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勇需要被銘記。所以已經創造奇迹的英雄有必要更有資格活下來,將那英勇流傳。這個人類歷史無數壯舉中攢出來,被很多人視為「戲子」「小丑」的那位澤連斯基,以及那些正在為保衛他們的國家流血的人們,顯然比嘲笑他們的人懂太多。
拖得太久,這裏已經成了烏克蘭的布列斯特,烏克蘭的溫泉關。
1941年6月22日,納粹德國對蘇聯發動代號「巴巴羅薩」計劃的閃擊作戰,蘇德戰爭正式打響。
在開戰初期,由於斯大林業餘軍事愛好者級別捉急的應對,蘇聯軍隊一潰千里,開戰僅僅一個多月,德軍就已經佔領了整個白俄羅斯和半個烏克蘭,蘇軍在戰前依靠入侵波蘭等國建立的東方戰線徹底土崩瓦解。
然而在蘇軍的整體大敗虧輸中,卻有一個地方像釘子一樣牢牢的釘在德軍的進軍路線上。那就是緊靠戰前蘇德邊界的布列斯特要塞。
然而,最終布列斯特要塞是整整堅守了31天才最終陷落的。
其實在開戰一個周以後,布列斯特要塞作為軍事據點就已經失去了價值,在主導進攻計劃的曼施坦因等人的力主下,德軍主力已經繞開該要塞向蘇聯腹地挺近了。
這種消息讓注重德軍士氣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和希特勒本人都異常難堪而惱火。最終在希特勒的嚴令下,馮·博克元帥不得不以東線總指揮的身份,殺雞用牛刀的親臨布列斯特要塞之下,親自部署火炮、飛機、坦克和幾個團的步兵,拿下這座讓元首丟臉的要塞。
最終,在德軍特製的重達1.8噸的巨型航空炸彈的狂轟爛炸下,布列斯特要塞總算被攻克了。
7月23日,在等足了堅守一個月的時間后,「布列斯特最後的堅守者」扎夫里洛夫少校向德軍投降。其實在他被俘之前,他已經在彈盡糧絕中獨自堅守了整整11個晝夜。
扎夫里洛夫等一批布列斯特要塞堅守者的倖存,雖然看似是個奇迹,但實則也很好理解。因為在蘇軍開戰初期潰退的大潮當中,這座要塞的堅守實在是太惹眼了。從而導致它引起了世界的關注。
納粹雖然不對蘇軍俘虜講什麼仁慈,可是也明白直接屠殺這些堅守者,將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輿論深淵,更要命的是,這也會激勵更多蘇聯守軍對投降斷念,抵抗到底。
所以最終扎夫里洛夫等人反而成為了個燙手山芋,德國人明明對他狠得牙痒痒,卻真的不敢殺他。
烏克蘭的海邊小城馬里烏波爾位於俄羅斯戰前就宣布從烏克蘭獨立的「頓涅茨克共和國」南部。由於地處連接頓涅茨克與俄佔克里米亞的濱海要衝之上,這裏自2月24日俄烏就已經遭受了俄軍的狂轟濫炸。其後俄軍更是效仿常凱申的「東西對進」之策,在開戰之初就合圍了這座常住人口也不超過50萬的城市。
但這麼報了半天,昨天真相大白,原來馬里烏波爾剛被打下來。
烏克蘭到底有幾個馬里烏波爾?由著俄軍這麼一遍又一遍的「解放」?
仗打了快三個月了,俄羅斯對烏打的這還是不是閃電戰,咱不好說。但馬里烏波爾確實成為加強版的布列斯特。布列斯特一共只守了31天,其中三分之一的記錄還是英勇的扎夫里洛夫一個人撐下來的。而馬里烏波爾成建制的防守就守了八十多天,如果鋼鐵廠地下還有一兩個「扎夫里洛夫」,守個布列斯特三倍的時間不成問題。
從軍事攻堅的角度講,這個打法其實是兵家大忌,也是為什麼馬里烏波爾拖了這麼久才打下來的原因。攻城戰講究的就是一個「動若雷霆」,一輪密集的火炮洗地之後發動總攻拿下。
俄軍採用這個反常識打法的主要原因,當然不是「心善」「休傷百姓」之類的,而是其後勤跟不上。
俄烏開戰之初,普京本來打算搞的是一次「特殊軍事行動」,所以進入烏克蘭的俄軍其彈藥後勤儲備都是非常有限的,開戰以後,其後勤線路又不斷遭受化整為零的烏克蘭小股部隊的襲擾,後勤跟不上,前線的火力當然就跟尿不盡一樣哩哩啦啦有多少打多少,於是馬里烏波爾攻堅就搞成了「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送了。
此外,由於開戰時沒有打算打攻堅,直接奔著「王師所至,百姓簞食壺漿」去的,馬里烏波爾真碰上硬茬之後,俄方調集的軍隊牌子一度特別雜。除了俄羅斯正規軍之外,還有俄屬車臣卡德羅夫那支號稱「無限忠於putin」的車臣軍隊,此外還有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兩個「共和國」應徵來的「義勇」,聽說還有從敘利亞調來的士兵摻雜其中。
人多了亂,龍多了旱,兒媳婦多了婆婆做飯。各軍之間的互不統屬,軍令不一,協作不倡,互相都想把友軍推上去拿炸藥包,自己按遙控器。這也是馬里烏波爾攻堅一度進展非常緩慢的主因。甚至3月時還出現了俄正規軍官兵抱怨車臣戰友「來了只會玩自拍」的奇聞,差點就內訌了。
這種亂象一直持續到普京日前批量撤換前線高級指揮官,將之前在敘利亞打仗的亞歷山大·德沃尼科夫上將調來才有所緩解。
德沃尼科夫上任之後提出的作戰新思路,是儘力阻止西方對烏克蘭越來越洶湧的援助潮,並儘快在東線謀求突破,以求俄烏戰事能在俄羅斯經濟發生崩潰前迎來體面的收尾。
但這個戰果意義有多大呢?據俄羅斯外交部最新發布的消息,他們「希望」在戰後將馬里烏波爾建設成為一座重點發展旅游業的城市——可要知道馬里烏波爾在烏克蘭手裡時可是港口和鋼鐵重鎮,從這個新聲明中我們也可以看出,看來這顆亞速海畔的明珠,現在真的被炸的剩不下什麼了。
當然,斯大林格勒即便被炸成一片廢墟,那也是斯大林格勒。馬里烏波爾確實是被俄軍拿下了。不過我覺得,還有一些問題夠普京總統頭疼。
首先,眾所周知,駐守馬里烏波爾的主力部隊是烏克蘭的准自治武裝亞速營,在戰前,俄羅斯方面為了彰顯自己「特殊軍事行動」的正義性,曾經極言這支部隊是「納粹團體」,對烏東俄族百姓進行「種族滅絕」。那麼按照這個理論,即便「亞速營」想要投降了,俄軍也應該效仿二戰時斯大林給蘇軍的下令,不接受其投降,厲行剿滅才對。這才叫反納粹么!
而在全殲這支部隊之後,俄軍在其駐地也應該斬獲很多「證據」,用以證明亞速營確實劣跡斑斑。
好了,現在馬里烏波爾這潭子水真抽幹了,魚呢?
所以這兩個問題,現在都有待普京總統解答。但可能讓他更頭疼的,還是他到底該拿手上的戰俘怎麼辦的問題。
從目前的俄烏雙方几乎同時宣布馬里烏波爾戰事結束的情況看,這場投降疑似是雙方有默契的。烏克蘭方面的用詞是「結束任務」,而俄國防部的說法也是「允許守軍體面的投降」(四次最後通牒里都說的「過期不再接受投降」現在也不提了)。
但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如果堅守馬里烏波爾的烏軍是「體面投降」(而非無條件投降)的,那麼對戰俘的處理就應當遵守日內瓦公約等規矩,即便不進行戰俘交換,也只能拘押。何況馬里烏波爾現在已經吸引了國際社會的關注,受重視程度絲毫不亞於布列斯特當年。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由於馬里烏波爾戰事拖得太久,加之俄方戰前的國內宣傳,俄國內現在已經有大量的聲音,要求對這些戰俘進行軍事法庭審判,甚至有杜馬議員喊著要判這些戰俘「死刑」。
但就給普京出了個很大的難題:如果他不回應這種呼聲,不僅俄鈍兵于馬里烏波爾城下的這口惡氣難解,更重要的是,俄方之前將亞速營描繪為「當代納粹」的手法也會自扇其臉。
可是如果普京響應這種呼聲,真把這些戰俘都按戰犯絞死,國際輿論會怎麼看?俄烏之間以後還怎麼對待彼此的戰俘?更重要的是,這種殺俘會不會成為烏克蘭下一步用以鼓勵其自身士氣,執行更解決抵抗的旗幟?
仗打了快三個月,烏克蘭排名前十的城市俄羅斯現在才拿下兩座來啊,要是以後每場攻堅戰都這麼打,俄羅斯還有多少家底夠這麼拼的?
我甚至有點懷疑,這可能又是烏總統澤連斯基給他挖的一個坑。
提到澤連斯基,得說說前兩天他對馬里烏波爾的戰局其實有過一番發言。他說:「對烏克蘭和全世界而言,當下最重要的共同任務是挽救馬里烏波爾保衛者的生命……我想強調的一點,烏克蘭需要活著的英雄。這是我們的原則。」
這又讓我想起了二戰時「布列斯特最後的守衛者」扎夫里洛夫少校的故事。
但同時他像所有被俘虜的蘇軍一樣,戰後忍受了長期的甄別審查。
期間,克格勃問他最多的問題就是:「你為什麼要活下來?身為軍事主帥,你為什麼不為了祖國、為了斯大林光榮戰死?」
「當我被那群狗日的納粹拖出來的時候,我聽到裏面還有槍在響。」有一次,扎夫里洛夫實在被這種刁難問急了,瞪著血紅的眼睛如是答道,「我活著,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還有一群比我更勇敢的戰友,他們為了你們說的這個國家,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行人,請向斯巴達人傳達我們的消息,忠於對祖國的誓言,我們,戰死在這裏。」
這是希臘溫泉關上的墓志銘。
所以已經創造奇迹的英雄有必要更有資格活下來,將那英勇流傳。
這個人類歷史無數壯舉中攢出來,被很多人視為「戲子」「小丑」的那位澤連斯基,以及那些正在為保衛他們的國家流血的人們,顯然比嘲笑他們的人懂太多。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