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勛:川普主義是雅各賓主義的剋星

作者:勛 方真

並未隨著法國大革命的結束而煙消雲散,相反,其基本主張為後來出現的各種左翼意識形態和激進思潮所繼承,在歐美成為批判、解構和瓦解西方文明的主要力量。在過去半個世紀中,挾持了新聞界、教育界以及科技界等領域精英人士的雅各賓主義咄咄逼人,幾乎是無堅不摧,而對抗這種力量的則顯得力不從心,幾乎是節節敗退。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扛起抵禦雅各賓主義進攻的大旗。儘管特朗普和特朗普主義未必能擊潰雅各賓主義,但至少有助於保守主義者重新集結力量,並思考如何最終戰勝雅各賓主義,挽救西方文明。

一、問題的提出

2016年當選總統之後,特朗普這位」政治素人」就把美國政治乃至世界秩序攪動得波濤洶湧。他的表達方式、行事風格以及政策取向,讓政客們和普通民眾意見對峙,社會撕裂和政治極化愈加明顯,喜歡他的人毫不掩飾,憎惡他的人立場鮮明。

不論一個人對他的看法如何,都不能不正視他對美國和國際社會所造成的影響,在過去幾十年中還沒有哪一位美國總統能像他一樣」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論他是位一屆總統還是兩屆總統,註定都會載入史冊,而且會被史學家們大書特書,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對其評論既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

不能不說,很多反對特朗普的人主要是因為他的表達方式和行事風格,指責其信口開河、口無遮攔,甚至謊言連篇。姑且不論這種指責是否公允,重要的是,對一個政治人物的評價應該主要看其做了些什麼,而不是說了些什麼。

否則,一個言談得體但政策有害的政治家―甚至一個花言巧語的獨裁者―將會得到更高的評價。

那麼,特朗普到底做了些什麼?什麼是他的政治遺產?它與美國的保守主義之間是何種關係?它將如何影響美國保守主義的未來?如果人們打算認真對待」特朗普現象」,而不是停留在口誅筆伐,那麼,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探討和辨析。

二、何謂」特朗普主義」

在短短四年的任期中,特朗普推出了許多政策和制度,有些還相當重要,對美國的社會政治生活,甚至對世界政治經濟秩序,都產生了或者即將產生不小的影響。譬如:

在經濟領域,他大刀闊斧地推行了減稅、減少政府管制,增加就業等措施;在社會政治領域,他修改了奧巴馬醫保、限制了非法移民以及改革了刑事司法制度等;在外交領域,他推行了撤軍、重新簽署貿易協議、推動中東和平等。 至少部分得益於這樣的政策,在2020年大選前的幾個星期,民意調查表明,大多數的都表示,他們的境況比四年前有所改善。而且,人數多於在任總統為第二個任期競選時的1984年、1992年、2004年以及2012年。[1]

儘管特朗普推行的政策五花八門,儘管其施政綱領看起來缺乏一以貫之的主導思想,但是,如果觀察家們仔細考察和辨析,仍不難發現其政策選擇和施政綱領背後的政治理念,那就是「特朗普主義」

而且,即使其某些政策在他離開白宮之後被修改甚至廢除,特朗普主義可能還會長期存在,因為它不僅影響了大量的普通選民和政治精英―尤其是共和黨人和保守主義者,讓其認識到了美國當下面臨的諸多挑戰,而且還可能會影響今後兩黨之間的博弈策略和政治選擇,甚至可能會導致深層次的法律制度變革――諸如選舉制度等。 這就是特朗普的政治遺產。[2]

很多不喜歡特朗普或者其行事風格的人,往往傾向於給」特朗普主義」貼上民粹主義、威權主義、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種族主義、民族主義、排外主義、保護主義、孤立主義等標籤―幾乎所有在現代社會中被認為是負面的標籤,即使連一些飽學之士也不例外。[3]

他們的論證不是揪住特朗普的某句話不放,就是對其某項政策進行上綱上線的解讀,抑或是讓意識形態和政治立場左右了其整個討論,而不去分析美國社會面臨的真實問題和特朗普的有效回應。

譬如,當特朗普主張清理建制派和擯棄官僚主義時,他被指責為民粹主義;當他對一些穆斯林國家公民限制入境時,他被指責為法西斯主義;當他主張限制非法移民時,他被指責為排外主義;當他反對破壞南方邦聯將領或者美國國父們的塑像時,他被指責為種族主義;當他因為貿易不公而徵收關稅時,他被指責為保護主義等等。

這些帶著有色眼鏡的指摘和攻訐,對於認識美國社會面臨的挑戰和特朗普主義的興起,幾乎沒有什麼幫助。

那麼,」特朗普主義」究竟意味著什麼?或者說,它體現在哪些方面?從競選的時候開始,特朗普就提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從美國歷史上來看,它不是一個空洞無物的說辭,而是一個有著特定含義的政治理想。」讓美國再次偉大」意味著,美國曾經偉大過,偉大是美國人的夢想。

這一夢想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當清教徒漂洋過海到北美開疆拓土時,他們認為自己是」上帝的選民」,是帶著特殊使命去殖民的,他們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山巔之城」。[4]

後來,美國獨立之後,有眼光、有抱負的美國國父們又致力於建立一個偉大的共和國。他們發現,一個聯邦共和國——通過雙重分權制衡建立的有限政府,有助於他們實現這個目標,有助於建立一個自由、繁榮、安全的社會。

他們認為,一個偉大的美國,不僅能讓民眾生活得自由而幸福,而且能在國際社會得到應有的尊重。[5]  不久,美國國父們的理想實現了,美國成為世界上最自由、最繁榮、最強大的國家之一,甚至成了一個政治、經濟和軍事實力無可匹敵的超級大國。這就是」讓美國偉大」的義涵。

可是,在過去幾十年中,隨著全球化和國際貿易的發展,美國面臨著一系列問題和挑戰,製造業外流,外來移民搶奪了本地公民的工作機會,中下層民眾的生活狀況沒有改善;傳統道德和價值觀不斷潰敗,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泛濫,宗教信仰遭到藐視,傳統婚姻和家庭不斷解體,離婚率升高、同性婚姻成為時尚,單親家庭劇增等。[6]

這種社會生活的劇烈變動,導致了不同群體的不同回應和社會撕裂。少數族裔、同性戀【小編推薦:我所知道的地球歷史與奧秘篇(十):同性戀與吸毒】群體、無神論者以及科技教育精英等支持這種變化,而生活在鄉村和小鎮的白人、虔誠的基督徒等則反對這種變化。[7]

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特朗普出場了,」特朗普主義」誕生了。特朗普主義就是對這種社會政治變化的回應,它要讓美國重新成為一個自由、繁榮且得到尊重的國家,讓它再次偉大。這一目標定位不僅在白人工薪階層中獲得廣泛的讚譽,而且在其他群體中也頗受關注。[8]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人認為,特朗普應該為美國當下的政治極化和社會撕裂負責,其實,如果人們對美國過去半個世紀甚至一個世紀的社會政治變化稍加研究就會發現,特朗普和特朗普主義是政治極化和社會撕裂的結果,而不是原因。[9]

分析其基本主張之後不難發現,作為政治理念的」特朗普主義」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它反對官僚主義和行政國家(administrative state),重申民眾自治的政治理想。自從參与競選的時候開始,特朗普就再三表示,美國危機的根源之一在於華盛頓的建制派政客和官僚群體,以及一個幾乎不受約束的行政國家。[10]

他譴責那些政客和官僚醉心於背後交易和撈取好處,無視選民的生活和處境。他一再申明,自己的任務之一是」排干(華盛頓的)沼澤」(drain the swamp),讓民眾的聲音被聽到,讓民眾的利益得到關注。

至少自十九世紀後半期以來,隨著進步主義、經濟干預主義、福利國家等觀念的興起,加上大眾民主的實踐和授權立法的泛濫,聯邦政府的規模變得越來越大,在首都華盛頓和一些地方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官僚群體,他們掌控著政府運作的命脈。他們之間的利益相互關聯、盤根錯節,造就了一個相對封閉且沉迷於幕後交易的建制派。

就這樣,一個托克維爾讚賞的自治社會,一個看不到政府的社會,變成了一個政府龐大、行政集權、官僚主導的行政國家。

令人沮喪的是,在很多人看來,官僚主義和行政國家是一個現代社會所不可避免的,甚至是理性化的結果。

馬克斯•韋伯為此提供了具有廣泛影響的理論支持。在他看來,官僚化是一個現代社會中法律、經濟、技術理性化所必需的條件,等級制和科層制是這種官僚化的基本特徵,跟其他組織形式比較起來,它具有精確、快速、有效、統一以及嚴格服從等優勢,其運作象機器一樣,是非人格化的。[11]

從伍德羅•威爾遜到當代的進步主義知識分子,都對這種官僚化行政深信不疑。[12]

在這種官僚化和行政化的國家,美國憲法越來越遭到擱置—如果不是遭到藐視的話,有限政府的觀念越來越受到嘲笑,自治的理想越來越不被當真,「民眾是美國的主人」曾經是一句令每個人激動不已的真實描述,在越來越多的人眼裡幾乎變成了一句空話。

儘管特朗普之前的總統們也都知道建制派政客們和官僚主義的問題,但是沒有哪位願意或者敢於公開挑戰這個群體,沒有哪位無所顧忌地指出他們不關心選民的利益,指出他們為了自身的利益相互交易以及腐敗嚴重。

只有特朗普這個不屬於華盛頓圈子的」局外人」,才敢挑戰建制派政客和職業官僚們。特朗普反覆強調,華盛頓的官僚政客們富了自己,窮了選民。[13]

特朗普主義的作用在於,喚醒美國民眾回到他們自治的時代,而不是被無原則的職業政客和腐敗官僚統治著。美國人從殖民地時代開始就是一個崇尚和迷戀自治的群體,其建國時國父們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一個自治的社會。

這一點,沒有人比在1831年訪問美國的托克維爾有更敏銳的洞察了,他發現,美國是一個看不見政府但治理得卻井井有條的社會,在那裡,」社會為了其自身而自主治理。」[14]

其次,特朗普主義力主回歸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過去幾十年來,美國政客們和精英階層大都崇尚大政府、高稅收、福利國家以及對經濟的干預和管制,甚至出現了不少迷戀社會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人。

在美國歷史上首次出現了自稱為社會主義者的總統候選人―桑德斯;還有一批國會議員步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後塵,鼓吹所謂」綠色新政」。

特朗普在數次演講中都強調,這些人將把美國帶入深淵,他們的主張與美國精神格格不入,他們的綱領是一條通往奴役之路

一進入白宮,特朗普就開始了減稅、減少管制,意在藏富於民,讓中小企業恢復活力,增加就業機會。由於特朗普的減稅政策,每個家庭平均每年增加了1600元收入。[15]  同時,部分製造業逐步回到了美國,非裔和拉美裔美國人失業率創新低。[16]

特朗普知道,過去兩百年來美國的繁榮和強大,靠的就是資本主義和自由市場,因為它造就了無數 「白手起家的人」(self-made man),讓普通人的」美國夢」成為現實。

再次,特朗普主義挑戰政治正確、身份政治、多元文化主義,重申猶太-傳統的根本重要性。至少自民權運動、女權主義以及同性戀運動以來,關心」弱勢群體」、」邊緣化群體」或者」少數群體」,就佔據了意識形態、公共輿論和道德制高點,身份政治和多元文化主義穿上了政治正確的外衣,在美國社會以及歐洲各國中暢通無阻、所向披靡。

在過去幾年裡,美國數十個地方和多所大學紛紛拆除或者搗毀了政治不正確的塑像或者象徵物,尤其是美國內戰時南方邦聯將領或者支持奴隸制的人物雕塑。

同時,政治正確和身份政治的鼓吹者對言論自由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尤其是在大學校園裡,頻繁發生阻撓保守主義學者在大學演講的事件,只因他們對政治正確和身份政治持批判態度。

如今,這種政治正確的病毒已經侵入了互聯網和社交媒體,推特封禁特朗普和大量保守主義者用戶的做法,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毫無疑問,身份政治和多元文化主義已經滲透到美國社會的每個角落,它們對那裡的社會政治生活正在產生令人不安的影響。它們高舉」政治正確」的大旗,挑戰甚至摧毀美國秩序和自由社會的根基。

從競選的時候開始,特朗普就向選民展示了他對政治正確和身份政治的反感,而且通過打破慣例來身體力行。他發出其他政客們通常不願或者不敢發出的聲音,讓那些被遺忘或者被忽視的選民感受到尊嚴。[17]

鼓吹多元文化主義的人無視美國精神的核心就是猶太-基督教傳統。就在一百多年前,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還是美國人的基本共識。正如聯邦最高法院大 法 官布魯爾(David Brewer)所明確指出的:

「基督教和第一批殖民者來到這個國家,強有力地影響了殖民地和建國之後的迅速發展,今天它在共和國的生活中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元素。這是一個基督教國家……。」[18]  「把這個共和國稱為一個基督教國家,不是一個純粹的口實,而是對一種歷史、法律和社會事實的承認。」[19]   人們常說,基督教國家是文明國度,最徹底的基督教國家,就是最高級的文明國度。這隻是一種巧合嗎?深入考察基督教與這個國家的歷史就會發現,它不是一種巧合,二者之間有一種因果關係,基督教原則對國民生活影響越深,這個國家文明的邁進就越確定。」[20]

在這個政治正確和多元文化主義盛行的時代,特朗普通過任命保守派大 法 官來扞衛猶太-基督教傳統。

在短短四年的時間里,他任命了三位最高法院大 法 官和200餘位聯邦地區和上訴法院法官。這些任命必將產生長期的影響,因為聯邦法官們都是終身任職的,而且,由於特朗普的任命,聯邦最高法院保守派大 法 官佔了多數。

第四,特朗普主義倡導真正的愛國主義,重申美國的光榮與夢想。今天的很多美國人不再熱愛美國,甚至把美國稱為」帝國主義」,認為美國的歷史就是一部種族主義歷史,是一部壓迫的歷史——白人男性壓迫黑人、婦女和其他少數族裔的歷史,是一部推行奴隸制和資本家剝削工人的歷史,是一部排外和侵略的歷史,是一部少數人富有、大部分人貧窮的歷史。

特朗普指責這種看法的錯誤,指出它是政治正確和歪曲歷史的產物。特朗普主義反對種族主義,同時也反對利用種族主義來醜化美國,歪曲美國的歷史。美國有過奴隸制和種族歧視的歷史,不意味著那是美國的立國精神,不意味著那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特性。

美國的立國精神是人人被造而平等,是所有的人都享有天賦人權。奴隸制是美國歷史上一個不幸的插曲,但是,它當時的存在有著特定的時代背景,尤其是聯邦的建立需要南北之間的妥協,需要蓄奴州和自由州之間的妥協,否則,就沒有這個聯邦共和國。

美國的國父們大都反對奴隸制,包括華盛頓、傑斐遜、麥迪遜這樣的蓄奴者,但鑒於當時構建一個聯邦的需要,他們選擇了妥協。

自從萊剋星頓的槍聲響起,美國的國父們都自稱為」愛國者」,以區別於那些支持英王的保皇派。作為愛國者,他們熱愛那裡的土地,熱愛那裡的民眾,更加重要的是,熱愛那裡的自治,熱愛那裡的獨立和自由,熱愛美國的生活方式。

托克維爾曾經區分了兩種不同的愛國主義,一種是本能的愛國主義,即一個人出於本能熱愛自己的家鄉和祖國,這是一種盲目、狹隘的愛國主義;另一種是反思性的愛國主義,即一個人熱愛自己的故鄉和祖國是建立在理性反思基礎之上的,一個人愛國是因為那裡自由,因為那裡權利得到保障,因為他是那裡真正的主人。托克維爾發現,美國人的愛國主義就是這后一種。[21]

特朗普主義主張,種族歧視在制度上早已不存在,而心理或者文化上的歧視是無法消除的,或許會永遠存在,而且不限於白人歧視黑人,也可能黑人歧視白人,黑人歧視亞裔人,拉美裔人歧視黑人等。特朗普比以前的任何一位共和黨總統都贏得了更多黑人和其他少數族裔的選票,不是通過許諾更多的福利,而是更多的工作機會、安全和自尊。[22]

他繼承了林肯時代共和黨的政治理想:」自由的土地、自由的勞工、自由的人。」

最後,特朗普主義強調國家認同的根本重要性,倡導」美國優先」,反對世界主義和國際主義。特朗普知道,國家需要安全的邊境,需要有力的國家認同。

在一個民主社會裡,公民身份比狹隘的經濟利益或者討好選民重要得多,在整個世界仍然是由民族國家構成的地球上,如果美國的自由政體還想得到維繫,不能不保護公民身份和國家認同。[23]

在歷史上,美國人通過同化和吸收接納了大量的移民,先是歐洲人,然後是亞非拉移民,他們都在」大熔爐」里經過歷練之後,變成了認同美國精神和生活方式的美國人。

但是,隨著身份政治和多元文化主義的興起,同化和吸收的做法以及」大熔爐」觀念都受到了挑戰,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要求保留自己的文化和語言,崇尚」沙拉拼盤」的理想。

一些全球主義者和世界主義者認為民族國家已經過時了,聲稱人們有權移民到任何國家,他們甚至拒絕使用」非法移民」這樣的表達,代之以」未記錄在案的移民」或者」未經授權的移民」,任何反對這些移民的人都會被扣上」種族主義者」或者」排外主義者」的帽子。[24]

大量支持特朗普的人生活在小鎮或者鄉村,他們不喜歡大政府,不喜歡華盛頓的」沼澤」;喜歡自己生活的社區,熟悉自己的鄰居,不喜歡大都市及其所代表的世界主義。

他們認為美國人正在失去自己的文化和身份認同,害怕」文化驅逐」(cultural displacement),擔心它們的生活方式受到威脅。[25]

大量的美國人支持限制移民或者」美國優先」,並非意味著他們是種族主義者或者排外主義者,他們絕不敵視生活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或者生活在越南的越南人,只要他們沒有威脅到美國公民的生活。

與其說特朗普的支持者排斥外來者,不如說他們更愛自己的家鄉,愛自己的社區,愛自己的文化傳統。他們對美國在國際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不太感興趣,甚至對國際事務不太關心。

「美國優先」對他們而言很簡單,那就是,美國應把重要的精力和資源放在解決自己的問題、應對自己的挑戰上,處理好自己的事務是第一位的,要讓美國公民,尤其是美國中下層民眾的生活得到改善,要讓美國經濟繁榮強勁,要讓美國社會安全有序,像以前一樣。[26]

特朗普強調,政府存在的目的是保護和服務本國公民而不是外國人,包括那些非法移民,美國政府沒有理由不把美國公民放在首位。[27]  儘管此前也有總統表達過對非法移民的擔憂和不滿,但在過去幾十年中,沒有哪位總統象特朗普一樣對待非法移民的態度如此明確、如此堅決。[28]

美國建國二百四十多年來,他是第一位下令在美墨邊境建牆的總統,而且,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幾乎完成了此項任務。

在一些人看來,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論和附條件全球化政策體現的是一種應受譴責的民族主義,因為世界主義和國際主義才符合歷史的潮流,才是進步的,才是人類應當追求的。

但是,對於特朗普主義而言,雖然狹隘的、反自由的民族主義對國內和國際的自由和平秩序是有害的,但是,健康的(開放的)、自由的民族主義卻是有助於實現國內和國際的自由和平的。

從歷史上看,只有當民族國家興起之後,隨著政體理論和制度設計的不斷完善,自由社會才逐步成為可能,人們才實現了自由而和平地生活在一個共同體中的政治理想,而且,這樣的共同體讓不同族群的人既找到基本共識又保持自己的多樣性。

經驗表明,民族國家既有助於實現自由,也有助於扞衛自由。無論是英國,還是荷蘭、瑞士或者美國,都是隨著民族國家的建立實現自由共和國的理想並能夠扞衛這一理想的。[29]

那種拋棄民族國家的世界主義和國際主義聽起來十分動人,但是,一方面,缺乏實現這種目標的可行性決定了它不過是個烏托邦—至少在可以預見的未來;

另一方面,由於它過於強調統一性而忽略多樣性、強調中央性而忽略地方性,因而即使有一天能夠實現,也很難保證它不以犧牲自由為代價。

歐盟的有限實驗表明,世界主義和國際主義的推行對自由構成威脅,英國的退出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讓左右的建制派都難以理解,比如,他從阿富汗和伊拉克撤軍,退出和伊朗的核協議,退出巴黎氣候協定,退出世衛組織,退出眾多多邊貿易協議,重新簽訂雙邊協議,甚至發起了」貿易戰」等。這被很多人認為是回到孤立主義,回到貿易保護主義。

其實,他們不知道,特朗普主義的外交政策秉持的是一種」有原則的現實主義」(principled realism),它是」美國優先」綱領下的明智選擇。

其核心在於,美國應當把本國公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應當把大量的資源浪費在其他國家—尤其是伊拉克和阿富汗這種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很多國際組織都被不講正義的國家綁架了,大量的多邊協議對美國都是不利的。[30]

支持或者反對特朗普主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對美國本性的兩種不同理解,反映了兩套不同的美國敘事:

一個是「舊美國」,認為美國精神的奠基者清教徒是定居者而不是移民,贊同大熔爐而非多元文化主義,認為猶太-基督教信仰是公民宗教等。另一個是「新美國」,認為美國的過去是種族主義的、壓迫主義的,白人享有特權,美國是個移民國家,宗教信仰禁錮自由等。[31]

特朗普的當選和政策傾向喚醒了沉睡在很多人心中的那個」舊美國」,那個清教徒和美國國父們建立的」山巔之城」,那個以猶太-基督教傳統為核心、堅守有限政府和資本主義的美國,那個篤信國家認同和」大熔爐」的美國。

二、特朗普主義與美國保守主義的復興

從特朗普參与競選開始,一些人就認為特朗普不是共和黨人,並且,有不少建制派共和黨人反對他,甚至形成了所謂的」決不支持特朗普的人」(never-Trumpers);同樣,他們也認為特朗普主義不是保守主義。

在筆者看來,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因為他們要麼是基於特朗普的行事風格或者其對建制派的挑戰而拒絕視其為共和黨人,要麼是基於他們秉持的」」(neoconservatism)來看待特朗普主義。[32]

從政策傾向與政治綱領的角度來講,特朗普主義無疑屬於(古典)保守主義――柏克開創的政治哲學和社會治理理念,無論是特朗普對內的經濟自由、社會保守政策,還是對外的移民限制、公平貿易等措施,都是(古典)保守主義所支持的,也都是美國歷史上保守主義者推行過的。[33]

即使連」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這樣的政治口號,也不是特朗普的首創。[34]  很多人錯誤地視特朗普為美國政治中的異類,其實,他所代表的施政理念從來都是美國政治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特朗普的大部分支持者都不是意識形態極端主義者,否則,他很難當選為總統。相反,很多認為其生活方式和工作受到威脅甚至正在消失的美國人――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美國鄉村和小鎮上的中下層白人,都認為特朗普是自己的代言人。[35]

在很大程度上講,特朗普主義並非異類,而是美國文化傳統的一部分,即使特朗普的反對者也這麼認為。[36]

就特朗普的社會經濟政策而言,減稅、減少管制、反對福利國家等無疑是符合(古典)保守主義的,因為經濟自由、有限政府從來都是(古典)保守主義的基本主張。(古典)保守主義鼻祖柏克對市場的力量充滿信心,他說:

「市場就是消費者和生產者在相互發現自己需求時的會合。我相信,任何對市場是什麼進行過深思熟慮的人,無不被(市場)平衡需求的解決這樣的真相、確當、迅捷以及大體公正而感到吃驚。」[37]    「我們民眾不應當違背商業交易的法則,它們是自然法,因而也是上帝的律法。這樣做不會有望緩解上帝的不滿,使其消除任何我們正在遭受的或者懸在我們頭頂的苦難。」[38]

在談到社會保障或者福利國家時,他意味深長地說:」為我們提供必需品不是政府的權力。政治家們認為他們可以這麼做,是徒勞無益的傲慢。人民供養他們,而非他們供養人民。政府的權力是阻止邪惡,而不是在這方面,或者也許任何其他方面―做好事。」[39]   保守主義者擔心,當政府過多介入社會經濟生活之後,它就會蛻變為一個」全能型政府」,人們在一切事務上都指望和依賴它。對於國家的行動邊界,柏克提出的原則是:

「國家應該把自己限制在真正嚴格的公共事務——公共和平、公共安全和公共繁榮——的範圍內。……有自知之明的政治家,會帶著智慧應有的尊嚴,只在這樣的高層領域、他們責任的原動力處,穩健地、警覺地、堅韌地和勇敢地來從事政治活動。其餘的一切事務,某種程度上都會自作安排。」[40]  這種有限政府的觀念被後來的保守主義者們普遍認同。

作為一個商人,特朗普深知高稅收、政府管制以及福利國家對社會繁榮和個人自由的危害。儘管二戰後興起的新保守主義者也大體上認可市場經濟和經濟自由的重要性,但是他們對自由市場和資本主義還是有所保留。

譬如,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和貝爾(Daniel Bell)都認為,自由市場傾向於導致幾乎無休止的社會衝突和破壞,而資本主義則孕育著削弱社會根基的」文化矛盾」。[41]   對於福利國家的態度,新保守主義者明確表示」一點兒也不敵視」,他們支持社會保障、失業保險以及某種形式的國家健康保險等。[42]

可以看出,在這個問題上,新保守主義者跟進步主義者或者民主黨沒有太大區別。以克里斯托的兒子威廉•克里斯托(William Kristol)為代表的新保守主義者成為」決不支持特朗普的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就特朗普主義的社會層面而言,它是扞衛猶太-基督教傳統,反對墮胎和同性婚姻的,而這與(古典)保守主義無疑是完全一致的。大多數福音派基督徒之所以支持特朗普,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衛護作為美國精神核心的猶太-基督教傳統。這一傳統也是(古典)保守主義者始終珍視的。

無論是柏克,還是托克維爾,都強調過猶太-基督教傳統對於自由和西方文明的根本重要性。

柏克指出,人在本質上是宗教動物,有神論才是人的本性。他說:「人天生地是宗教動物;無神論不僅與我們的理性不符,而且與我們的本能相悖,它的壽命不可能長久。」[43]  在柏克看來,基督教是西方文明的源泉,如果人們拋棄了基督教,有害的迷信將會取代它。[44]

托克維爾發現,「美國人把基督教的觀念和自由的觀念在其頭腦中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以至於他們無法想象,沒有一個,另一個還能存在……。」[45]
「在美國,宗教不直接參与社會的治理,但是,它必須被當作首要的政治制度,因為如果說它沒有使人們偏愛自由的話,那麼,它也促進了自由的享用。」[46]

就特朗普主義的移民和外交政策來看,它對國家認同、公平貿易、美國優先的強調,都與(古典)保守主義一脈相承。柏克強調(民族)國家的重要性,甚至認為國家具有神聖性。他說:

「國家出自上帝的意願,國家與一切完美事物的本源和原初典型之間的聯繫也出自上帝的意願。上帝的這種意志是一切法律的法律、一切君主們的君主。我們這種團體性的忠誠、禮敬,我們對至高統治權的這種認可——我說這是國家本身的神聖化——是萬眾頌揚的崇高祭壇上的珍貴祭品。」 [47]

柏克把國家看成一個有機體,一個有生命的存在,而且,他也贊同社會契約論,但與洛克、霍布斯、盧梭意義上的社會契約論大相徑庭。他把國家看成是一個在活著的人、已經故去的人和即將出生的人之間的契約,這是一個連續不斷的、有生命力的契約,它的維繫靠宗教、習俗、慣例、法令等。[48]

這樣的一個國家有自己的文化傳統,有自己的國家認同,甚至有自己的國教。難怪柏克極力為英國國教進行辯護,儘管國教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49]

托克維爾也對國家認同有著深刻的認識。當他訪問美國的時候,他發現英裔美國人的獨特之處,他們的清教徒精神、鄉鎮自治傳統、對獨立和自由的熱愛等,形成了美國的國民性,使其與北美的法國殖民地、西班牙殖民地不同。這種獨特的國民性構成了美國的民情,而這種民情正是維繫美國民主的最重要因素。[50]

一旦它沒有了這種民情,其民主就很難維繫了。當下的美國正面臨著這樣的挑戰,這是為什麼特朗普主義主張限制移民,以保持美國的民情和國家認同。

美國的國父們同樣珍視國家認同對於維繫那個新生共和國的重要性,反對無限制移民。傑斐遜擔心大量來自歐陸專制國家的移民會對美國帶來負面影響,因為這些移民可能會把其政府的統治模式和氣質帶到美國,甚至會傳給子孫後代。[51] 出於同樣的擔憂,漢密爾頓指出:「一個共和國的安全根本上依賴於一種有活力的共同民族情感(common national sentiment),依賴於統一的原則和習慣,依賴於免受域外偏見的影響,依賴於對總是與出生、教育和家庭密切相連之國家的熱愛。」[52]

特朗普主義中的國際貿易理念,是最常被人指責為背離保守主義的。其實,此種指摘是沒有道理的,因為美國保守主義代表人物漢密爾頓以及後來的美國輝格黨人,都是特朗普對外貿易政策的先行者。儘管他們都強調對內實行自由市場,但對外則要求公平貿易,而非無條件的自由貿易。

在漢密爾頓看來,防止英國等國家的進口貨物摧毀美國的市場,保護美國的工商業,利用關稅等槓桿採取一定的保護措施是必要的。

那種指責漢密爾頓是貿易保護主義或者重商主義的看法是錯誤的,因為漢密爾頓的目標是複雜的,不是僅僅為了保護其工商業,而且還考慮到不能完全依賴國外市場、調動這個社會的生產積極性等因素。[53]

美國內戰前的輝格黨人也認為,在國際領域推行教條式的自由貿易,將讓美國的工人被迫與歐洲的工人進行競爭,而歐洲的工人由於工資低,美國的工人將失去競爭力,工資被迫拉低。而且,由於其他國家不會對美國取消關稅,美國單方面降低關稅無異於自我解除武裝。[54]

同樣,特朗普主義並非一般意義上反對自由貿易,反對全球化,而是扞衛公平貿易,支持有條件的全球化。國際市場與國內市場是不一樣的,它是國家之間的貿易關係,而不同的國家之間有著不同的對外貿易政策,如果一些國家對另一些國家徵收高關稅或者限制某些產品的進口,或者,如果一個國家出口的產品得到政府補貼,那麼,另一些國家就有理由認為這是不公平的貿易。

新保守主義者之所以反對特朗普主義,部分是因為他們反對限制移民的做法,也反對公平貿易和附條件的全球化。

可見,如果說特朗普主義不是保守主義的話,它的確與當代美國的新保守主義不同,但是它與(古典)保守主義卻是一致的。在很大程度上講,新保守主義的問題在於,它放棄了(古典)保守主義的諸多原則,不斷向進步主義妥協,以至於它們之間的分歧不斷縮小。

譬如,新保守主義跟進步主義一樣,支持經濟干預和福利國家,支持放開移民,支持無條件的自由貿易和全球化等。問題是,倘若沒有了有限政府,沒有了資本主義,沒有了國家認同,沒有了自由和繁榮,新保守主義也就喪失了保守的對象。

特朗普主義則旨在回歸(古典)保守主義,堅守(古典)保守主義的原則和政治理想,堅守有限政府、資本主義和猶太-基督教傳統,並且根據現實需要調整自己的政策。

這是一種柏克式的政治智慧,既堅守保守主義的原則和理想,又懂得如何在紛繁複雜的現實世界中扞衛這種原則和理想。

歷史經驗表明,在很多情況下,自由本身無法保衛自由,它的獲得和維繫只能靠自由之外的手段,甚至是看似與自由不相容的手段。寬容、開放、多樣性、多元化等理念,本是自由的產物。

但是,無條件的寬容和開放,沒有邊界的多樣性,無限的文化多元等,都會摧毀自由本身。如果只沉湎於理想或者過於教條而不管現實世界,後果很可能是自殺性的。

無論是美國國父們,還是內戰時代的林肯,抑或是二戰時的丘吉爾,都深知,要想扞衛自由,有時不得不訴諸自由之外的手段。這是一個自由的悖論。(古典)保守主義對這一悖論的理解,遠遠超過其他政治哲學和社會思潮。

由於新保守主義放棄了(古典)保守主義的諸多原則,不斷向進步主義妥協,對美國當下面臨的國內外挑戰缺乏感知和回應能力,在流行了三、四十年之後,它基本上走到了盡頭,在美國知識屆和社會政治生活中的影響越來越小。

秉持有原則的現實主義,特朗普主義將取代新保守主義,給美國保守主義注入新的活力,或者說,讓美國保守主義重回古典時代,重回柏克、聯邦黨人、托克維爾的政治智慧和回應能力。在某種意義上講,這是美國保守主義的又一次復興。它標志著柏克式的(古典)保守主義再次登場。

三、簡短的結語

在柏克及其追隨者看來,雅各賓主義是保守主義的頭號敵人。源於法國大革命和歐陸啟蒙運動的雅各賓主義,鼓吹理性至上,信奉進步主義,迷戀平等觀念,倡導激進變化,嘲笑傳統道德,蔑視私有財產,敵視宗教信仰等。

雅各賓主義並未隨著法國大革命的結束而煙消雲散,相反,其基本主張為後來出現的各種左翼意識形態和激進思潮所繼承,在歐美成為批判、解構和瓦解西方文明的主要力量。

在過去半個世紀中,挾持了新聞界、教育界以及科技界等領域精英人士的雅各賓主義咄咄逼人,幾乎是無堅不摧,而對抗這種力量的保守主義則顯得力不從心,幾乎是節節敗退。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特朗普和特朗普主義應運而生,扛起抵禦雅各賓主義進攻的大旗。儘管特朗普和特朗普主義未必能擊潰雅各賓主義,但至少有助於保守主義者重新集結力量,並思考如何最終戰勝雅各賓主義,挽救西方文明。

那曾經是柏克的夙願,他曾經憑藉一己之力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雅各賓主義對英國的侵蝕,暫時保守住了英國的傳統和自由,如今,這個任務落在了所有柏克的追隨者身上。

即使特朗普只是個」一屆總統」,他對美國政治和社會的影響已經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他在短短四年內大刀闊斧般地進行革新,從減稅和減少管制,到建牆和限制移民,再到任命三位大 法 官,以及重塑對外貿易、推動中東和平等,不僅履行了自己的競選承諾,而且讓美國恢復了活力和繁榮。

他的政治遺產就是」特朗普主義」,其基本內涵表現為反對行政國家,扞衛自治傳統;反對大政府,扞衛有限政府;反對經濟管制,扞衛資本主義;反對世界主義,扞衛國家認同;反對多元文化主義,扞衛猶太-基督教傳統。

在很大程度上講,特朗普主義意在回歸柏克開創的(古典)保守主義,是對當代美國新保守主義的矯正,有助於美國保守主義運動的再次復興。

美國當下的社會政治狀況讓很多人聯想到羅馬共和國,尤其是它開始衰敗並走向帝國的時候。在幾乎所有的史書中,那是一個世風日下的時代,那是一個民眾墮落的時代,那是一個獨裁者橫空出世的時代。

無論這個聯想是否有道理,無論美國的現狀能否跟羅馬共和國末期相提並論,馬基雅維利曾敏銳地發現,只要羅馬共和國的公民還沒有腐化墮落,他們通常就還能選出有德行的統治者―能力出眾且兢兢業業服務於共和國;一旦羅馬的公民變得腐化墮落了,他們就開始選擇那些能夠討好他們而非保障共和國安全的人;當羅馬的公民變得更加腐化墮落的時候,他們就不再選那些討好他們的人而是選那些權力令其恐懼的人了。[55]

在很大程度上講,這個看法與1831年訪問美國的托克維爾不謀而合。在托克維爾看來,與美國的自然條件和法律制度相比,美國的民情、美國人的心智習慣(habits of heart and mind)才是決定美國民主的最重要因素,它決定了美國是一個自由且自治的社會。

一旦美國的民情發生了變化,其共和國的根基便會動搖,再優良的憲法和法律制度也無法有效地發揮作用。

也就是說,在最終意義上講,美國的民情―美國人的宗教信仰、道德觀念、思維方式等,決定著美利堅合眾國的未來,決定著美國國父們締造的自由共和國還能否存續下去。

這一點兒,沒有人比托克維爾認識得更加深刻-更加清楚了。其天才般的洞見和智慧迄今值得每一個熱愛自由的人細細品味和認真思考。

本文刪節版曾以」特朗普主義助推古典保守主義回歸」為題發表于《探索與爭鳴》2021年第2期【總第376期】。

[1]Hanson, Victor Davis. 2019. The Case for Trump. New York: Basic Books. Gingrich, Newt. 2018. Trump』s America: The Truth about Our Nation』s Great Comeback. New York: Hachette Book Group.

2Tate,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at: 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

[2]Tate, 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November 16, 2020. At: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Peter J. Katzenstein.」Trumpism is US,」March20, 2019. At: https://www.wzb.eu/en/news/trumpism-is-us. 2021年1月5日訪問。

[3]Connolly, William E. 2017. Aspirational Fascism: The Struggle for Multifaceted Democracy under Trumpism. Minneapolis,M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Giroux, Henry A. 2018. The Public in Peril: Trump and the Menace of American Authoritarianism. New York: Routledge. D. J. Mulloy. 2018. Enemies of the State: The Radical Right in America from FDR to Trump.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Peter J. Katzenstein.」Trumpism is US,」March 20, 2019.At: https://www.wzb.eu/en/news/trumpism-is-us. 2021年1月5日訪問。

[4]Rodgers, Daniel T. 2018. As a City on a Hill: The Story of America』s Most Famous Lay Sermon.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5]Milikh,Arthur.2018.」Trumpand The Federalist on National Greatness in a Commercial Republic,」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Leadership, Statesmanship, and Tyranny. Eds., Angel Jaramillo Torres and Mark Benjamin Sable.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p. 179-194.

[6]Vance, J. D. 2016. Hillbilly Elegy: A Memoir of a Family and Culture in Crisis. New York: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Bradlee Jr., Ben. 2018. The Forgotten: How the People of One Pennsylvania County Elected and Changed America. New York: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對特朗普主義興起原因的不同分析,參見:John L. Campbell. 2018. American Discontent: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 and Decline of the Golden Ag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7]Abramowitz,AlanI.2018. The Great Alignment: Race, Party Transformation, and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8]Tate, 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at: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

[9]Paulson, Arthur. 2018. Donald Trump and the Prospect for American Democracy: An Unprecedented President in an Age of Polarization. Lanham, MD: Lexington Books. P. 7.

[10]Postell,Joseph.2017.Bureaucracyin America:The Administrative State』s Challenge to Constitutional Government. Columbia, MO: 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 John Marini. 2019. Unmasking the Administrative State: The Crisis of American Poli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New York: Encounter Books.

[11]Gerth, H. H., and C. Wright Mills, eds. 1946. From Max Weber: Essays in Sociolog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196-244.

[12]Ostrom, Vincent. 2008. Intellectual Crisis in American Public Administration. 3rd ed. Tuscaloosa, AL: The 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

[13]Holloway, Carson. 2018. 「Aristotle』s Account of Factional Conflict and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32.

[14]Tocqueville, Alexis de. 1990.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I. The Henry Reeve Text. New York: Vintage Books. P. 57.

[15]Tate, 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at: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

[16]Tate, 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at: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

[17]Holloway, Carson. 2018. 「Aristotle』s Account of Factional Conflict and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p. 30-31.

[18]Brewer, David J. 1905. The United States: A Christian Nation.Philadelphia: The John C. Winston Company. P. 40.

[19]Brewer, David J. 1905. The United States: A Christian Nation. Philadelphia: The John C. Winston Company. P. 46.

[20]Brewer, David J. 1905. The United States: A Christian Nation. Philadelphia: The John C. Winston Company. P. 65.

[21]Tocqueville, Alexis de. 1990.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I. Trans. Henry Reeve. New York: Vintage Books. Pp. 241-244.

[22]Tate, Kristin.」Why Trumpism Is Here to Stay,」at:https://thehill.com/opinion/white-house/526166-why-trumpism-is-here-to-stay. 2021年1月2日訪問。

[23]Yarbrough, Jean M. 2018. 「Tocqueville』s Great Party Politics and the Election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239.

[24]Yarbrough, Jean M. 2018. 「Tocqueville』s Great Party Politics and the Election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240.

[25]Holloway, Carson. 2018. 「Aristotle』s Account of Factional Conflict and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36.

[26]Kries, Douglas. 2018. 「Thomism and Trumism,」 in Trump and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62.

[27]Simmons, Cole. 2018. 「Preserving Liberty in Mass Society: Locke and the 2016 Presidential Election,」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161.

[28]Holloway, Carson. 2018. 「Aristotle』s Account of Factional Conflict and the Rise of Donald Trump,」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29.

[29]Hazony, Yoram. 2018. The Virtue of Nationalism. New York: Basic Books.

[30]Hanson, Victor Davis. 2019. The Case for Trump. New York: Basic Books. Gingrich, Newt. 2018. Trump』s America: The Truth about Our Nation』s Great Comeback. New York: Hachette Book Group.

[31]O』Sullivan, John. 2017.」Notes towards the Redefinitionof a Nation,」National Review. February 9, 2017.at:https://www.nationalreview.com/2017/02/american-history-narratives-politics/.

[32]」新保守主義」是二戰後美國興起的一種政治哲學和社會思潮,其代表人物包括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貝爾(Daniel Bell)等人,布希父子分別擔任總統時的政策——尤其是外交政策——被認為深受新保守主義的影響。對於」新保守主義」的基本主張,見:Irving Kristol. 2011. The Neoconservative Persuasion: Selected Essays, 1942-2009. New York: Basic Books. Pp. 148-150。對於新保守主義的政治遺產,見:Clarke, Jonathan and Stefan Halper. 2004. America Alone: The Neo-Conservatives and the Global Order.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Fukuyama, Francis. 2006. America at the Crossroads: Democracy, Power, and the Neoconservative Legac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33]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eds. 2018.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34]Kauffman, Bill. 2016. American First! Its History, Culture, and Politics. New York: Prometheus Books.

[35]Paulson, Arthur. 2018. Donald Trump and the Prospect for American Democracy: An Unprecedented President in an Age of Polarization. Lanham, MD: Lexington Books. P. 8.

[36]Peter J. Katzenstein.」Trumpism is US,」March 20, 2019. At: https://www.wzb.eu/en/news/trumpism-is-us. 2021年1月5日訪問。作者認為,特朗普主義是建立在三個支柱基礎之上的:(1)族群民族主義(ethnonationalism);(2)宗教;(3)種族。

[37]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V, Miscellaneous Writings.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77.

[38]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V, Miscellaneous Writings.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81.

[39]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V, Miscellaneous Writings.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61.

[40]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V,Miscellaneous Writings.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90.

[41]Kristol, Irving. 2011. The Neoconservative Persuasion: Selected Essays, 1942-2009. New York: Basic Books. Daniel Bell.1978.The Cultural Contradictions of Capitalism. New York: Basic Books.

[42]Kristol,Irving. 2011.The Neoconservative Persuasion: Selected Essays, 1942-2009. New York: Basic Books. P. 149.

[43]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I,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186.

[44]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I,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186.

[45]Tocqueville, Alexis de. 1990.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I. Trans. Henry Reeve. New York: Vintage Books. P. 306.

[46]Tocqueville, Alexis de. 1990.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I. Trans. Henry Reeve. New York: Vintage Books. P. 305.

[47]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I,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p. 194-195.

[48]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I,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 193.

[49]Burke, Edmund. 1999. Select Works of Edmund Burke, Vol. II,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Indianapolis, IN: Liberty Fund. Pp. 187-191.

[50]Tocqueville, Alexis de. 1990. Democracy in America, Vol. I. The Henry Reeve Text. New York: Vintage Books.

[51]Jefferson, Thomas. 1904. The Works of Thomas Jefferson. Vol. III. Ed. Paul Leicester Ford.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Pp. 487-488.

[52]Hamilton, Alexander. 1904. The Works of Alexander Hamilton. Vol. VIII. Ed. Henry Cabot Lodge. 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P. 289.

[53]Elkins, Stanley and Eric McKitrick. 1993.The Age of Federalism: The Early American Republic, 1788-1800. Pp. 260-261.

[54]Phillips, Willard. 1850. Propositions Concerning Protection and Free Trade. Boston: C.C. Little and J. Brown.

[55]Zuckert,Catherine.2018.」Trump as a Machiavellian Prince? Reflections on Corruption and American Constitutionalism,」in Trump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Patriotism, Cosmopolitanism, and Civic Virtue. Eds. Marc Benjamin Sable and Angel Jaramillo Torr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P. 75.

來源:新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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