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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香港沉淪的「蘋果落地聲」

2025年08月23日 9:19 PDF版 分享轉發

作者: 蘇暁康

淪陷,已經註定了全中國遲早要淪陷;而淪陷,便意味著這個凶暴制度將從并吞台灣、蠶食東亞開始,咄咄逼人「走向太平洋」,再下一步就是黥吞全世界,我們現在無需擔心中國和亞洲,反倒要擔心美國、歐洲和全球了,難道像中國淪陷之前一樣,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按:2023年六月中旬,我在臉書寫「淪陷」:還有人記得「蘋果」嗎?人們都在為她的凋零而哭泣,那彷彿是的「蘋果落地聲」,可是從淚送「蘋果」的悲壯中,我可以感到一種無聲抗爭已經發動,香港玉石俱焚也開始了。「蘋果」和香港的意義都是全球性的,已經鐵了心,可是歐美和西方呢?現在整個中國淪陷了!可是那已經不重要了,去年香港淪陷,已經註定了全中國遲早要淪陷;而中國淪陷,便意味著這個凶暴制度將從并吞台灣、蠶食東亞開始,咄咄逼人「走向太平洋」,再下一步就是黥吞全世界,我們現在無需擔心中國和亞洲,反倒要擔心美國、歐洲和全球了,難道像中國淪陷之前一樣,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一、淪陷

最早是2019年11月12日港警攻進中文大學,我在臉書上貼了『香港淪陷:西方領先逆轉的信號』一則文字:『三十年前以「黃雀行動」救人,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今日我毫無作為,也無能為力。世界大勢如此,個人雖渺小,卻依然想做一隻鸚鵡,「入水濡羽」,飛灑那香港大火。

警察進攻中文大學,難道不是一個香港淪陷的信號嗎?談香港總談經濟、金融,但是四九后大陸淪陷,台灣也在蔣家軍政之下,中國文明不是只剩下香港一個孤島嗎?這個孤島才有牟宗三、徐復觀、錢穆、余英時……。今日西方不救香港,其實也是救不了。黎安友教授就說「美國無力無心救香港」。所以香港是孤軍奮戰,香港青年是全世界民主社會的「犧牲」。』

香港淪陷的那一刻,我手中寫著的一本《鬼推磨》正好收筆,此書中我梳理三十年世態跌宕、歷史翻轉,其中奧秘之一便是中共以「韜光養晦」之計,「全球化」之框架,廉價勞力之優勢,利用西方牟利本性榨取它,自己則成功穿越合法性、市場化、互聯網三道關隘,實現了「數字化列寧主義」的崛起,西方大夢如鼾;而西方失去「領先」,又在歐洲受福利主義拖累而過早衰落,美國則技術被偷、貿易被騙、領袖被唬,讓中共當小孩一樣耍了好幾任總統,而我終於看到這「西方領先不再」的標誌,恰是此刻他們無力來救香港了!

再到4月20日,香港警方拘捕壹傳媒集團創辦人黎智英等14名泛民人士, 中共外交部駐港公署發言人稱英方「說三道四」,敦促其「停止干預香港事務」,這用內地的語言形容就很難聽,叫著「蹲在你有頭上拉屎拉尿」。我在臉書又發一貼:『香港,是一塊試金石——要歐美承認其「大國崛起」之霸主地位。美國和川普,始終看不懂。這跟三十年前布希家族和柯林頓看不懂鄧小平的「韜光養晦」,如出一轍。更早,在去年底警察攻進香港大學,香港就淪陷了,西方無動於衷。如果西方拒絕習,他就毀掉香港,並將這個曾經的「反共前哨」,一變而為「進攻西方」的前哨。至此,大多數人還認為,「香港國安法」出籠,只是要恐嚇港人。其實香港是習近平的底線。』

二、中國毒藥

1、香港一百年英國殖民遺產

2、中國不搞『共和』搞『帝國』

3、解構『大一統』的效應

黎智英接受《財訊》訪問,對台灣人苦口婆心:你們要是選郭台銘、韓國瑜這樣的人,台灣人不會死嗎?

他當然指的是台灣總統選舉,誰都知道,韓國瑜、郭台銘可以接受一國兩制,經香港一場轟轟烈烈的「返送中」,郭台銘表面上改口了,而韓國瑜反應遲鈍,還說「我不知道啊」,民調大跌。香港效應在台灣發酵,最大受益人是蔡英文,因為她對中國最強硬。

我也有一個自己的私人經驗,就是看著香港宏偉的百萬人群,我有點自戀式的詮釋:香港青年的火種不是來自天安門廣場嗎?馬上有人反駁我。我這才發現,中國已經成了「毒藥」,甭管正反哪一面,在中國之外,尤其是被它欺負的邊陲,都會惹人膩歪。

「毒藥」曾是流行歌曲詞彙,指傷痛需遺忘,未知何時變是網路語言,霸道負面之涵義。

曾幾何時,北京是多風光的大國上京,2004年國民黨競選輪替失利,敗選的連戰第二年就去大陸拜見胡錦濤,於是「人民幣跨海,金融系統接通,買下台灣」,也逼出了「太陽花學運」;2014年6月的《香港白皮書》,北京可以說出這麼霸道的話:「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高度自治權不是固有的⋯⋯中央授予多少權力,香港特別行政區就享有多少權力,不存在『剩餘權力』」。這霸道的結果就是變成「毒藥」,又跟後來的「病毒」擴散相符合。

這當中可說之處確也有一些。比如,香港人震驚了全世界,其底蘊難道可以忽略一百年英國殖民遺產?若此,便解構了在中文語境中橫行了不止百年的諸如『殖民』、『外辱』、『侵略』等負面含義,自然也會解構到今日中國最霸道的『民族主義』。我們不會忘記劉曉波的名言『香港最好殖民三百年』,乃真知爍見。

又者,習近平不搞『共和主義』而偏要搞『帝國主義』,不僅違反他的皇祖鄧小平『遺訓』,也是嚴重違逆時代進程,跟中國的大國地位不相稱,也徒然虛擲了三十年經濟起飛的巨大物質力量,等於白白消耗民脂民膏;更可怕者,是中國一旦崩解的毀滅性力量,全世界跟它一道遭殃。

香港這次反中國霸權的意義,遠遠尚未顯示出來。一個顯見的效應,便是『一國兩制』徹底破產,而中共拿不出任何替代方案,除非它改制。這個破局,將引發中共三十年來推行的『大一統』戰略的毀損,其後果也必定逐漸會在新疆、西藏漸漸顯露出來。

毛澤東一生沒有『統一』中國,所以鄧小平高度重視『回收香港』,並視其為一生最大滿足,但他還是飲恨台灣。這漸漸慣出中共的一種『領袖情結』,誰上台都要以完成『統一大業』為最高業績;又則,『統一大業』也是這個政權代價最便宜的合法性補充劑,因為被『民族主義』馴化的老百姓最吃這一套,馬克思已經不靈光了。所以,香港教訓北京獨裁者,令其『大一統』情結消退,沒準對中國的政治改革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推力,那麼我們中國人還真得好好給香港人作個揖。

這次全球瘟疫,正漸漸被澄清是一場「生物戰」——大陸盛傳,第一時間前往武漢處理病毒所事件的孫立軍,將資料透露給西方而被捕,國際社會正在醞釀索賠中國,而習近平已經悄悄地動員中國人準備應付一場「八國聯軍」入侵了。此所以國務院在這個時間點,突然批准將永興島、永暑礁變成一個南海三沙市,南海備戰的意味濃烈。

在這種形勢下,香港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雖然解放軍也早已進入香港,但是那跟軍事佔領還差得很遠,4月18日大逮捕,就是佔領的第一步。中國的軍機和軍艦,不是也頻頻進犯台灣嗎?這是一樣的舉動,只不過中國還不可能在台灣進行大逮捕。

香港將被浸入血泊中,往後我們將看到無數的暴行和流血。從去年夏天的「反送中」大遊行開始,香港人民已經抗爭了一年。這樣的人民是不屈服於武力的,尤其「勇武派」的那些孩子們。

但是我很擔憂,因為香港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十年前是香港的「黃雀行動」,將我從中國營救出來的。看到一個坦克碾軋、血光之下的香港,我會很難過。』

接下來6月30日「香港國安法」落閘,我再貼「丟掉香港,全球淪陷」:『中國的「香港國安法」,設計成「全球國安法」,難怪他們人大162個常委15分鐘通過,敢情中共要當世界警察,可以全世界隨意捕人了。習近平拿到香港居然可以借它搞「全球國安法」了,這個念頭看上去很 stupid,但那確是他腦子裡的東西,世界上多少人知道他有一個「五步支配世界」計劃,或者說還有誰記得習的十九大報告?他三個半小時講了五件事:2025計劃,使中國在21世紀里統治全球的製造業;「一帶一路」;5G網路;金融技術;人民幣成為兌換貨幣,替換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到2030或2035年,他們就成為世界第一經濟體,成為世界霸權。』

來源:作者臉書

作者: 蘇暁康

香港淪陷,已經註定了全中國遲早要淪陷;而中國淪陷,便意味著這個凶暴制度將從并吞台灣、蠶食東亞開始,咄咄逼人「走向太平洋」,再下一步就是黥吞全世界,我們現在無需擔心中國和亞洲,反倒要擔心美國、歐洲和全球了,難道像中國淪陷之前一樣,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拿到香港,把它變成「進攻西方」的前哨,它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自由港,進口概不收稅;港口發達,運輸先進,通往各國航線極多,轉運速度快;港商精通轉口業務,與世界各地交往頻繁,通曉各國語言、法律、慣例;香港參加了許多國際條約和協定組織,享受低關稅和配額,等等,大陸沒有一座城市具備這樣的轉口功能,那麼當中國向外擴張、輸出產業、技術、貨幣、勞力等等,不是首先得有一個金融樞紐和自由港,才可能做其他一切嗎?

三、攬炒

“八九六四”是一個亂世的起點。

三十年來香港四次大規模社會運動,起點也在北京屠城:1989年聲援八九民運的150萬人大遊行;

2019年返送中的200萬人”譴責鎮壓,撤回惡法”大遊行;

2019年8月18日170萬人”煞停警黑亂港;落實五大訴求”的大型”流水式”集會運動;

2014年9月26日深夜120萬人的”雨傘革命”。

然而,”雨傘”又來自”太陽花”。

2014年伊始,傅莉跟我說”今年是個凶年”,我並未在意。未料三月中旬台北爆發”太陽花學運”,學生突襲佔領立法院,抵制馬英九與北京簽署”服貿協議”,兩岸衝突迅速從制度差異,遞進到生存空間、資源分享、經濟分餅等實質領域,我至今記得,當時學生撤離台北立法院后網上一封忠告信,言辭激勵哀傷:「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役,一旦我們輸掉了這場戰爭,我們的下一代、世世代代都不會有翻身的餘地,只能重蹈西藏人的命運……聆聽香港人的忠告,借鏡防火長城下新加坡人的那會,感受新疆人遭受血腥鎮壓的悲痛,悼念西藏人自焚又自焚的哀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的感受是,屠殺二十五周年之際,中國周遭已然蔓延著恐懼,一個擴張型的凶暴制度好像已經無法遏制了,周邊小國也只有奮起自保。此刻香港已成前車之鑒,”回歸祖國”如陷地獄,港人悔之晚矣,他們”焦土抗戰”、”玉石俱焚”的決絕,令人心疼;北京除了再次”屠城”而黔馿技窮;川普則再搖貿易戰大棒別無良策。這個文明世界對一個極權的束手無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難看!

香港再度挑起兩個高分貝話語:”開槍”與”革命”,則顯示中國這個新崛起、新集權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尚在前現代的框架中,民眾和統治者都還面臨著艱難的終極選擇,前者是要不要”革命”,後者是敢不敢再開槍?卻拿香港先做了”試驗田”,將這隻”金母雞”置於血火之中,”中國模式”竟止於此,真乃慘不忍睹,而這個體制之中亦無任何理性力量出來糾錯,只憑洪水滔天,這是”六四”以來的一種機制,三十年之久!

“攬炒”這句廣東話,翻譯過來即”毀掉”、”砸碎”,勇武派似以玉石俱焚的姿態,拖垮香港經濟跟北京博弈——香港至今是中國與國際資本、市場的主渠道,2017年仍有66.6%的外資經過這裏流向大陸,而大陸有57.6%的直接投資進入香港,所以它還是中國獨一無二的金融樞紐,無以替代。網上有一文,港視編導蔡錦源寫的《反政府抗爭新世代的形成》稱:”一個打電玩的新世代,正為香港爭取時間”:「這些年輕人無需指揮,做哨兵的做哨兵,要傳話的傳話,分配物資,無需糾察,一人需要,一呼百應。退入太古廣場后,有人叫「哮喘葯」,由天橋末端傳聲傳到商場內圍,不到10秒藥瓶一個傳一個傳到需要的人,「有啦」回應又馬上傳開去。他們成長的養份並不來自奶粉,而是 on-line game,素未謀面的人在虛擬的戰場上互相合作,各司崗位,各展所長對付共同敵人。他們已經訓練成有種憑直覺而互相有默契的行動能耐。電競新世代的特質是:不怕輸,輸一局,反而更強,再來,一個 level一個 level打上去,這個 level打不贏,轉個策略再打。他們進退有度,知道幾時攻,幾時守。那些不在現場的不停在聊天谷傳幾點幾點清場叫人呼籲他們撤退,不明白這班年輕人不需要不懂打 game的人指指點點。是的,他們也許將對抗威權政府的戰場當作 on-line game來打,你班老鬼用了多年那個爭取的方式,可以繼續做,但他們自己世代的未來,就讓他們用自己方法打吧。」

香港抗爭的背後,是港人的煉獄生活:七百四十萬人中兩成生活貧困,全球工時最長,最低薪一小時四點八美元,房價上漲三倍,二十萬人住在劏房裡,絕望才是人們上街的原因。

四、be water

但是街頭抗爭總會走向激化,衝擊法院,塗抹國徽之舉過激,徒然泄憤而已,人稱”令多次靜默大規模遊行白走”。眾口稱頌的”無領袖無明星無大台”抗爭,難道終究是群龍無首?全憑”電報””連登”等社交軟體組織行動,崇尚李小龍”水可靜靜流淌,亦可猛烈衝擊,像水一樣吧,我的朋友”,”若水”式抗爭模式,可謂香港特有傳統、本地文化承傳,又絕妙之至。

但是,在香港之外觀戰的人們,卻吵得不亦樂乎,在我臉書上的跟帖也不少:「勇武派綁架了香港民眾,損害了香港民運的聲譽,斷送了香港民眾和平理性派的成果,斷送了香港的前途。我完全支持胡平對香港勇武派的批評⋯⋯」

「一邊是勇武派(香港民眾的強硬派),另一邊是中共暴政。香港民眾方面以己之最弱項,以己之不得人心之項,來挑釁中共之最強項。一旦中共實施暴力鎮壓,則勝敗如何,幾乎註定。即中共勝算極大,勇武派(香港民眾)勝算極小。中共既勝,便更可能一不作二不休,更加控制,更加壓迫。而香港民眾則很可能從此一蹶不振,更加被控制,更加受壓迫。勇武派之為,令人不敬之,遠之,痛心之。」

「圖以暴力凌駕法律規矩道德的是來歷不明的武裝兇徒,熱愛和平自由平等文化智識的是公民社會內的群眾。此刻是士可殺,不可辱!」

「一個談經濟、金融的孤島,也是一個每年堅持不忘六四的孤島。每年那一天就這個孤島的幾十萬飄搖的燭光照亮全世界。」

「美國的民眾通過習近平政權製造的種種”意外”,已經蘇醒過來,這就是一場西方和獨裁帝國的決戰,如果香港淪陷,難民的人道災難是任何一個西方國家無法承受的。除此之外,還有環境災難。」

劉青山撰文稱,勇武派從一開始攻擊和詆毀和理非,在每次大型遊行中都帶上暴力衝擊尾巴。從騎劫和理非到取代和理非,導致大型遊行不能繼續。其後的堵路、放火、攻擊商場、地鐵等等的強迫別人罷工,只能在強化其核心支持者的同時令原先參加遊行的淡黃退出和失望。

比較專業的,如斯坦福那位”民主運動教授”戴亞門(Larry Diamond)對媒體評估”勇武派”,是”徒然破壞財物的暴力”,是運動紀律崩壞之故,還特別提到八九年天安門學生已經在道德上勝利,卻不聽趙紫陽的勸說撤走,而導致悲劇,他強調”戰略眼光”,看遠一點。

來源:作者臉書

作者: 蘇暁康

香港淪陷,已經註定了全中國遲早要淪陷;而中國淪陷,便意味著這個凶暴制度將從并吞台灣、蠶食東亞開始,咄咄逼人「走向太平洋」,再下一步就是黥吞全世界,我們現在無需擔心中國和亞洲,反倒要擔心美國、歐洲和全球了,難道像中國淪陷之前一樣,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未料我見到王丹,他說出別一番揣度:香港這次be water抗爭,就是以各種極端手段逼北京出手,派兵鎮壓,由此才能扭轉香港”九七回歸”並關進籠子最終”內地化”的宿命,港人思之極恐,百般設想,以為只能誘使中共犯錯,才可引起國際插手,招回中英談判,為香港另謀一個前途,青年們甚至決意為此獻身,已有一批”死士”,而這樣的”戰略圖謀”,最終必會令大部分港人贊同。他分析中共知道出兵後果不會輕易動手,這個界限給出很大空間令港人可玩。這倒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若此,南端彈丸之島可以玩出驚喜,而遼闊大陸可玩極限,實不可想象也!

“返送中”像一部港片,在網路上無數次地播放,終於播到片尾,硝煙、催淚彈、頭盔、塵口罩、倩女靚仔,都漸漸消失,唯有那隻《願榮光歸香港》的歌聲一響起,我就默默淌淚:何以這恐懼抹不走

何以為信念從沒退後

何解血在流但邁進聲響透

建自由光輝香港

在晚星墜落徬徨午夜

迷霧裡最遠處吹來號角聲

捍自由來齊集這裏來全力抗對

勇氣智慧也永不滅⋯⋯

五、少年革命家

習近平毀滅香港,不僅激出「勇武派」,更塑造了一個”黃之鋒世代”。

“少年革命家”黃之鋒,出生在一個基督教家庭,那才是他的「革命」血統,因為基督教是近代中國開化、文明的一個原動力;廣東人在近現代盛產革命家,二百年西風東漸,廣東是「文化北伐」的基地,今又有英國培育一百年的香港,更是一個「北伐基地」。近代引進「亡國滅種」危機意識並誘發革命百年的如椽大筆,也是廣東人梁啟超就寫過一篇《少年中國說》,「香港少年」豈能睥睨?

這次學潮湧現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黃之鋒,上了《時代》周刊亞洲版封面,標題是”抗爭的臉孔”(The Face of Protest),封面上的黃之鋒穿著”學生運動無畏無懼”字樣的上衣。黃之鋒向BBC中文網說:”這次學生運動我不是主角,如果上《時代》的封面不應該是我一個人,覺得誇張了一點!”雜誌刊文以”一個世代的呼聲”為題,稱黃之鋒和一批香港學生髮起爭取民主的運動,已經在香港帶來震撼。

黃之鋒2011年只有14歲,便創辦”學民思潮”,反對當時香港政府正在中小學推行的國民教育政策,組織了約十萬人在香港政府總部外集會,成功迫使政府暫時擱置政策。所以劉曉波肯定”殖民地”是對的,它的教育具有天然的”反洗腦”功能,中共二十五年靠經濟起飛維持專制,卻在香港這個前殖民地催化了反叛的一代。不過,我對香港新一代的”攬抄”行動完全看不懂,王丹為香港學生”不撤退”辯護,反對”見好就收”,而我想黃之鋒他們就是”死磕派”,逼港府出手鎮壓付出代價,當然也會加劇黨內的分歧,甚至影響西方與北京的博弈,此格局已非”六四”天安門當年。

然而中共封殺香港未來,恰是從拒絕整個一代香港青年著手的,這個制度對”殖民地”教育過的年青一代完全沒有信心,2016年大選前一些香港本土派乃至較中間的自決派參選人被取消參選資格,理由是他們的”政見”不符合《基本法》;大選后得到選民授權的一些議員,也被剝奪議席,例如梁頌恆、游蕙禎、羅冠聰等等。2016到2017年北京雷厲風行打擊了一整個世代的政治權利,將他們進入體制改革香港的希望掐碎,就因為他們大多數都只認同自己是香港人,而不是中國人或”中國香港人”,這些身份認同的變化,令中國十分不安,因此不許一個進入體制。所以中國對香港進行的一次”世代清洗”,塑造了一個”黃之鋒世代”。

6月30日全國人大常委會表決通過”港版國安法”,黃之鋒隨即在在臉書宣布辭任香港眾志秘書長,同時退出香港眾志,該組織同日下午約3時進一步宣布即日起解散及停止一切會務。黃之鋒在聲明中表示,”個人禍福難料,更要拿起承擔的勇氣”,退出香港眾志後會以個人身份踐行信念。他說港區國安法壓境、解放軍演示狙擊”斬首”,在港從事民主反抗,憂心性命安危已不再是無稽之談,包括以十年起計的政治牢獄丶送到白屋嚴刑銬問、乃至直接”送中”,誰也沒有辦法確定明天。但是香港的意志”不會因國安法或任何一條惡法而冰封”,這一年的革命造就無數覺醒的人,相信此刻世界上仍有無數雙眼關切香港丶注目在國安法下他個人的情況,”我會繼續堅守我家——香港,直到他們把我從這片地上滅聲、抹殺”。

我想到的是,廣東人的一個近現代特徵:盛產革命家。二百年西風東漸,廣東得風氣之先,民風丕變,晚清造反之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廣東人也;戊戌維新領袖,也是廣東人康有為、梁啟超;再起來的辛亥革命,也是廣東人孫中山;國共兩黨里的廣東人,就數不勝數了。難怪香港會出一個”少年革命家”。今日中國的政治已走進死胡同,”改良與革命”激辯不已,”換人還是換制”掙扎不定,北京迫不及待要滅掉香港,已經徹底失去安全感了。前景無從預測,但是香港不會無聲無息!

六、黃雀告別

七月十日香港支聯會做出策略性人手調整以應對嚴峻政治環境,他們的有始有終,感人而悲壯;其實他們早已啟動這一步,我能親身感知的,便是「黃雀行動」的有始有終,其靈魂人物朱耀明親自率隊走訪歐美,一家一家地告別「黃雀遇救者」,我的日記中有他們家訪我的一筆,至今我的感受,是傅莉得以親見朱牧師和師母,向救命恩人當面說出「謝謝你們救了曉康」這句話,乃是朱牧師給了她這個機會。

2017年夏,朱耀明牧師率一支攝影隊到我家中採訪,他說當年營救行動的經費,是由香港人自願捐贈的,時間過去三十年了,「黃雀行動」可以告終,然而按照我們香港人做事的原則,支聯會必須將被營救者的境況做最後的記錄,以存留一份資料向香港人民交代。

2012年初我曾有台灣行十日,是去觀選,恰逢朱牧師也來了,他約我到紫藤廬見面,乃是我們二十年來第一次再相逢,以至擁抱唏噓,朱牧師是個俊美長身的廣東男子,他第一次宣布他要動手整理「黃雀行動」歷史,原來此前香港記協主席麥燕庭曾在電郵里透露要在台灣談一事的背景在此。

事後我自然看不到朱牧師的「史作」,而除了朱牧師和營救我的幾位黃雀成員,我對整個行動一派迷濛,也不相信外界的眾多傳說,但是最近讀到一篇報道,感覺文字間有某種我熟悉的味道,況且其中也提到我,即《眾新聞》二〇一九年六月四日發表的《黃雀行動港英角色曝光,暗助地下通道運作救400人》,我不妨採用其中的說法:『黃雀行動,是香港一段很珍貴的本土歷史,體現了危難時人性的光輝和道德勇氣,包括一批無名英雄。當中,港英政府的角色尤為關鍵。有人肯定地說:「如果沒有港英政府,沒可能有地下通道的出現,不可能救約400人。」

六四屠城后,中共通緝民運人士,學生和民眾要逃亡,身上有的是民運期間搜集得的香港記者、學生、文化界人士卡片,他們決定要走,便打電話給這班香港人救命。1989年5月27日曾舉辦民主歌聲獻中華、向民運捐款的演藝界人士,在六四后首個星期,開始接到求助。演藝界於是想做點事,將民運人士送到香港中轉站,再將他們轉往西方國家定居,於是集合力量兵分兩路:由江湖人士開通內地赴港的地下通道、由政界及支聯會找港英政府及外國領事。』

六月初,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他的辦公室接見”六四”倖存者。我們四人在那裡,其實主要是聽李蘭菊對國務卿講了一個”中國故事”。

她說,六四那晚,她二十六歲,以香港學聯代表身份正身處天安門廣場。一個男孩,初中生,拿著一塊石頭要去拚命,被她竭力勸住,男孩後來跳上救護車消失了,但是30分鐘后另一輛救護車載回他的屍體。

再來的救護車,便喊著”香港學生上車”,她拒絕離開,這時一個女醫生拉住她說:”你聽我說,你要安全離開這裏,回到香港,告訴全世界你在這裏看到的一切,今晚我們的政府對人民做了什麼。”

李蘭菊活下來,把這個故事講了三十年。

中國如今極其渴望向全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然而,他們卻一直不敢講這個故事。他們不懂,在沒有講好”六四故事”之前,全世界不會有興趣聽其他任何”中國故事”,不管它是關於金錢的,還是關於富裕,甚至關於崛起的。

五年後的秋天,黃之鋒來華盛頓美國國會作證,2019年9月17日”紐約香港關注組”創辦人楊錦霞教授讓我們去Union Station,會黃之鋒他們,我和王丹、李恆青趕去,原來香港民主委員會在這裏成立聚會,其執行主任乃是支聯會朱耀明牧師之子Samuel Zhu,即另一個黃之鋒、羅冠聰、周庭,真乃長江後浪推前浪,亦為香港情勢萬分危急,隔壁那個大陸將要噴發……。

七、黃雀「無家」

「六四」忌日之斜陽快要墜落,我還沒想好怎麼紀念這個日子。猛然想起,我有今日,難道不是因為救命恩人嗎?然而昨天還聽到港人程翔痛陳「香港已經沉淪」之苦言,而朱耀明牧師不是浪跡天涯,不知何處落腳嗎?這個日子我最該講的話,應該是「黃雀們」如何,那便是「六四」36年後,香港破滅、黃雀飛散歐美,落草為生⋯⋯。

二〇二一年八月五日,法廣主持人艾米就中美關係的劇烈轉折對我做了一個採訪,訪談中她問起我跟香港的關係,我說了一段刻骨銘心的話:法廣:您當年六四后被通緝被迫逃到國外時受到香港”黃雀行動”的幫助,而看到香港目前的情況,一定也感觸頗深?

蘇曉康:是的。”佔中”一開始我就非常關注,”佔中”的一個主要人物朱耀明牧師,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我從國內救了出來,送到了法國。之後很多年,我不能去香港看他,而他去年開始到國外,也到我家來看我。朱牧師和參与”黃雀行動”的人,當時是用香港人募捐的錢來救我們的,因為這個行動中用了很多不同的力量,包括走私和黑社會,那都是要付錢的,我們這些人都是付了很多錢才救出來的。

所以,朱牧師他們還要向捐錢的香港老百姓有個交代,要知道這些當年被救的人生活如何、有沒有困難、將來怎麼辦……他就從歐洲到美國把救出來的人看了一遍,他還說:”我們救了你們出來,希望可以送你們回去。雖然現在做不到,但希望發起一個’回家運動'”……但我告訴他我不願意回去,美國現在就是我的家。在他的要求下,我給他寫了一篇文章,文章的題目就是『無家可歸』……。

前段時間,港警要抓朱牧師,他和別人還不一樣,他有這個「黃雀行動」的案子在共產黨手裡,所以我非常擔心他如果進去了會被搞死,因此告訴他不要去坐牢,但他不害怕,現在人還在香港,並不逃跑。

另一個最讓人感動的人就是黎智英,他也不走,等著員警來抓。

這些人就是香港人的骨氣。

香港這個彈丸之地,七百萬人跟這樣一個野蠻強大的政權抗爭,西方卻不支持也不救香港,香港人等於是在孤軍奮戰,最後就是那些孩子們站出來……有多少孩子被打死,西方都不管,這讓我非常憤怒,但我們也沒有辦法,世界現在就成了這樣……。

朱牧師以「黃雀行動」,從六四屠殺的肅殺大陸,據說救出一百多人,然後星散世界各地,二十幾年後他又領銜組織「回家運動」,要為這些流亡者爭取回國的權利,其間艱困種種,一言難盡,而世移時遷,我猜大多數流亡者已在海外渡卻困境,紮根落腳,不能說沒有思鄉之苦,卻不見得還想回到那個日益腐爛的「祖國」,而當年營救他們的香港人,此刻正在失去他們的家鄉。

江湖傳聞,華叔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命名營救行動系誤傳,實則出自曹植『田野黃雀行』詩句,乃黃雀遭殃而有少年救之。橫豎我們這些被通緝者和流亡者才是黃雀,而後黃雀飛散歐美,落草為生,從此只有《鏗鏘》在後。

《山海經》有雲:「鏗鏘其鳴,聲如鐘磬。」

2021年10月18日我聞《鏗鏘集》四十三年、二千二百夜之後斬刀終於落到頭上,便貼《黃雀之後是鏗鏘》一文在臉書。

那天在我家,朱牧師、嚴家祺、朱太太和我,坐在一起聊天,我們沒聊「回家」,我發現流亡者群體中反而沒人問「流亡者能不能回家」這個問題,大概因為答案不言而喻,但是香港人就是這樣,他們沒有不言而喻的答案。

六四二十周年之際,二〇〇九年「六四」,全球可謂聲勢浩大,尤以香港為最,維園燭光聚會據稱十五萬人,青年居多,港人不服從北京,我寫了一篇〈無家可歸〉,其實就是寫給朱牧師和黃雀成員的,當時上了《蘋果》、《明報》。

來源: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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