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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歷史同構

2025年07月20日 7:41 PDF版 分享轉發

作者: 蘇暁康

【按:前陣子我講新書《雨煙雪鹽》,有所謂「一本書包涵著環環相套的雙重性:第一重:兩大敘述手法、第二重:書寫的循環、第三重:「歷史的重複」,也即李澤厚一再感慨的「中國近代歷史的圓圈遊戲」(不正在從思想上回到、從制度上回到以前、從經濟上回到大鍋飯嘛)、第四重:歷史事件與人物的兩次出現:老佛爺(西太后)——鄧小平;光緒——胡錦濤,近日北京政壇頻傳彭麗媛如何如何,讓人聯想起半個世紀前的那位「文革旗手」,幾年前有分析,說彭有可能走向前台,2018年同時傳言「習只信老婆女兒兩個女人」,這個集權特色,習還真的酷似毛,孤家寡人的時候,再不濟還有老婆嘛,那就是「故事」重演,當年江青染指政治,老毛是費了很大勁的,這個故事要重演,便是「歷史同構」了。】

一、兩個頂級女人

先講兩個女人:江青和王光美,兩個民國女學生,四九后皆成為「領袖夫人」,卻因夫君之間的惡鬥而成仇,弔詭的是,「女皇」反而上弔自盡,「國家主席夫人」曾經斑斑凌辱,活下來之後,竭盡韜光養晦之能事,寬容宴、泯恩仇,難道是民國教育恩澤於她的?或者說,梟雄既坑了天下人,自己的老婆也跑不掉,而「叛徒工賊」死得飛灰煙滅,倒是積德于妻兒?中國政治還在中世紀,這兩個頂級女人的遭遇就是證明。

北京政體謠言、傳說、故事瘋傳,卻全部是太子黨們的皮影兒戲,早期的王軍、陳元、陳小魯、鄧朴方、薄熙來、劉源、劉亞洲,死的死、栽的栽、隱的隱,現在已經是第二輪,好像只有兩個「陝北幫」在耍,即習近平、張又俠,此「二人轉」,究竟是互坑還是互幫,無人可以解讀,荒誕中竟又傳出「江青再現」,那個「彭旗手」又是殺克強、又是通姦,只能當「黃段子」聽,猜度則是天下恨習已極,拿他婆娘出氣,頗有些七六年「粉碎」之後的「三公一母」,一母便是上述「兩個頂級女人」之一,當年頗有些故事,卻是今日旗手不可望其項背的。

二、忠叛之辨

老少咸宜的《北京晚報》,1963年8月2日突然刊文介紹學術刊物《歷史研究》第四期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稱《忠王李秀成自述》是”叛徒的自白書”,挑戰了史學界的傳統觀點。我雖然只是一個中學生,卻已經在家中的《歷史研究》上讀到戚文,卻比較贊成羅爾綱,即戚本禹的對立面,覺得被俘的天平天國李秀成的確是在跟曾國藩搞”苦肉計”。然而我怎會知道,這場關於”忠叛”的文字之爭,背後有巨大的政治陰謀,跟姚文元批《海瑞罷官》如出一轍,正是”文革”的兩場前哨戰,所以這一類文字討伐所挑起的,才叫”文化大革命”。

我當時莫名其妙地關注這場史學訴訟,一開始著迷的,是《李秀成自述》稿本的神秘性,全文應該五萬余字,卻只剩二萬七千余字,曾國藩親自刪改原稿,並撕毀原稿第74頁以後的內容,命人抄寫送軍機處,名為《李秀成親供》,原稿則藏於湖南湘鄉老家。明清史大家孟森的北大講稿《清代史》說:『當時隨摺奏報之《李秀成》親供,相傳已為曾國藩刪削,今真本尚在曾氏後人手,未肯問世。或其中有勸國藩勿忘種族之見,乘清之無能為,為漢族謀光覆耶?聞親供原稿尚存之說甚確……,』

1936年孟森為北京大學影印曾國藩刻本《李秀成供》作序,再談這個說法。1944年呂集義在湖南湘鄉曾國藩後人家中,見到原稿,拍下十五張照片,而研究太平天國的史學家羅爾綱依據這個藍本,作《忠王李秀成自傳原稿箋證》,繼續沿著孟森的思路,論證李秀成誘勸曾國藩取清廷而代之。我覺得這事也很簡單,曾國藩不把這個俘虜的《自供》上繳朝廷,自然是因為原稿有不可告人之處,覺得對他不利才如此。戚本禹橫空里殺出來說李秀成”變節”,哪兒跟哪兒嘛,純粹是瞎攪和。

然而學界的爭論,是家常便飯,怎麼會驚動,連我這個住在沙灘大院里的小孩子也覺得奇怪——九月份中宣部副部長周揚主持了一個批判戚本禹觀點的會議,史學界的大佬、名流如侯外廬、翦伯贊、尹達、吳晗、劉大年等,和宣傳官僚大陣仗出席,擺出一副權威、正統的架勢,周揚說:”這個不全是學術問題,而是帶有政治性的問題,應當提交中央宣傳部討論,開部務會議,還應當請中央考慮。”聽這口氣,就知道這位文藝界總管的厲害,然而連學術界也是由他管著的,是這次才知道的,而且他開會還得到總理周恩來批准,敢情他們也是”政治第一”的,後來文革里批判”學術權威”,就是他們這號人,所以我多少覺得有點活該。

究竟這個戚本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原來中南海里有一個”政治秘書室”,是專門為毛澤東處理文書業務的,成員都是一些老紅軍、老八路,文化程度低,據說胡喬木曾經向毛澤東建議找一些大學教授來,遭到拒絕,因為毛只看重忠誠。1950年”政秘室”從中央勞動大學選了三個畢業生,其中有個從上海來的山東威海人,初中文化程度,名叫戚本禹。毛澤東有個習慣,每天讓秘書摘錄報紙要點,再讀給他聽,這就是戚本禹的工作,同時他還負責管理毛的書籍,有一次他偶然發現毛的閱讀書目中,有那本呂集義編輯的《李秀成自述》,就讀起來,又去讀羅爾綱的《箋證》,心裏很不服氣,覺得這個忠王李秀成明明就是一個叛徒嘛,於是他寫出《評李秀成自述》一文投給《歷史研究》。掀起一場軒然大波之後,到第二年春天,忽然江青派人找他,找了三次才把他叫到家裡。戚本禹回憶道:『第三次江青的秘書沈同打電話找到了我。他讓我在我當時辦公的居仁堂的走廊上等他,隨後他就帶我去了江青家裡。見面之後,江背對我說,她從《歷史研究》看到我的文章,覺得好,就把文章連同《北京晚報》的報道,和《光明日報》的內部動態一起送給了主席。主席看了你的文章就叫我和秘書找資料,主席看了很多有關太平天國的書呢。江青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線裝書對我說:最重要的是這本。這是台灣新近出版的《李秀成供狀》,白紙黑字呀。這是上海市委宣傳部張春橋他們從香港進口的,毛主席仔細看了,還在書中夾了條子。毛主席說你弄不到這本書,叫我把這本書送給你,叫你繼續研究,繼續寫文章。她還告訴我,主席說了,別企望用一篇文章改變人家研究了一輩子的觀點。接著江青說:主席終於對李秀成問題表態了,他批了十六個字:”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忠王不終,不足為訓。”接著她說:這可不是個簡單的表態呀,這是大是大非呀,是一場牽涉面很大的原則鬥爭啊!國內外的修正主義者,都是反馬克思主義的革命叛徒呀!』

來源:作者臉書

作者: 蘇暁康

文中提到的”藍色封皮線裝書”,這事發生在1962年,曾國藩曾孫、台灣東海大學第一任校長曾約農,在台灣世界書局把《李秀成親供手跡》影印公佈於世,每份售價兩百四十元,內容較刻本多九千多字,為三萬三千三百多字,全書沒有結尾。曾約農將原稿捐贈國立故宮博物院,題名為《李秀成親筆供詞》,大陸則稱為《李秀成自述原稿》。這本書居然是上海的張春橋進口來送給毛澤東的,這個細節透露,早在1964年”四人幫”里的張春橋已經很貼近毛了;當然,江青主動找戚本禹,也顯示這個婆娘對文化學術界的咄咄逼人,以及她的盛氣凌人——”背對”著戚本禹傳達毛的旨意。

毛澤東為什麼對”李秀成”忠叛爭辯感興趣?這涉及到一個重大黨內舊案,即所謂”華北六十一人自首叛黨集團”。1936年時任中共華北局書記劉少奇,為了抗日戰爭的需要,指示關押在北平軍人反省院的61名中共幹部履行”自首”手續保釋出獄,此決定由延安的中共中央總書記張聞天批准,61人包括劉瀾濤、薄一波、安子文等。誰知1966年康生寫信給毛澤東,重提此案,說劉少奇當年的這個決定是”一個反共的決定”,很明顯他是在給毛出主意,如何發動文革打倒劉少奇。毛澤東恰在此時看到戚本禹的文章,樂得”古為今用”一下,借學界”忠王李秀成”的忠叛之爭,明確向天下釋放一個他要”抓叛徒”的信息。後來文革爆起,以及蔓延全國的”抓叛徒”風潮,冤死無數性命,其端倪皆始於此。那批當年”自首”的人,一個也沒逃脫”叛徒”的歸宿,劉少奇則最慘,帶著”叛徒、內奸、工賊”的帽子被活活整死。

不過在六十年代初,戚本禹”一炮當紅”,康生要他去設在釣魚台的”反修九評”寫作班子,但是《紅旗》副總編輯鄧力群也找他談話,他說不想去《紅旗》,鄧一扳面孔:”這個事是給主席打的報告,主席批了,沒得商量了。”原來《紅旗》雜誌總編輯陳伯達搶先向毛澤東提出調戚。

沙灘大院一九六四年那時,大家都到機關食堂吃飯,各家湊一桌,我記得常看到有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總是誰也不搭理,孤伶伶獨自吃飯,偶爾湊到我家這桌來,也是傲慢地朝我爸點個頭,悶聲吃他的。後來聽爸同媽媽私下說,此人即正當紅的戚本禹。

三、”

共產黨搞革命,一靠槍杆子,二靠筆杆子。是筆杆子,住在中南海,他的兒子陸德說:『黨政軍有三個部門在中南海裏面辦公:中央軍委、中央宣傳部、國務院。中央軍委和中宣部在乙區,國務院在丙區。在辦公地點和出入方面,國務院比中央軍委和中宣部低一級。我家前院原來住的是彭德懷,五九年上廬山開會的時候,我爸爸跟彭老總坐一列車,火車上彭老總跟我爸爸談了他對大躍進的想法,我爸爸還給他提供了一些材料。廬山會議上彭老總給毛主席寫了信,當時有人也批評我老爸右傾,是主席說了話:”秀才還是我們的秀才嘛。”這才沒整我老爸。彭德懷出問題以後,軍委搬出中南海。中南海裏面就剩下兩個部門,一個是國務院,一個是中宣部。』

1957年初,中宣部機關從中南海的慶雲堂等處搬出,遷進沙灘大院新落成的辦公大樓,就在”五四”紅樓的正北面;接著遷進來的,是《紅旗》雜誌和中央政治研究室。但是陸定一仍然住在中南海的增福堂。

陸定一,江蘇無錫人,在上海南洋大學讀書時加入共產黨,長期在共青團中央擔任宣傳部長,曾赴莫斯科擔任中國青年團駐少共國際代表。後來回國參加長征、抗日戰爭,曾主編《新華日報》、《解放日報》,1945年起擔任中央宣傳部部長,共在此任上二十二年。期間,陸定一在對待知識分子的政策上,前後矛盾,他積極制定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卻又強調”沒有什麼勞動人民的知識分子,只有無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和資產階級的知識分子”,反駁1962年陳毅在廣州宣布”給知識分子行’脫帽加冕’之禮”,雖然後者可能只是”虛晃一槍”而已,但是這個事件顯示了陸定一的教條和迂腐,接下來他就跌進了文革深淵。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匯報》刊登姚文元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向被認為是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此文由毛澤東授意,江青私下組織。彭真、陸定一抵制轉載此文,毛在上海還曾下令印刷小冊子,由新華書店系統發行;而《人民日報》遲至11月30日才在《學術研究》版內轉載此文,兩端激烈爭奪,這是文革的第一場較量,即所謂”輿論指揮”權的爭奪,劉少奇一派便以損失”彭羅陸楊”四員大將而敗下陣來。自1962年”七千人大會”後到1965年這段期間,毛有部署地展開對文藝、學術的批判,如對戲劇《李慧良》、《謝瑤環》、電影《北國江南》、《早春二月》以及史學界批李秀成自述、哲學界批楊獻珍、經濟學界批孫冶方等,此乃所謂”文化大革命”叫法的由來,因為毛覺得”大權旁落”,要靠自己的一幫秘書來發動反擊。

來源:作者臉書

作者: 蘇暁康

1966年3月,毛澤東在上海批評中宣部:為什麼吳晗寫了那麼多反動文章,中宣部都不打招呼,而發表姚文元的文章卻偏偏要跟中宣部打招呼呢?中宣部是殿,要打倒閻王,解放小鬼!中宣部包庇壞人,壓制左派,不準革命,如果再包庇壞人,中宣部要解散,我歷來主張,凡中央機關作壞事,我就號召地方造反,向中央進攻。各地要多出些孫悟空,大鬧天宮。打倒閻王,解放小鬼!

接下來林彪其勢洶洶,發表著名的”五一八”講話,大講政變:『最近有很多鬼事,鬼現象,要引起注意。可能發生反革命政變,要殺人,要篡奪政權。要搞資本主義復辟,要把社會主義這一套搞掉……有一批王八蛋,他們想冒險,他們伺機而動,我們就是要鎮壓他們!他們是假革命,他們是假馬克思主義,他們是假毛澤東思想,他們是背叛分子,他們是野心家,他們陽奉陰違。他們現在就想殺人,用種種手法殺人。陸定一就是一個,陸定一的老婆就是一個,他說他不知道他老婆的事!怎麼能不知道!羅瑞卿就是一個。彭真手段比他們更隱蔽更狡猾……羅瑞卿是掌軍權的,彭真在書記處抓了很多權……文化戰線、思想戰線的指揮官是陸定一。』

八月底紅衛兵揪斗陸定一,戴高帽、掛黑牌、罰跪、站椅、用皮鞭抽打等。這年9月30日直至1968年5月31日,陸定一先後被隔離於北京公主墳”別墅”和西四七條監所。專案組以”叛徒、內奸”的重大嫌疑,和合謀與嚴慰冰搞匿名信兩大罪名,先後對陸定一進行了刑訊逼供的三輪審訊。康生、陳伯達、謝富治、吳法憲等,均對審訊做過具體指示。陸定一年老體弱,經不起連續突擊的車輪戰、疲勞戰和各種酷刑的摧殘,精神恍惚,交代之後又翻供,又以絕食抗議,並寫下了遺囑。1975年11月12日,中央政治局討論陸定一問題,定了三條罪狀:一、階級異己分子;二、反黨分子;三、內奸嫌疑,決定將陸永遠開除黨籍,釋放出獄,離京回原籍,每月發200元生活費養起來。決議經毛澤東批准,作為中共中央1975年第25號文件,下發全國。陸拒絕在決議上簽字,所以直到1978年底他才被釋放。期間,他的夫人嚴慰冰也被關13年,兒子陸德被關6年,親友受株連多人,他的弟弟、岳母等死於非命。嚴慰冰活了下來,逢人就說:”定一在裏面被吊起來打。”

1966年5月底至6月初,已被中央點名的”閻王”是:陸定一、周揚、許立群、姚溱等正副部長,中宣部造反派還要打”活閻王”、”活老虎”(指當時中央尚未點名的副部長);打擊面也越來越寬,除了”閻王”,又出現”判官”、”牛頭馬面”、”大閻王”、”二閻王”、”死閻王”、”活閻王”、”死而不僵的閻王”;”閻王殿”的”親信”,”黑筆杆子”、”黑爪牙”等等;有人還提出十七級以上的幹部都要炮轟。

中宣部辦公大樓門口兩側的柱子上貼上了一副對聯,上聯是”廟小妖風大”,下聯是”池淺王八多”,橫批:”打倒閻王殿”。沙灘大院——北京沙灘北街甲2號,成了京城一大鬧市,造反的、串連的、看熱鬧的,人山人海;大字報鋪天蓋地;部長陸定一、副部長周揚已被監禁;副部長許立群、林默涵,秘書長童大林,每日數次被揪出來批鬥,叫做”黑幫示眾”;中宣部的正、副處長、業務骨幹被打成”閻王殿”的”判官”、”親信”、”黑筆杆子”,進入了”黑幫”隊伍,剃了光頭,監督勞動,還強迫他們唱”我是牛鬼蛇神”的”嚎歌”;大大小小的批鬥會開了幾十次。在這個時期有四人自殺:副部長姚臻、宣傳處處長王宗一、國際宣傳處幹事劉克林、張際春副部長的夫人羅屏等……。

文化大革命中,中宣部因為被毛澤東定為”閻王殿”,被迫害致死8人;坐牢的9人。被誣陷為”叛徒””特務”等17人,其中正副部長10人。中宣部的正、副部長、秘書長除陳伯達一人外,均被誣為”閻王”,一律打倒;正、副處長被誣陷為”判官”、”牛鬼蛇神”被打倒。一般幹部被打成了”黑幫”、”黑爪牙”、”三反分子”、”假黨員”、”現行反革命”、”老胡風分子”、”殺人犯”、”五一六”分子等等,不計其數。中宣部下屬單位、有關部門及省、市、地縣各級宣傳部被打成”小閻王殿”、”閻王殿分殿”等等,無法計數。陸定一、周揚墜入地獄,九死一生,自不必說,周揚的夫人,也被掛上”周揚的黑老婆”的大牌子,罰跪在大卡車上,拉出去游斗,而後蹲”牛棚”數年。副部長許立群被揪斗最早,關押8年半,患精神分裂症后死去。副部長姚溱自殺后,其夫人也被打成叛徒、特務,坐牢多年,失明殘廢,兩個未成年的孩子無家可歸。副部長張子意、張際春、張磐石、林默涵,秘書長童大林等,均被關押、監禁,或死或家破人亡。中宣部所有人,先被”軍事管制”,分班、排、連集中食宿,后被”掃地出門”,發配到西北賀蘭山下,勞動改造四年,人員最後分配散盡,中宣部徹底消亡。

四、電影處長

沙灘大院這麼個”閻王殿”,裏面幾乎都是”牛鬼蛇神”,運動中互相揭發貼大字報,卻也出現很特別的一張,題名《閻王殿將校以上排隊》,作者是自稱”牛頭馬面”的幹部處副處長郝一民,給部長和處長們排了個隊,大閻王、二閻王之後,是”閻王殿參謀長”,然後依次是:1、牛頭馬面和判官;2、忠實的奴才,或賈貴的後代;3、馴服的工具(有的挨過棍棒,有的思想共鳴);4、明馴暗不滿的準備逃跑懦夫;5、叛逆的英雄(極個別或者還沒發現)……。

沙灘大院鬧得人仰馬翻之際,大家都沒想起來一個人,她也曾是這裏的一個處長,這會兒哪裡去了?

原來,六六年文革當下號稱”旗手”、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江青,曾經也是中宣部的一個處長。據時任理論宣傳處副處長的于光遠文革后回憶,當時的中宣部副部長胡喬木,建議江青做中宣部電影處的正處長,書面報告毛澤東,毛在1951年11月16日答覆:”此件很好,可照此實行。”同時也提出”江青是否適宜做處長值得再考慮一下。”此處毛的意思,可能是說江青資歷級別都較低,不夠當中宣部的處長——中共的體制很怪,國務院部委的建制是部、司(局)、處、科各級,而黨務系統即中央直屬部位,沒有司局級,部長以下就是處長。

所以胡喬木建議讓江青擔任電影處的正處長,顯然屬溜須拍馬之舉,他自然不理毛的”謙讓”照做。不過於光遠說,那個中宣部電影處也沒有副處長,只有兩個幹事,一個是鍾惦斐(就是鍾阿城的父親,那就是著名電影評論家,鍾阿城的父親啦);另一個名叫安琳,還有一個辦事人員沈美理。江青很少來沙灘大院,她只布置給電影處的人看各種電影,布置完了她也不問,她自己則在家裡看這些電影。

恰在此時,毛澤東跟江青在家裡看了電影《武訓傳》,還連看兩遍,並立即讓胡喬木組織批判文章,后猶覺不足,竟親自撰寫了人民日報社論,引導一場”武訓大批判”,令該片成為新中國的第一部”禁片”。當時中宣部電影處的工作,就是抓這件事情。毛批武訓,主要是想肅清陶行知的”教育救國”理念。于光遠回憶,江青還以李進的名字去山東進行”《武訓傳》問題調查”,陪她去的是袁水拍,《人民日報》文藝部負責人,江青後來還在家裡請袁水拍一家人吃飯——這個細節,是文革中袁水拍告訴于光遠的,他們倆當時同在中宣部的牛棚裡頭。

于光遠可算是中宣部眾處長中的倖存者,八十年代成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實際負責人。他說在延安就認識江青,1942年在去陝北綏德途中,他跟江青同行,走了一天半,居然兩人沒說一句話。他的回憶文字中,最有意思的,是關於江青原始姓名的鉤沉:江青說,她的父親李德文在山東諸城城關開了個木匠鋪,生意不錯。娶了兩房妻子,自己是庶出。她原來的名字叫”李進孩”。上小學時校董薛煥覺得這個名字不雅,看她長得又高又瘦、雙腿細長,就替她取了”雲鶴”這個名字。

于光遠說,1961年他看到毛澤東那首《為李進同志題所攝廬山仙人洞照》的七絕,原以為”李進”是江青自己起的化名,後來才知道那是從”李進孩”簡化而來的。他還指出,林彪和江青在文革中是合作的,而且他們兩個人都講究儀式,林彪發明手持小紅書、口喊”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要求群眾回應”敬祝林副主席永遠健康!”;江青的儀式則是她呼喚”同志們好”,要求群眾回應”向江青同志致敬!向江青同志學習!”

1937年江青到延安的第二年,也就是1938年11月,她同毛澤東結婚了。結婚的時候擺了兩桌酒菜,新郎毛澤東沒有出面,只有新娘江青向到場的人表示謝意。八十年代的科學院副院長李昌,當年在延安出席那個酒席,他後來同於光遠談起這件事情。

引自《西齋深巷》

來源: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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