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孔伏,周喻
李約瑟之謎的解答取得了一些進展卻未能被破解
李約瑟博士(1900—1995)早年是劍橋大學的生物化學家,1937年開始接觸中國古代文明,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轉而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史。為了更加深入全面地了解中國,李博士於1943—1946年出任英國駐中國使館的科學參贊。在這三年中,他參觀、訪問了296個中國的學會、大學和研究機構,搜集了不少中國古籍和學術文獻資料,與眾多著名學者座談交流,收穫頗豐。
李約瑟博士返回劍橋大學后,於1948年5月撰寫出版《中國之科學與文明》(即國內翻譯本《中國科學技術史》)一書。從1954年第1卷出版,至1995年李博士逝世,該書已出版7卷18分冊。該書不僅受到國際學術界的極高評價與讚賞,也使李博士在1992年得到了英國女王頒授的最高榮譽獎,更使中國古代科學與文明的傑出成就為世界所知曉。
李約瑟博士在研究中國科學技術史之時,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中國古代文明源遠流長,中國科學技術發展到唐宋時期創造了輝煌的成就,領先於世界各國,但為什麼在明清時期卻走下坡路,逐漸地落後于西方?換言之,也就是說在明清時期為什麼沒有出現近代科學?中外學術界將其命名為「李約瑟之謎」。
這個問題提出后,立即引起了人們的興趣,中外學者加以研究,紛紛提出了各自的看法,企圖破解「李約瑟之謎」。1982年10月,「中國近代科學落後原因討論會」在成都舉辦召開,與會者基本上代表了國內學術界的研究水平。1989年,《自然雜誌》面向大眾,舉辦了一次「李約瑟之謎」徵答活動,參加者眾多。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馬應彪科學哲學論壇還專門設立了「李約瑟之謎研究基金」,一時間熱鬧非凡。海外也為此舉辦一些學術研討會或座談會,湧現了不少高論卓識。
經過中外學者數十年的努力研究與爭論,「李約瑟之謎」的解答取得了一些進展與成果。總括起來,大概有中國古代體制、地理環境、人口資源、思想文化、社會組織結構、科舉制度等十余種說法,各有所據,言之成理。但令人遺憾的是,各種說法均是次要因素,而非最重要的主因,所以未能破解李約瑟之謎。
當然,李約瑟博士也有其自己的說法,他認為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在中國古代思想文化影響下,中國人重實用而輕分析;二是中國古代官僚體制維護「重農抑商」,阻礙了重商主義價值觀的形成,沒有把工匠技藝與學者發現之數理邏輯方法結合在一起,因而未能實現向近代科學過渡。此說法言之成理,似乎具有說服力,但卻經不起辨析推敲。中國古代思想文化源於諸子百家,內含十分豐富,因此創造了中國古代科學技術輝煌的成就,長期領先於世界各國。中國古代的「四大發明」(即造紙術、火藥、活字印刷術、指南針),難道僅僅是實用經驗的總結而不是思辨分析的結果?有論者指出,中國人的思維方式確實與歐洲人有差別,但這種差別無法解釋工業革命為什麼沒有在中國發生。因為近代科學的形成比工業革命至少晚了100年,即工業革命並非是科學革命。至於中國古代的官僚體制,其實與近代西方的官僚體制極為相似,說它阻礙商業的發展與進步,也不完全符合歷史事實。根據全漢升先生《中國經濟史研究》(香港新亞研究所1976年版)一書的考證研究,中國古代商業源遠流長,唐宋時期商業已經繁榮發達,特別是宋代商業稅收已佔朝廷財政的比重甚大。紡織、印刷、礦產、航海等行業也十分發達,遠遠領先於世界各國。因此,日本學術界將宋代以後稱為「近世」。
著名華裔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楊振寧博士退休后,熱衷於思考研究中國思想文化問題。2004年9月3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辦的「2004文化高峰論壇」上,楊先生以「《易經》對中華文化的影響」為題,發表演講。其中涉及到李約瑟之謎,他的說法是:「《易經》影響了中華文化的思維方式,而這個影響是近代科學沒有在中國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因為《易經》是「天人合一」的思想,方法上是歸納法,而非推演法,所以阻礙了近代科學的產生。
一石激起千層浪,楊先生的「《易經》說」在學術界引起了極大的爭論,支持與反對者皆有之。總的說來,反對者居多。反對者認為,《易經》不僅有歸納法,而且有推演法。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進而演化成六十四卦,從邏輯上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推演法。《周易·繫辭傳》雲: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這裏將「制器者尚其象」列入聖人使用《易經》四個方面之一,可見其重要性。正因為在《易經》的影響之下,中國古代科學技術才創造了無與倫比的輝煌成就,領先於世界各國。倘若不是其他因素的阻礙,那麼在宋代以後,中國科學技術完全可以走出一條近代之路。
中外學術界研究探索了數十年,學者們絞盡了腦汁,迄今未能夠破解李約瑟之謎。有論者乾脆採取否定的方法,認為李約瑟之謎是一個偽命題。因為中國與西方在科學技術發展上走的是兩條不同道路,根本無法加以比較研究。甚至更有甚者,認為李約瑟之謎是在為一件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尋找原因,任何結論說法都不可能返回到歷史當中再去接受檢驗,只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面對這樣的局面,姚洋《地域、制度與李約瑟之謎》(見《讀書》2003年第1期)一文中雲:
至於李約瑟之謎的答案,還需要進一步的綜合研究。……或許,只有等到下一個千年來臨的時候,我們的子孫後代們才能給出一個圓滿的答案。
姚先生雖然提出了「綜合研究」的建議,但他對當前國內學術界的狀況有所失望,所以對破解李約瑟之謎持悲觀態度。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陳方正先生近年撰寫出版了《繼承與叛逆:現代科學為何出現於西方》(三聯書店2009年版)一書,從另一角度研究問題,詮釋了現代科學為何出現於西方的背景和原因,論證精闢,確實是一部力著。但它仍然未能破解李約瑟之謎,因為它們分明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換言之,它未能詮釋現代科學為何未出現在中國的背景和原因,仍然留下了遺憾。
從過去研究的缺失與不足破解李約瑟之謎
如何破解李約瑟之謎呢?這要從過去研究的缺失與不足談起,首先,中國科學技術史屬於史學研究里的一個分支,受到史學研究現狀的制約影響。史學研究是用歷史主義的眼光來分析研究歷史,即根據現存歷史文獻和文物來還原歷史環境,加以分析研究,而不是在某種政治理論的指導下,解析、拼湊歷史,背離歷史真相。早在上世紀30年代,「左傾」激進思想就開始影響史學界,以階級鬥爭的眼光來看待中國歷史的發展。新中國成立后,階級鬥爭之唯物史觀一統天下,「以論帶史」或「以論代史」大行其道,把中國歷史寫成了一部階級鬥爭史。史學研究只能依樣畫葫蘆和給歷史人物貼標籤,學術水平低下。
史學研究中過去存在著五大熱點問題,被稱為史學界的「五朵金花」,即中國古代分期、土地制度、農民戰爭、資本主義萌芽和漢民族的形成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有不同的學術見解,但又無一例外地將不同意見歸結為唯物或唯心之分,長期籠罩著馬列主義與反馬列主義鬥爭的陰影,至今難以展開自由討論。中國古代史里的重大問題不能自由討論,歷史真相難以顯現,必然會制約影響破解李約瑟之謎。
其次,中國古代思想源於諸子百家,秦至清都是皇權專制社會,過去研究李約瑟之謎者都很僵化地看待這個問題,認為沒有多大的變化。其實,這是十分錯誤的看法。事實上,中國古代史充滿著發展變化,猶如人的成長一樣,存在著機遇與挑戰,由於應對選擇之不同,所以會走出不同的道路。應對選擇實際上是在做歷史的「加減法」,「加法」系指歷史上不斷湧現的東西,「減法」系指歷史上不斷消失的東西。如果不受庸俗進化論的影響,那麼就會清楚地知道消失的東西不一定壞,湧現的東西不一定好。正如葛兆光《思想史:既做加法,也做減法》(見《讀書》2003年第1期)一文中雲:
我在想,思想史為什麼不應當把對於加法的注意力,適當地轉移到這些減法上來呢?看看這些逐漸被有意或無意淡忘的、被邊緣化的、被驅逐到歷史記憶深處和社會秘密處的東西,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命運。在這樣的發掘中,也許一些失落的歷史被打撈出來,彷彿在古墓中挖掘出來一些器物的碎片一樣,當它們被拼合時,我們也許會發現歷史的真相。
這裏說的是思想史,但卻完全適用於歷史的各領域。
正因為存在著上述兩方面的原因,中國歷史的真相未能夠完全顯現,自然就難以破解李約瑟之謎了。
現在我們再來仔細地分析品味李約瑟之謎。它清楚地表明,在唐宋以後中國科學技術的發展開始走下坡路,也就是說唐宋以後中國歷史的進程出現了變化,社會政治經濟和思想文化都發生了不小的改變。治中國古代史者心裏都很明白一個事實,明清社會比唐宋更封建,「吃人的禮教」更多、更殘酷,中國人的精神面貌大不如前。正如文化學者張宏傑先生所云:
我們如果仔細讀史書的話就會發現,在過去的五千多年中,中國人的國民性經常在發生變化,有時會有很大的變化。就拿春秋時期來說,那時的中國人性格非常陽剛,思想活躍,富於創造力,諸子百家就是在那個時期誕生的。唐宋時候的中國人,雖然在思想上的創造力不如春秋時期,但是在文學藝術方面創造了非常輝煌的業績,唐詩宋詞都是那個時候的產物。但不幸的是,到了明朝和清朝,中國人的整體品行出現了一個非常大的下滑,從一些歷史記載中可以感覺到,明朝、清朝人的性格中,奴性突出,很多時候表現出一種麻木、懦弱的精神面貌。(見《文匯讀書周報》2010年2月26日刊《先秦、唐宋、明清的國民性》一文)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搞清楚了這個問題,也就掌握了破解李約瑟之謎的鑰匙。史學界過去雖然對這個問題有所探索與研究,但令人遺憾的是,迄今未能揭開這一歷史真相,甚至沒有說在點子上。
為了說明問題,我們首先追溯一下中華文明【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起源。黃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區,土地相對肥沃,氣候溫和,適宜於人類的生活發展,被學術界視為中華文明的發祥地。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來看,黃河中原地區(又稱為夏)文明高於四周地區(又稱為夷),故有黃河中原文明向四周輻射之說。此說也有缺陷,因為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是雙向的,它顯然沒有考慮到黃河中原文明也吸收融合四周地區文明。從大量的考古發現證明,四周地區文明也有某些方面的先進性。上古時期的「逐鹿中原」,到「入夷則夷,入夏則夏」,再到春秋戰國時期的「百家爭鳴」,無一不透露出不同文明之間交流融合的重要性,這才是中華文明發展前進的源頭活水。
漢代張騫通西域,溝通了中西文明的交流,被譽為「絲綢之路」。後來又形成的南方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更加擴大了中外文明交流。漢唐的長安,北宋的汴京,南宋的臨安,元朝的大都,都是外國商賈雲集之地,中外交流頻繁而緊密,甚至外國人可以在朝廷做官。換言之,直到元代時,中國一直處於十分開放的狀態,從未閉關自守,固步自封。這為中國古代科學技術一直領先於世界各國,創造了良好的環境條件。因為在中外交流融合中,更能夠激發中國人的創造力。
在元代以前,少數民族政權侵擾中原雖然屢見不鮮,但從未入主中原,建立統一天下的王朝。蒙古族政權入主中原,建立元朝,卻開了中國歷史的先例。過去史家大多注意到蒙古族鐵蹄對中原的踐踏破壞,其落後的統治給中國歷史留下了不少陰影,甚至使歷史車輪發生了一些停滯與倒轉;然而卻忽略了它給漢族人心靈上留下了極大的傷害,羞恥與屈辱令人刻骨銘心,難以彌合。正因為有這種難以彌合的傷害,才改變了中國歷史發展的進程。
史學界有一種流行的說法,認為明末和清朝的閉關自守,隔斷了中外交流,使中國逐漸落後而不自知。其實,這種說法是錯誤的,與歷史事實不合。事實上,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後,嚴於夷夏之防,開始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與元代以前中國開放的情況不同,明朝不允許外國人出入中國,甚至不允許沿海居民進行海外貿易,朱元璋曾下令不準「片帆出海」。這就從根本上隔斷了中外交往,使中國成為了自我封閉的國家。
當然,明朝允許朝貢貿易,即外國使團朝貢可帶一些土特產進行貿易。明成祖朱棣曾將朝貢貿易推向了極致,故有鄭和七下西洋之壯舉。但是,這種朝貢貿易是官方之間的,外國朝貢使團由明朝廷派官員迎送。因此,朝貢貿易對整個中國社會的影響甚小,它只是滿足了明朝皇帝做天下共主的虛榮心,不能改變「中國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國家」這一事實。明末曾破例允許一些西方傳教士來中國傳教,造成了一些中西文化交流與碰撞,這僅是曇花一現而已。清朝不允許朝貢貿易,只是在廣州開設對外商埠,做一點中外貿易。
正因為明清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自我封閉,造成思想日益僵化,固步自封,中國人的創造力日益萎縮,必然導致中國科學技術走下坡路。這個大環境至關重要,其道理亦很簡單。比如「文革」結束后,鄧小平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三十年來中國經濟和科技突飛猛進,今天可以與世界接軌了。這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明,任何人都無法否認!
關於在閉關鎖國的政策之下,明清朝廷體制更加集權專制,控制社會更加嚴密,「吃人的禮教」更多、更殘酷,奴性精神等問題,過去學術界多有研究,不過有一個問題值得更加深入地研究探討——程朱理學(儒學流派)在明清時期已經完全世俗化了,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搞清楚了這一問題,不僅能夠知道明清社會比唐宋更封建的成因,而且還會改寫儒學史和科舉史,意義十分重大。
轉自:《博覽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