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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書解讀 - 余傑:獨裁者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卡普欽斯基《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

2021年03月02日 3:20 PDF版 分享轉發

來源:RFA, 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禁書解讀 | 余傑:獨裁者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  --卡普欽斯基《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1964年1月30日訪問周恩來與海爾·塞拉西一世。

即使最親近的報紙也不能大量印刷,因為這樣會培養更多人的閱讀習慣,他們由此就離思索更近了一步。眾所周知,思索會造成困惑、煩惱、麻煩和憂慮。換句話說,儘管所寫的文章可能是忠誠皇帝的,但讀的人未必以忠誠之心去理解。
— 卡普欽斯基

「怎麼?坐這種車?」:像上帝一樣威嚴,又像小丑一樣猥瑣

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Public Domain)
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Public Domain)

1974年9月12日,政變成功的衣索比亞臨時軍政府發布一號命令,宣布永遠廢黜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結束君主專制制度。八十二歲的皇帝聽完后立即表示,如果革命真的對人民有益的話,他會支持革命。他被帶出皇宮,門口停著一輛綠色的福斯汽車。軍官把門打開,請皇帝上車。「怎麼?」皇帝說,「坐這種車?」這是當天清晨至高無上的皇帝的唯一一次反抗。他的抗議無效,最後還是乖乖坐上這輛他鄙視的汽車前往軟禁之地。不久之後,他被軍官用枕頭悶死在床上,屍體則消失得無影無蹤,十六年之後才在皇宮的某廁所旁邊被發現。

作家雷沙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的筆下,塞拉西下台時的這個似乎無足輕重的細節,相當耐人尋味。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一直沒有搞清楚自己如今四面楚歌、窮途末路乃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況,偏偏注意到那一輛不夠豪華的福斯汽車,挑剔平民汽車配不上他的皇家威儀。可見,一旦失去權力,獨裁者往往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平庸和猥瑣——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和德意志帝國皇帝威廉二世下台後,失去了砍人頭的權力,便愛上了砍木頭。

卡普欽斯基的這本《皇帝》,副標題為「一個的傾覆」。該書以訪談錄的方式,記錄了塞拉西統治的興亡經過。他本來有撰寫「獨裁者三部曲」的計劃,《皇帝》和關於巴列維國王的《伊朗的王中之王》是其中的前兩部,但是關於烏干達獨裁者阿明的一本始終沒有完成。

在卡普欽斯基的筆下,獨裁者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獨裁者都喜歡給自己加上若干炫目的稱號。塞拉西號稱「雄獅之王」,他在皇宮中豢養許多獅,每天親自用上等牛肉飼養這些獅子。與此同時,他的人民正在飢餓而死。

在外人看來,皇帝確實擁有如同上帝般的威嚴。在君主制被廢除之後,卡普欽斯基來到仿效蘇聯模式的、更為殘暴的軍政權統治下的衣索比亞,秘密採訪了若干曾經為皇帝服務的僕從,這才揭露出皇帝的種種不堪的真相。比如,因為塞拉西皇帝太矮小了,總不能讓威嚴的皇帝坐在御座上兩腿像孩子一樣懸空,於是宮廷中有一個專門為皇帝陛下安置腳墊的僕人,干這件事情幹了整整二十六年。這個僕人說,他精通這一禮儀的特殊要求,積累了這一專業的特殊知識——他對倉庫中保存的多達五十二種不同高度和厚度、不同顏色和布料做成的腳墊了如指掌、爛熟于胸:「我掌握了皇帝的每種御座的具體高度,所以我能迅速根據這些御座的不同高度立即挑選出應該使用的對應腳墊,不能讓皇帝陛下的鞋和腳墊之間出現任何縫隙。換句話說,就是鞋底要恰到好處地舒服地貼在腳墊之上。」他是如此不可或缺之人,他陪伴皇帝週遊世界,「陛下沒有我寸步難行」。在這個細節中,可笑的不是僕人,而是皇帝本人。皇帝表面上掌控著僕人的命運,實際上卻被僕人所控制。皇帝看上去可以為所欲為,卻被一個小小的腳墊牢牢地「死鎖」。獨裁者並不自由。

皇帝統治的巔峰時刻

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Public Domain)
統治衣索比亞長達四十五年的皇帝海爾·塞拉西。(Public Domain)

塞拉西號稱「上帝欽選者」或「神王」,聲稱自己是所羅門王和示巴女王的後代,他的國家創立於聖經時代。他曾頑強抵抗墨索里尼的入侵,保持了國家獨立。他和衣索比亞一起成為非洲獨立的象徵,他訪問西方國家時,獲得極高禮遇。在牙買加,甚至產生了一個以他原來的頭銜「拉斯塔法里」命名的新興教派,該教派將其視為活神——一九六六年他赴牙買加三天訪問期間,很多牙買加人相信發生了一些神跡。這跟中國文革時代的毛澤東崇拜很相似——獨裁統治往往都會走向邪教化。

對皇帝來說,權力意味著一切,失去權力就會導致死亡。因此,他必須蠱惑人心,必須舉行盛大儀式,必鬚髮布長篇大論。他喜歡出行,無論是訪問外國還是視察其廣袤的國土——當然,他所見到的每一個臣民都是地方官員精心安排好的,絕對不可能出現中國古代戲曲中庶民「告御狀」的情節。他曾經是一位和藹可親的人物,是一位睿智的政治家,是一位悲劇性的父親,是一位病態的守財奴。皇帝有意讓不同的派系在其面前勾心鬥角,他則永遠保持最終裁判者的地位。他有意縱容各級官吏的貪污腐敗,只要他們對他本人忠心不貳。他赦免罪犯,又判無辜者死刑。皇權政治看似愚不可及,卻有其權力運作的規律和邏輯。

塞拉西一生統治的頂峰是1963年5月22日:在其邀請之下,三十一個非洲兄弟國家的首腦造訪帝國首都亞的斯亞貝巴,峰會意在為後殖民時代的非洲大陸擬構合理的秩序。領袖們希望非洲以團結一致的形象示人,凝聚力量支持那些尚未獨立的非洲國家的反殖民主義鬥爭。他們謀求對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南非實施制裁,甚至還關注美國的種族歧視問題。此次峰會的遺產,包括《非洲統一組織憲章》,以及依此建立的非洲統一組織。非洲人終於有機會宣示對自己命運的掌握,這自然離不開皇帝的高屋建瓴、運籌帷幄。

各國代表加在一起有兩千多人,遠遠超出亞的斯亞貝巴的接待能力。為了讓「大鄉村」一般的首都配得上這次盛會,好客的老皇帝足足準備了一年,從修建賓館到美化街道,事必躬親。峰會期間,皇帝不惜血本地舉行了盛大的宴會。身處新聞現場的卡普欽斯基,記錄下當時的情景:「為準備此次會議,皇帝特意花了兩萬五千美元,專門從美國好萊塢請來歌星米廉姆•馬克巴在宴會結束前,為嘉賓們獻上祖魯部落的民歌。……餐桌上擺放著各種肉、水果、魚和乳酪,一切食物應有盡有;宴會上的葡萄酒和魚子醬都是用專機從歐洲運來的;多層蛋糕上的彩色糖漿往下流淌著;各種葡萄美酒在杯中閃爍著誘人的色澤,並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芳香。音樂在大廳中迴響,小丑演員的翻跟頭表演引得觀眾開懷大笑。」此情此景,固然比不上1936年納粹德國主辦的柏林奧運會,更比不上2008年中國主辦的北京奧運會以及中非峰會等,但以一個非洲窮國而論,已經是拍案驚奇了。

皇帝維持統治的「第二口袋原則」

卡普欽斯基《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封面照片)
卡普欽斯基《皇帝:一個獨裁政權的傾覆》。(封面照片)

走步出歌舞昇平的峰會會場,卡普欽斯基赫然發現一幫赤腳乞丐。漆黑的夜裡,他們擠在宮殿的垃圾堆旁,「狼吞虎咽、專心致志、一絲不苟」地品嘗領袖們剩下的殘羹冷炙。這裡是領袖們無暇注意的角落,卻是再真實不過的衣索比亞——一個民生凋敝、貧富懸殊的國度。就不顧國內民眾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悲慘狀況而熱衷於對外「大撒幣」而言,塞拉西皇帝堪稱的導師。

這些乞丐,以及更多赤貧的民眾,通常是不具備反抗的意志的。當有農民反抗的時候,威嚴的皇帝斥責那些無能的官僚顯貴,說他們根本沒弄懂一個最基本的原則,那就是「第二口袋原則」——老百姓從來不會因為負擔太重而造反,因為他們不知道沒有剝削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們怎麼可能為自己想象不到的事情而提出要求、奮起反抗呢?那麼,民眾會在什麼時候反抗呢?那就是有人試圖突然一下子,在他們背上加上第二個沉重的袋子的時候。這會讓他們無法承受重負,栽倒在地。那麼,他們就會不顧一切,拿起斧頭。他們拿起斧頭,也並不僅僅是因為無法承受的重擔——其實他們還是可以承受的——他們舉起斧頭的原因是,他們覺得,突然在暗地裡在他們的背上加上第二個袋子的同時,統治者試圖欺騙他們,把他們當做愚蠢的動物來凌虐,踐踏了他們做人的尊嚴。

如何避免出現這種情況呢?皇帝的方式是:為了保證國家未來的安寧,各級官僚要給農民「縫製」小袋子,給農民先加一點小包袱、小負擔。然後,注意觀察農民的反應,判斷他們是否還能經得住再加一點負擔,或者給他們一點喘息的時間。對此,皇帝的心腹大臣感嘆說:「這一招真高明啊!不能太快、太貿然地給他們增加負擔,最好是小心翼翼地、溫和平穩地去做。然後,察言觀色,看何時適合增加負擔,何時能把螺絲釘擰緊些,何時可以放鬆一些。」

這個所謂的「第二口袋原則」,用中文來說就是「溫水煮青蛙」,那樣青蛙就不會跳出鍋子了。中共在西藏、新疆、內蒙、香港,都採用這種統治模式。剛開始是懷柔政策,然後是鐵血政策。等你還曾經在懷柔政策的溫柔鄉中的時候,鐵血政策已經無聲無息地降臨了。一位流亡的維吾爾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出求救的信息:在江澤民時代,他的母親是大學教書、人類學家,還是少數民族人大代表,享受溫水,更享受與江澤民、胡錦濤等領袖合影的殊榮;但是,當習近平時代來臨時,這張合影並未成為她的丹書鐵券,從未發表過反黨言論的、循規蹈矩的學者,照樣被當局關進了集中營。她就是典型的「第二口袋原則」的受害者。從來沒有歲月靜好,歲月靜好只是鐵拳揮出之前的小甜點。

今天,很多批評習近平的、貌似民主派和開明派人士並不是批評習近平的極權本質,而是批評習近平違背了鄧小平留下的類似於塞拉西「第二口袋原則」的遺訓——在國際事務上,韜光養晦,不能急於出頭爭霸;在國內事務上,大棒與胡蘿蔔並用,若是只用大棒,驢子被逼急了也會咬人。如果習近平乖乖回到「第二口袋原則」,中國人就能恢復「坐穩了奴隸的時代」的待遇,這就是這些「救黨派」的最高理想。

皇帝的故事發生在衣索比亞,也可能發生在其他任何地方

卡普欽斯基的一生堪稱傳奇,他身兼記者、詩人、攝影家、文學家多重身份,被同胞譽為「世紀記者」。(Public Domain)
卡普欽斯基的一生堪稱傳奇,他身兼記者、詩人、攝影家、文學家多重身份,被同胞譽為「世紀記者」。(Public Domain)

卡普欽斯基的一生堪稱傳奇,他身兼記者、詩人、攝影家、文學家多重身份,被同胞譽為「世紀記者」。

《皇帝》發表於1978年,很快被翻譯成英文和德文。1987年,英國倫敦皇家劇院把《皇帝》改編成話劇,搬上舞台,頗受歡迎。1989年,該劇又被搬上剛啟動民主化的波蘭的話劇舞台,上演多次,經久不衰。

當時,許多論者認為,塞拉西統治的衣索比亞帝國的故事影射了波蘭統一工人黨政權。據說,在本書出版過程中,卡普欽斯基曾打電話給出版社,要求增添一段皇帝建造昂貴水壩的故事——波蘭政府曾在維斯瓦河上建設過分鋪張的防洪工程。卡普欽斯基以嘲諷的筆調寫道:「他命令在尼羅河上建大壩,是因為他想向世人證明,他的帝國在發展壯大、蒸蒸日上,那些所謂貧窮落後和貪污腐敗純粹是那些對君主國懷有敵意的人對王朝的惡意誹謗。」關於水壩的細節,若用在中國則更有現實針對性——中國政府壓制了所有反對的聲音,不顧對生態造成的毀滅性破壞,以及讓數百萬民眾背井離鄉,一意孤行修建了世界上最大的三峽大壩。好大喜功是獨裁者們的通病,獨裁者們也相互學習和攀比,塞拉西生前多次到中國訪問,被中國稱之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卡普欽斯基熱衷於寫獨裁者的故事,寫威風八面卻又一夜之間覆亡的帝國的故事,這跟他的成長環境不無關係。他於1932年出生於當時屬於波蘭第二共和國的平斯克,那是一個多民族雜居的、貧困的東歐城市。後來他如此寫道:「我時常在非洲、亞洲、拉丁美洲重新發現我的家鄉,重新發現平斯克。」在他七歲時,蘇聯佔領了平斯克。學校突然開始蘇聯式的教育,周圍時常出沒身著天藍色制服的蘇聯秘密警察,教堂被毀掉,鄰居、同學和老師不斷失蹤,他自己也曾遭到蘇聯士兵毆打,他的父親曾被關進勞改營。他的童年充滿恐懼,「隔天晚上,窗門上傳來一陣捶打聲,敲得那樣的密集,那樣的侵犯,那樣的粗暴,好像天花板隨時都會掉下來。幾個紅軍和文職人員沖了進來,緊張快速,橫衝直撞,好像後頭有兇猛的狼群追著不放似的,步槍立刻指向我們,讓人怕得要命……。」許多個晚上,一家人都要和衣而卧,以防不期而至的驅逐。這段經歷,讓卡普欽斯基對獨裁暴政充滿痛恨,成年後更拿起筆來與之對抗。在蘇聯帝國解體前夕,他穿越了帝國無邊無際的疆土,為之撰寫了寒冷幽暗的墓志銘。

無畏地挑戰伊朗神權統治者的作家拉什迪,稱讚卡普欽斯基的作品是「新聞報道與藝術創作令人驚嘆的融合」。美國小說家厄普代克(John Updike)在寫給《紐約客》的書評里則說,《皇帝》這本書強調了「專制君主無可避免的那種趨向,不管是國王、病夫還是獨裁者……都喜歡在停滯中尋求安全」。《皇帝》以訪談錄的形式呈現,包括皇帝禮服上的花邊在內的每一個細節都具有驚人的真實性,卻構成了一個多聲部的現代寓言。如卡普欽斯基所說,「一切都是隱喻,我志在尋找普遍性」,在此意義上,「皇帝」只是一個象徵、一個符號,甚至本書的主人公是不是塞拉西一世都無關緊要,時間和空間也無關緊要。很多波蘭人一生都沒有去過衣索比亞這個國家、也沒有聽說過塞拉西的名字,但他們讀這本書或觀看由此書改變的戲劇立即感同身受,或咬牙切齒,或熱淚盈眶,彷彿講述的就是他們剛剛經歷的生活。不幸的國家在某些方面如此相似,邪惡的獨裁者在某些方面也如此相似。

《皇帝》的故事,不僅發生在衣索比亞,也發生在波蘭、俄羅斯、伊拉克、朝鮮,以及中國;皇帝的人物原型,不僅僅是塞拉西,也是斯大林、希特勒、海珊、格達費,以及習近平。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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