庫。沒有幾天,馬場職工醫院院長得了闌尾炎,只好請蔣大夫做手術,順利康復,從此他成為馬場大夫。直到1971年「9.13事件」后,他才回到301醫院恢複原職。
2013年前後,小群血壓不穩,終日頭疼。多方求醫效果不明,只好給蔣大夫打電話詢問。蔣大夫約小群去他家。然後介紹給住在樓上的301醫院心血管科主任。經心血管主任開藥調理,小群病情好轉。當時,小群心存忐忑,不知怎麼感謝兩位專家,小心相問:給心血管主任帶點什麼好?他說,不收任何禮品。我們只好帶去兩本自己寫的書請他指正,他才欣然接受。
2014年,在《炎黃春秋》的一次聚會上,蔣大夫手裡拿了幾本厚厚的展示他專業領域成就的自印資料集,送給我們一本。小群提出,能不能做口述採訪?他說,考慮考慮。
沒想到,考慮考慮一拖再拖。他的確太忙了。80多歲了,還經常應邀參加各種會診。朋友求助,他幾乎有求必應,僅我們認識的人,求醫時得到他幫助者就可以開出一個長長的名單。
2014年,小群給蔣大夫打電話,可否開始口述史採訪,他同意。幾天後,我們如約去了他家。蔣大夫講了他的家世和求學經歷。我們商量,採訪稿整理出來,請他訂正、修改、補充,然後我們再作第二次採訪。我們整理了,他也訂正了,但是繼續採訪卻很長時間沒有下文。
作為醫生,不論在醫術上,還是在人格上,蔣大夫都堪稱杏林楷模。
讓醫生說話,這是關係全國乃至全人類生命安全的大事。
來源:丁東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