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一」元朗黑夜:用記憶保存公義的火種
作者: 浮蟬
柳俊江個人的境況在「七二一」遇襲后急轉直下。在《元朗黑夜》於2020年7月出版后不久,他便與妻子離婚。2024年1月4日,柳俊江在家中自盡。作為一個善良的香港人,一個專業的記者,柳俊江承受了、面對了遠多於常人的創傷與恐懼,他也用《元朗黑夜》的記錄,詮釋了在黑暗時代,那種依然堅持、真正勇敢的香港精神。
柳俊江用《元朗黑夜》的記錄,詮釋了在黑暗時代,那種依然堅持、真正勇敢的香港精神。
作者:浮蟬
中國民間檔案20250721
六年前此時,也就是2019年7月21日,香港因《逃犯條例》修訂而引發的大規模社會運動——「反送中」運動已進入第二個月。當天夜裡以及次日凌晨,有數百身著白衣的人持武器在港鐵元朗站內和周圍,襲擊普通市民。這充滿暴力與血腥的一夜,讓很多香港人猛然驚醒:這是要進入歷史的一天——是日過後,自由的香港已危在旦夕。
柳俊江就是這樣一位憂心忡忡的香港人。他也是「七二一」當晚元朗襲擊事件的受害者之一。身為曾經的記者,柳俊江的著作《元朗黑夜——我的記憶和眾人的記憶》(以下簡稱《元朗黑夜》),迄今為止,是為數不多的對「七二一」恐怖記憶較為全面的文字梳理。
1981年出生的柳俊江,年輕時即投身香港新聞界,被人稱為「柳爺」。他與2002年至2010年期間,擔任TVB(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記者和主播,曾駐北京和廣州,採訪報道過中國內地多起重大新聞。汶川大地震后,柳俊江和香港的記者同事們徒步兩天,成為第一批進入震中映秀鎮的境外記者。「七二一」遇襲后,柳俊江重拾記者的老本行,走訪了四十多位親歷者,記錄「眾人的記憶」,同時為讀者講述自己的遭遇,即「我的記憶」,寫成這部歷史的見證——《元朗黑夜》。
記者本行:還原「七二一」元朗襲擊的來龍去脈
《元朗黑夜》中記錄的「七二一」元朗襲擊的事實,很多已被事發過程中人們的手機鏡頭記錄。柳俊江本人作為親歷者,加上對多名目擊者的核實考證,則進一步還原了「七二一」的來龍去脈。
2019年7月21日,當數十萬香港市民在港島、九龍等多地進行和平的「反送中」遊行時,幾百名被指稱有三合會背景、手持木棍、藤條等武器的「白衣人」(因為統一穿白色襯衫而得名),就已開始聚集在香港新界西北的元朗區。
夜幕降臨后,這些白衣人兩度沖入元朗港鐵站攻擊市民,無差別襲擊一班列車上的乘客,並在元朗站周邊毀壞車輛、打傷市民,共導致至少近50名香港市民受傷被送往醫院。儘管已經臨近午夜,襲擊的消息很快傳遍網路,尤其是列車內血跡斑斑,哭聲、喊聲此起彼伏的影像,成為了香港人的集體恐怖記憶。
然而,人們很快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場黑社會單方面的暴力行動。白衣人從白天開始持械聚集到夜晚毆打市民,經過了大半天的時間。當晚,香港警方也接到了上萬個報警電話。但從白衣人第一次衝擊元朗港鐵站到市民遇襲受傷,警察用了39分鐘才到達現場,並「趕巧」與離場的白衣人擦肩而過。到了現場,警察只是與憤慨的市民對峙,看著帶有血跡的地鐵站台,並沒有保留現場,也沒有立即取證,不過多久就離開了。
午夜后,第二個「無警時分」到來,白衣人在元朗站周圍襲擊市民,並再次衝擊港鐵站,打傷多個市民。當晚,香港警察沒有拘捕任何一名白衣人。
香港警方一系列極為異常的舉動,讓許多香港人懷疑「七二一」的暴力襲擊是「警黑勾結」的結果——即香港黑社會勢力受到警方、港府甚至中央政府的指使或默許,襲擊香港市民,意在讓香港人因恐懼自身的安危而不敢繼續上街遊行。(當晚有市民報警時,一個元朗警署的接線員回答:「驚,你就唔好出街!」——「怕,你就不要上街!」)
因為「七二一」第一時間的影像資料豐富,媒體報道的跟進也較為及時,所以針對「七二一」後續的採訪、報道和調查,包括《元朗黑夜》本身,其實都在試圖回答一個問題:「警黑勾結」,是否為真?
2021年7月21日,本文作者攝於港島。
「警黑勾結」的疑問
《元朗黑夜》中「眾人的記憶」,為回答人們關於「警黑勾結」的疑問,提供了許多有力的細節。這些細節,大部分與事發現場的影像資料和其他記者的調查結果吻合,也有小部分是沒有影像資料記錄的目擊證詞。
柳俊江的調查證實,白衣人第一次衝擊車站時,車站有兩名警員值班,但他們袖手旁觀,沒有做出任何化解衝突的舉動,也沒有及時叫來更多警力幫助維持秩序。還有證據顯示,警方在案發時關閉元朗周邊的警署,讓市民無法親自報警。
另外,有目擊者稱,警察第一次到達現場時,雖然看到了離開站台的大量白衣人,但只是做出讓白衣人儘快離開的手勢,並沒有向白衣人詢問情況,也沒有試圖拘捕白衣人。
《元朗黑夜》中的一位目擊者,稱在元朗車站外沒有媒體和鏡頭記錄的時候,竟然聽到警察對幾個白衣人說:「你們沒事就好!」另外也有目擊者稱看到幾位警員撞見持械的白衣人,其中一位年輕的警員反應激烈,本能地做出自衛的動作,卻被身邊的警員阻止。
隨著更多的記者趕到現場,媒體也捕捉到了兩名警員與兩名白衣人平靜交談的畫面。後來警察為白衣人的車輛讓道,讓幾百名白衣人撤離,也被媒體拍攝記錄下來。
事後,香港官方對「七二一」的解釋澄清中,試圖反駁「警黑勾結」的指控,但在邏輯和事實層面都無法說通。面對警察遲遲不到場的指責,官方最初的解釋是,當天因為遊行,大批警力被調度到其它區域;而當被問及為何警察對報警沒有及時反應,官方的回應則是,大量的報警電話,被當作濫用報警的騷擾電話處理。
而這些回應均無法解釋,為何車站值班警察看到大批持械叫囂的白衣人卻無動於衷,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警署面對市民求助卻選擇關閉,更無法解釋在暴力發生后,警察對待市民態度惡劣,既沒有調查現場,也沒有拘捕任何白衣人。
官方對記者調查的打壓也接踵而來。前香港電台記者蔡玉玲在事發近一年後的鏗鏘集節目「721誰主真相」中,調查白衣人的車輛,試圖確定白衣人的身份。節目播出后,蔡玉玲卻遭到警方控告。警方指控蔡玉玲向政府提交查車牌的申請時,做出了虛假陳述,因為在填寫查車牌的用途時,蔡玉玲選擇了「其它有關交通及運輸的事宜」。蔡玉玲初審罪成,被判罰款,二審上訴被駁回,直至上訴到終審法院,蔡玉玲才免於罪責。雖然蔡玉玲最終勝訴,但是官方無端地檢控記者,難免被公眾認為是對調查「七二一」真相的阻撓。
此外,在起訴幾十名白衣人的同時,香港警方也起訴了多名與白衣人對峙的香港市民。這其中包括當時的民主派立法會議員林卓廷。林卓廷「七二一」當晚得知白衣人持械聚集,趕到元朗站試圖制止衝突,結果反被控暴動罪成。隨著另外幾名無辜市民被定罪,香港官方對「七二一」事實認定的態度已很清楚,那就是白衣人與市民(黑衣人)兩方打架鬥毆,勢均力敵,雙方均有責任。
「七二一」當晚,警察未拘捕任何持械的白衣人。
挑戰被官方重塑的事實
無論香港官方給出怎樣的結論,讀過《元朗黑夜》,人們可以知道,「七二一」是一邊倒的襲擊事件,官方對事實的重塑並不能成立。而一些香港市民在危急時刻面對白衣人的反應,絕不是與白衣人對等的「暴動」,而是體現了香港人互幫互助、熱愛正義的精神。
在柳俊江的記錄中,得知白衣人持械聚集后,一些香港市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逃離,而是上前支援受到威脅的市民。先是有市民在元朗站為當天參与過遊行的人們提供不同顏色的襯衫——由於遊行的人們大多穿黑衫,容易成為黑社會白衣人的目標,換上別的顏色,可以降低被襲擊的風險。再後來,有包括林卓廷在內的更多市民,走到車站付費區,與付費區外的白衣人對峙。這種對峙顯然是不對等的:白衣人手持木棍、藤條等武器,而市民們最多只有雨傘防身。
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記者,是後來被港人稱作「立場姐姐」的何桂藍。原本路過元朗站去往港島的何桂藍,聽說白衣人聚集在元朗,便下車打開了《立場新聞》的Facebook直播。當何桂藍舉著手機走出元朗站付費區時,一個白衣男子突然對她進行襲擊。整個襲擊的過程,被全程直播。當時已近午夜,一些香港市民通過網路看到元朗站的暴力場面,決定前往元朗支援,但他們中的一些人,後來卻也被警方檢控暴動。
當晚最具戲劇性的介入,莫過於《元朗黑夜》的作者、「七二一」傷勢最重的受害者之一——柳俊江。柳俊江在書中寫到,自己那天本來決心整天陪家人,不關注新聞,臨睡前不看手機,做一天的「港豬」(指不關心政治的香港人)。不過,到了晚上快睡覺的時候,因為妻子看到元朗的新聞和暴力場面並告訴了他,柳俊江當即決定開半個多小時車,從大埔到元朗幫助疏散被困的市民,載他們回家。
柳俊江到達元朗站后,先是看到警察與市民對峙,然後開車送四名市民回家。當他再次回到元朗站時,正好趕上白衣人掀開本已關閉的閘門,殺入站內。柳俊江本可以逃跑,但在一個市民被白衣人追上后,他本能地轉身去救助那位被打的市民。結果,柳俊江遭到多名白衣人持械圍毆,頭破血流,遍體鱗傷。他受傷的照片,頓時在網上瘋傳,親友短時間發來幾百條信息。
事後,為了寫這本書,柳俊江頂著心理創傷,回到事發現場,走訪親歷者、目擊者,試圖為後人將真相還原。他在書的後記中寫道:「書寫《元朗黑夜——我的記憶和眾人的記憶》,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許多個深夜,我重複又重複地,審視721當晚的直播和新聞片段,我開始心悸、手震、呼吸不暢。而為了還原真相,為了達到我心中的理念,我匍匐前進,克服種種心魔,克服了創傷壓力後遺症。在痛苦中鍛鍊出更強大的心志,是編寫這本書的意外收穫。」
柳俊江
保留黑暗時代真正勇敢的香港精神
作為一名有長期在中國內地報道重大新聞經驗的記者,柳俊江在「七二一」之夜的經歷讓他很快意識到:顛倒黑白,甚至「原告變被告」的事情很有可能發生。所以他沒有選擇報警,甚至當晚滿身是傷的他原本已經上了公立醫院的救護車,卻決定下車,自行開車到私立醫院療傷。後來,警方也始終沒有來找他調查案情。
柳俊江雖然是受害者,但在「七二一」后,不敢聲張,並且要為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倍加擔憂。他的遭遇,足以反映官方對「七二一」的處理態度。這也說明,為什幺元朗「七二一」襲擊對香港警民互信造成了不可逆的毀滅性打擊。這也是為什麼香港的抗爭運動,在「七二一」之後越發暴力的原因之一——當警方放棄了保護市民的基本職責,信任就會轉為敵意。
「七二一」后,這種敵意明顯增強,集中表現在抗爭者中「勇武派」的壯大。雖然外界對「勇武派」的暴力行為有著負面的評判,認為「勇武派」示威者突破了文明社會的某種底線,但是大部分香港的「和理非」支持者卻選擇了「和勇不分」、「不割席」。因為很多經歷過香港2019年抗爭的人們心裏都清楚,這可能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在很多香港人看來,最先突破底線的,是中國政府拒絕實行真普選,是香港政府忽略民意一意孤行,是香港警察縱容黑社會襲擊市民。「勇武派」採取暴力抗爭的行動,有法律和國家的暴力機器可以制衡。而政權屢屢突破底線,帶來的就是如今香港災難性的衰敗。
「七二一」,也有人將其比作香港的「六四」。從傷亡人數和影響範圍來看,兩個事件大概不可比(「七二一」並未導致任何人死亡)。但從國家政權撕毀社會契約的角度來看,「七二一」與「六四」有類似之處。
「六四」之所以被禁止討論,正是因為一旦人們知道共產黨曾經對手無寸鐵、和平示威的中國年輕人大開殺戒,那麼共產黨「偉光正」的形象就會崩塌,其政權合法性就會瓦解,民眾對其的基本信任也會消失。
同樣的,當香港人目睹了「七二一」后正義的缺失,他們對香港警方、香港政府以及中央政府的信任也一去不復返。正如「六四」標志著中國進入一個共產意識形態破產的高壓時代,「七二一」標志著香港的官民矛盾不可能以和平的方式收尾。
儘管沒有了公義,港人尚有記憶。有記憶,就保存了伸張正義的可能性。柳俊江在書的前言中寫道:「遺忘,不一定是自然現象。因為時間,記憶消退。因為創傷,選擇忘記。因為謊言,焦點模糊。因為利益,竄改歷史。」
寫下這本書,意味著柳俊江選擇了記憶。在回憶完自己的遭遇后,他總結道:「惡人仍肆虐,善良的人們共同承受香港的創傷,縱然面對恐懼,在未知的風暴中打轉,但我們依然堅持,這才是真正的勇敢,新的香港精神。」
只不過,柳俊江個人的境況在「七二一」遇襲后急轉直下。在《元朗黑夜》於2020年7月出版后不久,他便與妻子離婚。2024年1月4日,柳俊江在家中自盡。
作為一個善良的香港人,一個專業的記者,柳俊江承受了、面對了遠多於常人的創傷與恐懼,他也用《元朗黑夜》的記錄,詮釋了在黑暗時代,那種依然堅持、真正勇敢的香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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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中國民間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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