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成美國人拿不出500美元」是一種精神毒藥
文: 譚保羅
一、經歷10年大牛市的美國人民,會窮嗎?
美國2萬億美元國民救助計劃出爐之後,我們開始不斷看到「六成美國人拿不出500美元現金」之類的信息。這種信息這幾年越來越多,每當美國財經領域發生大事,它就會出現,呈現出一種周期性。
說實話,我好為美國人民揪心。
我揪心的是,作為全球第一強國的國民,身在全球投資自由度最大、體制最完善的金融市場的美國人民,為什麼會周期性地「拿不出500美元」?
其實,只要看一些數據,就知道這是一劑精神毒藥。在過去10年,美股經歷了史上最長的牛市,其財富效應足以讓我們的股民望洋興嘆。
2009年,美國經濟開始走出危機,彼時,道瓊斯和納斯達克分別為9000點和1500點,而到了2020年3月大跌以前,兩者分別上漲為2.7萬點(3倍)和8000點(5倍)。如果看個股,從2009年到近年的巔峰,漲幅更是驚人。
網際網路四大巨頭:
蘋果從940億到1.38萬億(美元,下同);
微軟從1520億到1.27萬億;
谷歌從1100億到1.01萬億;
亞馬遜更厲害,從310億到1.02萬億。
中型技術公司:
炙手可熱的奈非(Netflix)從30億到1700億;
英偉達從50億到1800億元
……
傳統的工業、金融公司:
杜邦從80億到1480億;
花旗銀行從140億到1750億
……
但在A股,只有茅台可以與美國人一戰。
美國人的家庭資產約有30%配置在股市,如果是富裕中產階層,比例會更高。第二大配置領域是房地產和保險,第三是債券。由於保險公司的保險資金很多也投資于債市、股市和地產,所以美國人家庭配置的底層核心資產其實就是三種:股票、物業和債券。
它們過去10年都表現不俗。美債不用說,收益不驚艷,但絕對穩定。同樣,美國樓市在2012年第三輪量化寬鬆(QE3,下文將要介紹)推出之後,隨著MBS(房地產抵押支持證券)市場的企穩,房價也進入了長達八年的穩定上漲通道。
也就是說,過去10年,美國人民通過財產性收入早已積累了相當豐厚的「家底」。相比之下,就同屬中產階層的人群而言,中國人這10年積累的財產性收入,肯定遠遠不如美國人——當然,沒有算上我們手中核心物業帶來的增值。
必須承認,美國擁有全球最優良的公開股權市場,最不可能違約的債券市場,以及有源源不斷的技術或土豪移民支撐起來的房地產市場。三大市場所創造的底層資產,足以讓美國人獲得遠比其他任何國家國民更穩定、持續的財產性收入。
實際上,相信「拿不出500美元」的人,很多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投資的自由也是一種需要捍衛的個人財產權利,而金融市場長期缺乏效率和規則,並縱容少數人對中小投資者進行「特許收割」,則是對這種權利的嚴重侵犯——當然,這個問題就不好展開了。
二、捍衛美元持有者的財富,是美聯儲的初心
3月23日,美聯儲拋出「無限量QE」方案,一周時間內,道瓊斯即從18000漲回21000。這在預料之中,正如我上一篇文章所說,量化寬鬆本質上是對可能出現的信心衰退和信用緊縮予以迎頭痛擊,將風險殲滅在冒頭環節,這是美聯儲無奈,卻萬分正確的選擇。
然而,這一次QE(Quantitative Easing)和2008年金融危機的時候顯著不同:美聯儲再也不像2008年那樣循序漸進,而是一上來就下了最猛的藥量,並且有更加明顯的「保資產」傾向。
金融危機時的QE分為四輪,也有經濟學家把最後兩輪歸為一輪,變為三輪:
在2008年啟動的第一輪,美聯儲購買了三種債券:一是MBS,這是救持有MBS的機構;二是機構債,這同樣是救機構;三是長期國債,這是降長期利率。
第二輪,繼續購買長期國債。
到第三輪,QE的「保資產」意圖才放棄面紗,直指樓市,並用力最猛。前面都比較含蓄。
因為通過前兩輪的QE,樓市復甦依然緩慢,加上歐債危機爆發,所以美聯儲在2012年痛下決心推出QE3,重點就是購買MBS(每月購入400億美元,量足夠大),既是刺激樓市,拉動經濟和就業,也是希望搶在歐債危機負面效應深化之前,快速修復資產價格。
之後,還有第四輪QE,主要購買長期國債。
值得注意的是,在前兩輪QE中,美聯儲都設定了一個購買債券的總量,買足了,就不買了。但QE3不同,它只是設定了每月購買數量,不設購買上限和停止日期,因此被稱為「無限量QE」。
「無限量」的本質就是,中央銀行一直救市救到實現「目標」為止,而這個「目標」是多少,全憑貨幣當局自由裁量。顯然,它的猛葯托市效果最好。
而2020年3月這一次,美聯儲一上來就是最猛的葯——像QE3那樣,不設上限的開放式資產購買計劃,而且以MBS為主打,毫無掩飾地直指「保資產」——這也是很多人攻擊美聯儲「直接拆了水龍頭」的原因。
的確如此。金融危機時,美聯儲的MBS最高購買量曾一度達到每月800億,而現在,美聯儲半個月的購入量即多達2500億美元。
從美元霸權的角度來說,美聯儲急迫的資產購入操作是為全球的美元資產持有者「保資產」。除了美國人民自己,美國境內美元資產的持有者還包括第三世界的土豪、權貴和高階職業經理人,每到金融危機,他們都會快速把資產轉移美國境內。
在美聯儲之外,財政部也是幫助美國人民保資產的先鋒。在2008年,美國財政部有一次操作,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另外一種我們對美國人民的「牽挂」——「四成美國人銀行存款不到1000美元」。
在2008年的灰暗時段,美國財政部拿出500億美元對美國的貨幣市場基金進行擔保——2020年3月,美國財政部提出,將效法2008年再次給貨幣市場基金提供擔保——有了擔保,投資者就不再去擠兌貨幣市場基金了。後者正是美國人銀行存款的替代物。
在1930年代的大蕭條之後,美國通過「Q條例」禁止銀行給活期存款付利息(這一規定在2011年被《多德-弗蘭克法案》廢除)。但老百姓還是有活期存款的需求,於是美國人開發了貨幣市場基金這種工具,其本質是通過購買基金份額來「存款」。因為是基金,不是銀行存款,可以支付投資收益而不是利息,所以就規避了「Q條例」。
但是,本該穩健投資的貨幣市場基金卻在危機之前,大量投資雷曼兄弟、貝爾斯登的債券,於是就出了兌付危機,好在財政部果斷出手。
在2020年疫情爆發之前,美國貨幣市場基金早已從金融危機中恢復,規模長期在3.5萬億和3.9萬億之間浮動。平攤到每個美國人,能分1萬美元多一點。 「四成美國人銀行存款不到1000美元」,顯然不攻自破。
三、讓奮鬥者有資產,才是一個良性社會
「拿不出500美元」,自然也會讓人為美國人民的飯碗擔憂。
的確,疫情爆發后,美國初次申請失業救濟金的人數一周就從28萬飆升至330萬。數據驚人,但我們必須考慮美國與中國截然不同的就業市場特徵。
布希政府的華裔勞工部長趙小蘭曾透露過一個數據,美國勞動力市場是一個「動態市場」,美國人總是在不停地換工作,一般美國人到了40歲的時候,平均已經換了10份工作,這使得美國每年有5千萬人在重新找工作。
也就是說,疫情在3月份爆發,而這一時期正是傳統的換工作高峰,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的人,在換工作的節骨眼碰到了疫情,找不到工作實屬正常。如果疫情持續,失業率還會進一步提升。
實際上,美國就業市場一直都有一種很強的「臨時工經濟」特徵,相當一部分人有點像中國東莞和蘇州的農民工,每過一個春節(聖誕),就可能因為薪水、家人距離等因素而換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中國農民工的社保可能無法異地轉移,會被一些地方截留(所謂的「省級統籌」),但美國人的社保全國統一一個號碼,養老金自由流動。
美國就業市場的「動態就業」和「臨時工經濟」特徵,很大程度來自於美國人對自己社保體系的自信:一是社保體系完善,有聯邦政府對基本生活兜底;二是保險金流動全國聯通,沒有地方社保局「截留」。於是,勤換工作的人沒有了後顧之憂。
反過來,就業市場的「動態就業」、「臨時工經濟」的特徵也支撐著美國這個全球最大的服務業經濟體,不斷欣欣向榮。這是一種勞動力市場和經濟模式之間雙向的「自然選擇」。於是,美國人長期都缺乏對失業的恐懼,這讓他們樂觀豁達,加之金融市場發達,所以信用消費逐漸凌駕于儲蓄避險。
這種對美國人的認知定勢,也是「拿不出500美元」「沒有1000美元銀行存款」之所以一直都有人相信的重要原因。其實,它們真假與否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政經三觀」都正常的人,必須要有以下三點認識:
(1)金融市場、就業市場和稅制的差異,決定了人們在持有資產種類上的偏好,也決定了家庭現金流模式的主動選擇。
房地產在中國是居民投資的頭號選擇,因為市場缺乏提供投資替代品的能力——也可能是市場缺乏提供的意願。但美國的金融市場為國民提供足夠的替代品,再加上高物業稅,所以他們的資產配置更加平衡,更加多元化。
(2)美國從來都沒有均貧富的傳統,中國的改革開放也鼓勵「先富起來」,兩國都崇尚「效率」,都是極具活力的經濟體。
但效率的代價,是財富分佈的方差會很大。所以,即使真有一小部分美國人民拿不出500美元(更確切的說法是賬戶上沒有500美元可快速變現的高流動性資產),也不奇怪。
實際上,擔心「拿不出500美元」,倒不如擔心這個崇尚自由和分權的民族不把戴口罩的當回事,或者央地(聯邦和地方)扯皮,貽誤戰機,比如川普和科莫。 4月1日,美國確診達到20萬人,已經到了必須嚴肅紀律和共克時艱的時候了!
(3)國家的責任是讓人民幸福,但這個表述很抽象,要讓人民幸福最直接的方式是在通貨膨脹失控的時代,捍衛他們的資產。
美國人已經在這麼做,QE一定程度上就是這個意思。相信我們也在這麼做,不過我們的保資產的捍衛對像不是債券,更不是股市,而是事關萬億百姓身家的某種「固定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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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更重要的事情是,除了捍衛已有資產者的利益,還必須讓更多的奮鬥者擁有這種資產,而不是讓他們一旦錯過上車,便人生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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