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美國歷史學家保羅·約翰遜《摩登時代:從1920年代到1990年代的世界》(秦傳安譯),第13章,「恐怖帶來的和平」,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第628-633頁。
羅斯福不會這麼干。希特勒宣戰使得蘇聯成為美國的盟友,那個時候羅斯福就設計出了一些程序,繞過國務院和大使館,直接跟斯大林打交道。他的中間人是哈里·霍普金斯,一個政治販子,他彙報說,很自然,斯大林喜歡下面這個想法:「他不信任我們的大使或我們的任何官員」。羅斯福還想繞過丘吉爾,他認為丘吉爾是個不可救藥的老帝國主義者,理解不了意識形態的理想主義。1942年3月18日,他寫信給丘吉爾:「我知道你不會介意我的直言不諱,我要告訴你:對付斯大林,我親自上陣可以比你的外交部或我的國務院幹得更好。斯大林痛恨你所有的高層。他認為他更喜歡我一些,我希望他會繼續這樣。」這種虛榮自負由於驚人的天真而變得更加糟糕——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張伯倫當年相信只有自己能夠「對付」希特勒。他並不相信斯大林想要得到領土。他指責丘吉爾:「你的血液里有400年的貪夢本能,你只是不理解,一個國家可能並不想獲得某個地方的土地,即使它能夠得到。」談到斯大林的時候,他說:「我想,即使我把自己能夠給他的一切都給他,而且不從他那裡要求任何回報,以他這樣位高權重者的品德,他不會試圖吞併任何地方,而且會為了一個民主與和平的世界跟我攜手合作。」
當蘇聯人前進的時候,他們讓自己的敵對意圖變得足夠明顯。佔領了德國人設在格丁尼亞的潛艇實驗站之後,他們拒絕盟國的海軍轉接染指它的秘密,儘管太平洋戰役依然如火如荼,裝運武器去蘇聯的護航艦隊依然處在潛艇的猛烈襲擊之下。美國的將軍們希望最大限度地維護與蘇聯武裝部隊的合作,好讓他們能儘早把部隊轉到東方去結束對日作戰(同時希望有蘇聯的大力支持),然後全部打道回府。正如丘吉爾所認識到的那樣,那會把英國人留在歐洲戰場上,以12個師(約82萬人)面對蘇聯的1.3萬輛坦克、1.6萬架前線飛機和525個師總共超過500萬人。正如外交部的備忘錄所寫的那樣,他的任務就是發現如何「利用美國的力量」,駕駛「這艘難以駕馭的大船」,駛入「正確的港口」;否則的話,它就會「在汪洋大海中顛簸飄搖,這對航行來說是一個孤立的危險。」
丘吉爾決定推行雙重政策:在他還能討價還價的時候實實在在地跟斯大林討價還價,同時試著把羅斯福擰緊到頂點。
1944年10月,他去了莫斯科,把他所說的一份「淘氣的文件」塞給了斯大林,由於「斯大林元帥是個現實主義者」,文件便提出了列強在5個巴爾幹國家的「利益比例」,南斯拉夫和匈牙利將在蘇聯與其餘國家之間瓜分,各得50%;蘇聯得到羅馬尼亞的90%,保加利亞的75%;而英國與美國一起得到希臘的90%。根據英國大使阿奇博爾德·克拉克-卡爾所做的記錄,斯大林在保加利亞的問題上討價還價,他明顯想要90%;然後他用一支藍色鉛筆簽署了那份文件。他還同意遏制義大利共產黨。
但丘吉爾無力挽救東歐。正如他在內閣會議記錄中所寫的那樣:目前,阻止事態全面崩潰超出了本國的能力。責任在於美國,我的願望是竭盡全力支持他們。如果他們覺得什麼事情也做不了,那我們就只好順其自然了。
但是,在1945年1月決定性的雅爾塔會議上,羅斯福卻故意阻撓丘吉爾試圖提前協調英美政策的努力,埃夫里爾·哈里曼說,他並不希望「加深蘇聯人的懷疑:英國人和美國人將協同行動」。當波蘭問題被提出來的時候,羅斯福滿足於蘇聯同意舉行選舉,「所有民主的、反納粹的黨派都有權參加」,但他並不支持英國的要求:對投票進行國際監督。相反,他拿出了一篇典型的羅斯福式的修辭文本,一份《關於被解放歐洲的宣言》,含糊其辭地承諾「所有民族有權選擇他們生活于其下的政體」。蘇聯人高高興興地簽署了這份宣言,尤其是在他們聽到了羅斯福令人震驚的宣告之後,他宣布:所有美國軍隊都將在兩年之內撤出歐洲;這正是斯大林想要聽到的。
羅斯福的助手萊希海軍上將是美國代表團中最頑固的成員,他甚至在雅爾塔會議上抱怨,波蘭協議是「如此富有彈性,以至於蘇聯人完全可以把它從雅爾塔一直拉伸到華盛頓,而在技術上不會弄斷它」。但是,雅爾塔會議為兌現自由選舉擔保而成立的委員會剛剛在2月23日開會,有一點就變得很清楚了:斯大林打算無視自己的擔保。決定性的時刻出現在3月23日。當時,莫洛托夫宣布,選舉將按照蘇聯的方式舉行。兩天後,當羅斯福得到哈里曼關於這次會議的報告時,他掄起拳頭猛捶自己的輪椅:「埃夫里爾是對的。我們沒法跟斯大林做生意。他違背了自己在雅爾塔許下的每一句諾言。」1945年3月8日—4月12日,丘吉爾接連給羅斯福發出了13份強有力的電報,這些電報對羅斯福的政治教育很有幫助;他的幻想終於破滅了,只好去沃姆斯普林斯等死。他告訴一位記者:斯大林要麼並沒有掌控一切,要麼「是個說話不算數的傢伙」。
然而,在他生命中最後幾個星期里,羅斯福沒有做任何事情來鼓勵艾森豪威爾迅速向柏林維也納和布拉格推進,像英國人所希望的那樣。蒙哥馬利將軍難過地寫道:「美國人不懂,如果在政治上輸掉這場戰爭的話,在戰略上打贏戰爭就沒多大用處。」
來源:保守主義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