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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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中旬,位於上海嘉定區安亭鎮的安波福中央電氣有限公司的員工們為了解除勞動合同補償金問題,集體到嘉定區信訪辦聚集(下圖)。
現場視頻可見數十名工人坐在嘉定區信訪辦裏面,一位穿西裝的政府工作組工作人員,無奈的看著工人們說,你們有想法要說出來,你就在這裏靜坐,問題怎麼解決呢?視頻里,這位工作組人員對著數十名低頭不語的工人語帶威脅的說,要談就在樓上約談室里談,你們要堅持在這裏談的話沒辦法談。他進一步威脅工人說,這是嘉定區公安分局的指示,如果再叫到名字的還不出來,就沒辦法了。
有員工對這名政府工作組人員說,我們本來是想跟企業談,但企業不跟我們談。也就是工人信訪的目的,是希望政府幫著促成企業與員工談。結果企業還是隱身不出來,最後居然變成了政府跟工人談判,企業內部的勞資爭議被轉化成了工人與政府對立。(下圖)
視頻里,面對政府工作組人員的威脅,有工人開始害怕,站了起來。
協商談判,最重要是各方之間建立信任。看視頻,現場工人似乎不信任政府工作組。正是出於這種不信任,工人們才要求大家都在場,一起談。
政府工作組和警方也許覺得,大家都在場一起談,你一句我一句亂鬨哄吵來吵去,談不出結果。
於是,就形成了這樣一個局面:當初工人要跟企業談,企業不跟工人談;工人找政府,希望政府促成企業跟工人談,結果卻變成了政府工作組跟工人談。企業還是不出現,勞資之間仍然沒有協商談判。
那麼,工會如果在現場的話,便可以幫工人選出代表,然後,工會帶著工人代表一起跟企業談。如此,既能打破工人內心的恐懼,也能順利形成工人/工會與企業之間直接談判。這樣,無論在現場談,還是上二樓約談室談,就都無所謂了。政府工作組則可以作為第三方在現場見證,根本無需警方介入。
但是,現場卻就只有那位穿西裝的政府工作組人員一個人,面對著上百名穿工裝的工人,卻見不到工會。
安波福工人到嘉定區信訪維權,現場為什麼見不到工會的影子呢?
而且,安波福有企業工會。如果廠工會以及當地鎮和區總工會曾經代表職工與企業協商的話,企業內勞資爭議應該不會外溢成為信訪事件,更無需警方介入。
就算是在這起企業內勞資爭議外溢成為信訪事件之後,如果工會在信訪現場,並且向工人亮明身份,代表工人與企業和政府工作組協商的話,工人們也不會出於恐懼而靜坐在哪裡不說話,從而形成工人與政府對峙的氣氛。
那麼工會在哪裡呢?
早在6年前,2018年4月,安亭鎮總工會便針對非公企業「空殼工會」建而不轉的問題,啟動了非公企業工會改革。稱要用三年時間,安亭鎮實現非公企業獨立工會100%做到「工會亮牌子、幹部亮身份、組織亮職責」,初步形成非公企業職工積极參与、工會幹部主動作為、企業行政全面支持的局面。要著力提升非公企業工會組織凝聚力、執行力和戰鬥力,確保非公企業工會有效「轉起來」。
兩個三年過去了,安亭鎮總工會的領導們是否還記得,2018年曾針對非公企業「空殼工會」建而不轉問題進行過改革,並作出過三年承諾呢?
2018年9月6日,非公企業工會改革啟動5個月後,安亭鎮總工會上級工會嘉定區總工會與區人社局聯合下發了《關於共同開展勞動爭議案件調解工作的實施方案(試行)》,決定在包括安亭鎮在內的4個鎮和一個工業區試點,通力合作完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尋找可複製、可推廣的創新工作模式。
六年過去了,可複製可推廣的創新工作模式在哪裡呢?或者,當初工會與人社局聯合下發的《共同實施方案》,本來就是搞的一次形式主義?
同一年,2018年11月,嘉定區總工會鄭重宣布,到2019年年底,嘉定工會將從六個方面,不斷破解基層工會尤其是非公企業工會組織在調處勞動關係矛盾、維護職工權益方面的瓶頸問題,有效預防和化解各類影響勞動關係穩定的問題。六方面包括:擴大工作組織的有效覆蓋、推進集體協商和民主管理制度提質增效、完善勞資矛盾預防預警調處機制、優化勞動爭議多元化解共同調處機制、加強工會法律援助工作、深化工會勞動法律監督工作。
六年後,當安波福工人需要工會代表他們與企業協商維權的時候,安亭鎮總工會的勞資矛盾預警調處機制在哪兒呢?集體協商制度在哪兒呢?多元化解共同調處機制在哪兒呢?在安波福工人信訪現場,為什麼只有一名政府工作組人員面對上百名沉默不語靜坐的工人呢?工會在哪兒呢?
2023年3月2日,也就是今次安波福發生工人信訪維權一年半前,安亭鎮總工會曾安排多家商戶進到安波福擺攤設點售賣優惠商品。報道引述鎮總工會主席徐綺紅說:「我們儘力做好貼心『娘家人』,將工會服務融入到每一位職工心中」。那麼,一年半后,安波福職工信訪維權的時候,娘家人去哪兒了呢?
2024年5月,也就是今次安波福發生工人信訪維權事件6個月前,安亭鎮總工會還跟安亭鎮司法所一起,專門到安波福電氣系統有限公司、安波福中央電氣(上海)有限公司園區,聯合開展過一次「民法典宣傳進園區」活動,說是以「用心服務 關愛四季」為主題,為園區職工及廣大群眾提供「零距離」法律服務。
一個月後,2024年6月,嘉定區總工會召開2024年第二季度街鎮工會主席工作例會。區總工會主席陸強在會上要求下半年工作要聚焦「三性」:一是加快推進,體現時效性,二是整體推進,體現系統性,三是創新推進,體現品牌性。要擦亮各自工會服務品牌,做強服務陣地。尤其是,會前,全體與會人員還專門到安波福電氣系統有限公司走訪調研。這次走訪調研應該是一次不走心的形式主義調研。否則,5個月後安波福工人維權便不會升級為信訪事件。
嘉定區總工會這次街鎮工會主席工作例會後6個星期,7月30日,習近平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整治形式主義為基層減負若干規定》。會議將形式主義稱為「頑瘴痼疾」,要求必須下大力氣堅決糾治。會議還說基層是落實決策部署的「最後一公里」,不能被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束縛手腳。
習近平話音未落,2024年11月14日,也就是安波福工人集體信訪的當天,嘉定區又隆重召開了一個「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推進會」。上海市總工會副主席桂曉燕,嘉定區總工會主席陸強都有出席會議。
翻開中共中央國務院《深化新時期產業工人建設改革的意見》,第6點要求清楚的寫著要「建立健全各級協調勞動關係三方委員會,發揮國家協調勞動關係三方機制、地方政府和同級工會聯席會議制度作用「。
也就是,嘉定區按部就班開」推進會「,上海市和嘉定區總工會負責人跟著會議日程參加會議,工會繼續在勞動糾紛現場不出現,國家協調勞資關係三方機制則繼續在政府這一條軌道上走鋼絲,以至於,那名穿西裝的政府工作組人員,還得獨自面對上百名安波福信訪工人。
換言之,如果嘉定區開的「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推進會「不是搞形式主義,如果上海市和嘉定區總工會負責人參加會議不是走形式、裝樣子,在安波福企業勞動爭議中,工會作為三方機制的一方應該會出現。退一步說,就算是安波福企業內勞動爭議外溢成為信訪事件之後,區政府與區工會聯席會議也應該迅速發揮作用,及時在信訪現場通過政府-工會-企業三方協商解決爭議。
但是,形式主義只有慣性,從來沒有如果!嘉定區召開」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推進會「,又是搞了一次用會議落實政策的形式主義。安波福工人信訪現場,穿西裝的政府工作組人員,還得獨自面對上百名工人,甚至得拿公安局威脅工人以鎮住場面。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深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的意見》提出的主要目標之一,是「產業工人聽黨話跟黨走的信念更加堅定」。
這裏另有一問:安波福這些信訪的工人,會心甘情願「聽黨話跟黨走」嗎?
其實,安亭鎮總工會工作人員中,有兩名社會化工會工作者自己就是勞務派遣工。他們的僱主既不是鎮總工會也不是區總工會,而是「上海市嘉定工仁社會工作服務中心」。鎮總工會工作人員的工作內容都是工會工作的主業,本不屬於勞動合同法對勞務派遣用工所做的限制:臨時性、輔助性、替代性崗位。工會工作人員自己都被涉嫌非法勞務派遣,權益得不到保障,怎樣去代表安波福工人維權呢?
安波福是全球最大的汽車配件生產企業之一,總部位於愛爾蘭都柏林,在美國紐約股票交易所上市。安波福在全球50多個國家有20多萬名員工,在中國擁有21個生產基地,位於上海嘉定區安亭鎮的安波福中央電氣有限公司是其中之一。安波福在公司使命中承諾:我們關愛員工和社區,按照健全的道德綱領管理公司。去年2月,嘉定區政府通報表彰本區優秀企業,安波福電氣系統有限公司作為綜合實力突出企業獲得表彰。
這次關注安波福工人爭取補償金事件過程中,我了解到安波福多個生產基地都存在嚴重的工時違法問題。工人每天工作12小時,兩班倒,有些工廠,工人入職后如果幹不滿7天,甚至沒有工資!
而在8年前,2017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便曾印發《新時期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方案》,2018年上海市政府還專門出台一份《實施意見》。當時,上海市總工會副主席姜海濤在市政府新聞發布會上介紹說,實施意見是「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要「堅持中央總體部署和上海實際情況相結合,堅持問題導向、需求導向、效果導向相結合「,要」尊重和保障產業工人的主人翁地位「,要」維護和發展產業工人的勞動經濟權益「。姜海濤還專門介紹了「工會負責的重點任務,其中第四項是」會同有關部門規範用工管理,維護產業工人合法權益「。
8年後,上海安波福電氣工人作為新時期產業工人的一份子,卻被「小時工化、臨時工化、勞務工化、派遣工化」了,每天要工作12小時,干不滿7天還沒工資!甚至從勞工退化成了「奴工「!
去年12月20日,針對生育率持續下降,改變年輕人「不想生」「不敢生」的現狀,上海市總工會、人社局、婦聯又聯合印發了一份《關於開展「生育友好崗」就業模式試點工作的通知》。安波福的年輕產業工人,每天得工作12個小時才能掙到養家的工資,如果因為家庭原因做不滿7天甚至不給工資。工會對安波福工人奢談「生育友好崗」,已經不是在搞形式主義、裝樣子,而是對中國產業工人的羞辱!
我帶著上述困惑和疑問,在接下來的幾集節目里試圖尋找安亭鎮總工會在哪裡。
(本節目觀點不代表自由亞洲電台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