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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父親死後3日,無人知曉

2020年07月20日 9:55 PDF版 分享轉發

一直等到3月5號,單位才去宿舍查看,撬鎖進入宿舍后,發現了父親的遺體。

我父親名叫劉思文,是一名橋樑工程師。2020年2月2號,他接到單位通知,要求前往工程現場值班。他不顧我和我媽的反對,當晚乘坐高鐵從蘭州出發前往西安。

我隨後也從蘭州到上海,等待單位的入職通知。我母親是奮戰在蘭州防疫一線的醫生。我們一家三口分隔三地,只能通過和電話聯繫。3月2號,遠在武漢的姥爺病危住院,我媽每天值完班,脫下防護服就詢問姥爺的情況,那幾天,我們的聯繫沒有那麼頻繁。

3月5下午,我終於收到了新單位的入職通知。這是我父親最關心的大事,我在群里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但一直沒有回復。我母親給他打電話也是關機。當天下午6點,單位打電話給我母親說,「老劉 (我父親) 4天沒去上班了,是不是回家了?」

我一聽情況就打開了微信步數,我父親最喜歡給我截圖看他的微信步數。過年爬山,微信運動每次超過2萬步,就過來給我和我媽看。但2號之後,他的步數都是0。我的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報警,並買了最早的航班趕往西安。

下了飛機,警察說,先不跟你說情況了,你來現場吧。到了我父親的單位宿舍,警察說,你控制好情緒,先帶你看一下現場。

在法醫和民警的攙扶下,我走進我父親的房間。宿舍是一個三居室,一人搬離了,另一個因為沒有到崗,父親獨自住在那裡。

卧室的地板上、牆上和床上,到處都是血。衛生間馬桶邊的血最多。地板上的血跡有拖拉的痕迹,像是用拖布沒拖乾淨,血跡蔓延開去了。

我看到我父親側卧躺在床上,背對著我,就跟睡著了一樣。我一直叫,「爸你醒醒,爸你醒醒。」我還想去摸他要去看他正臉,被警察攔住了。他說,「你最好不要看。」他還說,你想像一下你父親睡著的樣子。

法醫說,根據血的鮮紅程度,血跡呈噴射狀,消化道出血或肝臟出血的可能性比較大。根據地上有衛生紙清潔痕迹判斷,出血不止一次,中間有反覆出血的情況。

因為出血量太大,我父親躺下之前還給自己換了身衣服,他把沾了血的衣服丟在地上。父親可能覺得沒什麼危險,把臟衣服一脫,乾淨衣服一穿,想著睡一覺就好了,但是再也沒醒過來。

整個過程,父親竟然沒有和我跟我媽打電話,他可能怕我們擔心。

我在他宿舍見到3盒吃過的酸辣粉的盒子。但我爸這個人幾乎不吃方便麵食品。我後來才知道的,單位最開始值班時物資供應緊張,午飯發的都是方便麵。我爸是一個特別捨不得浪費的人,單位發了肯定會吃。但56歲的人,本來應該特別注意飲食。酸辣粉又刺激又難受。

2月29號那天,他跟我小姑聊天,說最近老想吐,比如吃飯會吐兩下。我小姑是護士,跟他說要清淡飲食。他從不跟我和我媽說這些,那幾天,他跟我們說的是,單位食堂開火了,有這個菜那個菜。

醫生說大出血可能是前面胃受刺激嘔吐,胃部靜脈網出血,產生反應,導致肝門靜脈出血。他這麼一說,我更難過了。

離開現場,已經凌晨一點多。我很難過,覺得跟做夢一樣。

人在單位,失聯3天,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而且是在防疫的關鍵時期,本應該每天上報體溫和身體狀況的。

我媽知道消息就崩潰了。第二天早晨沒來得及和單位請假,就乘坐高鐵到西安。我媽從醫33年,SARS那年就上了前線,疫情發生以來,一直堅守在防疫第一線。因為一開始沒有跟醫院說清具體情況,醫院還打電話催她回去上班。

父親生前的最後幾條信息,沒有給我和我媽發,全都是向單位工作群和單位領導請假,他先後發出四條身體不適的消息,而且幾乎每一次都附上自己的到崗時間。

父親生前寫過的筆記 | 作者供圖

一直等到5號,單位才去父親宿舍查看,撬鎖進入宿舍后,發現了父親的遺體。

父親的單位,有嚴格的防疫制度,每天需要健康打卡、量體溫、報備信息;而且在2月29日和3月3日分兩批次做核酸檢測,父親不在第一批的名單內,第二次檢測,父親已經失聯,兩次缺席,單位卻也無人過問。

3月5號當晚,單位為父親的事成立了工作組。此後,工作組代表和我們談了好幾次,每次表示慰問之後,他們總是談錢,法定醫保的錢,發動職工捐款的錢,領導和老同事表示心意的錢。

可「錢」不是我們的訴求。我們感謝單位的捐款,但更希望單位對我父親4天應到崗未到崗的事情有個說法,並希望單位能積極申報工傷,撫恤金按照標準給,事情就可以結束了。父親生前最愛惜自己的名譽,我想對他有個交代。

工作組卻說,你們想要多少錢就提吧。我們說,這不是錢的事情。

「你們認為這不是錢的事,就沒有談判的基礎。你們要回到定性,我們就沒法兒談了。你們願意去勞動仲裁就去。」

父親在這個單位工作36年,可很多老同事覺得事情很大,第一反應就是躲,還勸我們別和單位撕破臉皮。我當時說了一句話,「行良法者善治。如果一直這樣糊弄我們,我們情緒爆點一爆,最後就是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我們一家三口 | 作者供圖

我從上海來的西安,健康碼是黃碼,不能出現在任何公共場所,不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哪裡都要開車。連去殯儀館問問情況,也是求情之後才能進去。

一般和單位溝通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二三十個人。家屬一鬧,拉個橫幅,往辦公室一堵。可我畢竟還是一個讀書人,抹不開面子。而且我沒想過要在這時候鬧事,唯一過激的行為也就是有一天因為保安不讓我進父親的單位,我跪在了門口。

那天保安撥了110,指著我說,「看警察來了怎麼收拾你。」當時是上班時間,早晨7點45左右。過了8點,跪得我膝蓋都酸疼了,警察也沒來。

這時出來了一個主任,說趕緊把這小夥子弄走。於是,4個保安把我從地上拖走。我又走過去繼續跪。他們又再把我拖走。

對我們來說,不是說讓你加五萬加十萬,和賣白菜一樣。我要的是一個說法,以及事情發生之後,單位更願意平等地對待生命。

3月20號是工作組和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這次他們把攝像機也架上了,因為前一天我在自媒體上發聲,他們說「要全程記錄我們的話語和行為」。

和之前的幾次不一樣,這次工作組拿出了告知書。一旦發告知書就表示單位準備不再談判。我們的精神也變得高度緊張。我們特別怕真的要跟單位撕破臉皮。畢竟我爸工作36年,他對這份工作有感情,也紅火過,只求一個安穩的退休。

單位給了我們兩個選擇,領告知書或簽協議書,二選一。

如果領了告知書,對內容有異議,就要申請勞動仲裁或者走法律程序;而簽協議書,就必須當天當場簽字,簽了協議,拿了一次性補助金,就不能再提出任何主張和訴求。這就是花錢買你閉嘴。

我們最終決定不簽協議。單位把我們從招待所趕了出去。

後來的幾天,單位又把告知書寄到了我和我媽的工作單位。

工作組的人說,「老劉 (我父親) 我們認識很多年,大家很熟,我們很痛心。」他們一直反覆不停說這些話。可我聽著,他們想的全是把責任甩乾淨。

我們希望給我父親一個比較體面的定性,或者追授一個榮譽稱號,甚至訃告上文辭優美一些我們都能接受,不要冷冰冰地寫一句:劉思文同志於幾月幾日在西安因病去世。我們更多的想要的是對生命要尊重,對老員工的關懷。

自始至終,我們就是想要一個說法。但要說法太奢侈了,比要錢還奢侈。

工作36年的單位,對一個人的死亡怎麼可以這麼冷漠?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

我反覆想,我的訴求過分嗎,他們用錢來標我父親的命,且不說有沒有在青藏線做過貢獻之類的話,但每一個生命都是應該被尊重和平等對待的。

我父親年輕時是個百分之百的熱血青年,投身於青藏鐵路的建設。2000年,他去唐古拉山和可可西里勘測,那是最艱苦的地方。青藏鐵路開工紀念的郵票背後就是他和他第三勘測隊的隊友們在唐古拉山口勘測定線的故事。

父親年輕時的工作照 | 作者供圖

我93年生的,他96年就參与了青藏線。96年到02年,我印象中幾乎沒有和爸爸一塊待過,他每年除了節假日全都在青藏線上。2002年,他從青藏線上下來,但工作還是全國跑。只有修整的時候,他回家跟我待一段時間。平日里,我只能從照片里看到我小時候我爸陪我出去玩兒和他抱我,但我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記憶了。

2012年暑假,父親因公受傷,顱骨碎裂性,醫生把他的顱骨碎片從腦子裡一片片取出來,安了鈦合金的罩子。他在醫院昏迷了18天才醒。我一直跟我爸開玩笑說,你的命太硬了,死神想管你要走都要不走。

父親是個很嚴厲的人。一生氣就說「我是鋼鐵戰士」,他特別喜歡說這句話。聽我爺爺說,他小時候打架從來不輸。以至於我讀小學被人欺負了,我爸會把我再揍一頓,說你怎麼打不贏人家。

我倆的相處模式特別奇怪。他脾氣很急,說話特別容易激動,我也比較容易激動。因為小時候接觸少,父子二人不像其他的父子,我倆溝通都是兜一圈。我打電話給我媽問我爸好著沒。我爸想跟我聊天,都是給我媽打電話說你勸勸劉源。

有時候我和他們通視頻,我女朋友說你怎麼老是跟你媽視頻。我老愛開玩笑說,你信不信,我跟我爸視頻,一分鐘我倆就掛掉了。

這是我特別後悔的一點。

我爸的愛是行動,是沉默的。2003年家裡沒什麼錢,我說我想學鋼琴。我爸說:「學那玩樣兒幹啥」。過了一個星期,家裡多了一台鋼琴。

我昨天看我爸的工作日誌,翻到一個細節,我爸經常抄我的電話號碼。明明是寫工作的東西,下面就寫一行我的電話號碼。上面寫了一段話,下面寫我的電話號碼。他對我的電話號碼肯定是倒背如流,但是他又很少打給我。

父親在工作日誌上寫我的手機號 | 作者供圖

3月1號,他最後一次發給我的信息,是一條鏈接:「上海迎來疫情決勝期」。他一直關心我的入職。他特別喜歡轉發鏈接,經常給我發早安晚安表情包。

那個時候我和往常一樣沒有太在意,也就沒有回復。沒有覺得那是最後一次聊天。我其實應該積極回復的。

我前兩天比較悲傷,現在特別理智。單位這些人,逼得我必須理智。

我打算等屍檢報告拿到后,先把父親安葬了。讓生活回歸正常,把母親照顧好。

發生這個事情,一開始我們想儘快解決。本來已經在殯儀館登記好,打算第一個7天就把我爸送走。

老家對殯儀特別講究,希望逝者早日入土為安。按照老家習俗,我從知道這個事情起要一直跪到我爸出殯,而且是要跪在靈堂。但因為疫情期間不能設靈堂,不許守靈,不許辦追悼會,不許燒紙,未能如願。

我跟我媽說,你看我爸挑這個時間走,連給兒子一個遵守老家習俗的機會都不給。

我媽今年就可以退休了,我爸年前剛過完55歲生日,還要再過4年才能退休。過年時,他們還一起暢想退休生活。我媽正在猶豫要不要先搬過去和爸一起生活。

我爸說,「這些年和你媽媽分居,和你待的時間也少,等退休了住在離你近的地方。也不跟你住一塊兒,省得婆媳矛盾。開車1-2個小時,一起過過周末。」

我也準備入職,準備結婚。突然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甩給我。我特別難受。甚至偶爾會給爸爸微信上發個消息,覺得他也許還能回。

我總跟我爸說,身體好是最大的財富。父親今年過年有很多好的轉變。他每天發微信運動走了多少步,曬自己做了什麼菜。他在今年之前是不會做飯的。

我覺得我爸有了這麼大的改觀,好開心。但我沒有把這種對他的肯定表體現出來。我爸轉給我這麼多鏈接,我都是要麼點贊,要麼就是okok,甚至不回復。

他可能不知道,我看到後會很開心。但是,他始終沒有聽到來自兒子的誇獎。他也像孩子一樣,其實是需要肯定的。但是我沒有做到。

我與父親從前的出遊合影 | 作者供圖

我最近不停地回憶我爸,經常回想以前的事情。

想到最多的一件事是2010年,我高二那年的暑假,我爸喝醉了,我去扛他回家。到家后他說你等我一下,我上個廁所,結果就對著我的鞋尿了一大泡。邊尿邊說,我兒子特別優秀,我要好好掙錢給兒子,將來怎麼怎麼樣。

我當時難受也不是,開心也不是。

第二天我跟我爸說你聞聞我的鞋,我爸說怎麼這麼騷。我問他,你還知道是誰乾的嗎。他說我不知道。這是我和我爸之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

這幾天我在想,當時我應該給他一個擁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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