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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可能開始:「反抗」主題之我見

2025年12月20日 11:05 PDF版 分享轉發

作者: 楊煉

STARTING FROM THE IMPOSSIBLE

——「反抗」主題之我見

「持不同政見者」,曾是共產專制反抗者的專用稱謂。這個詞語的內涵,現在發生了什麼變化?更明確說,今天,我們反抗誰?反抗什麼?

1989年北京,歷史在我們眼前背道而馳。蘇聯、東歐流亡者回家之日,卻是我們開始流亡之時。噩夢詭譎地輪迴,就在不久前,戰爭罪犯普京,得意洋洋地踏上中國美國和印度的紅地毯。我幾乎能看見,他每個腳印里,都汪著天安門廣場上被坦克履帶碾爛的血肉。

一九五零年代中國的政治口號「大躍進」,換一個字「大躍退」,就能完美表述冷戰後的世界。當代人類精神危機,遠比嚴峻。意識形態話語崩潰后,「歷史終結」和全球化的幻象,掩蓋了可怕的現實:和西方大資本悄然匯合。共產黨和資本家,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思想控制,通過人的慾望自動完成。一個「進化論」的玩笑:發財,等於放棄精神原則。既然沒有願景,就只剩抓取眼前利益。於是,自私,玩世,利潤第一,畫出了一幅世界醜陋的肖像。

我的詩《一九八九年》,結尾于:「這無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年」。這裏,隱含著對我們自己的追問:如果天安門讓我們震驚得就像第一次聽說大屠殺,那麼對反右、文革中無數冤死者的記憶哪兒去了?如果他們只是被忘了,誰又能保證這次的眼淚不在沖洗掉記憶,準備下一次震驚?今天,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邪惡「」公然結盟,淪為私慾操控的「多數遊戲」,而世界對此無奈無力,連最敏感的詩歌也在對它刻意迴避,麻木和失語,使我們淪為泡沫。

我們內心的茫然,很大程度上來自對「民主」的失望。原本以為當然正確的民主規則,這麼容易被顛覆,甚至淪為毀滅自由的工具。「民主」成了大問號,懸在每個人頭頂。但,這不就對了?民主,沒有一勞永逸的固定結論,它是一個無止境的過程,在自我辯駁中摸索前行。於是,「持不同政見」,必須基於對自我的追問,在追問自我中追問世界。這回到了「反抗」的本質:不僅針對外在強權,更該針對人自身的精神淪喪,因為正是每個人的精神放棄,給極權控制創造了機會。今天的反抗者,必須是「主動的他者」,以自我追問為能量,我問故我在,自覺抗拒自我的惰性,無論它有多少既得利益。

這讓我想到《1984》,寫于冷戰時期(因此暴得大名),卻絕非冷戰宣傳的工具,更是對一切極權思維方式的研究。那張藍圖,揭露出如今遍地「老大哥」想要隱藏的嘴臉。奧威爾借溫斯頓的嘴,寫下《1984》最可怕的結尾句「他愛老大哥」,也延伸成我一篇文章的標題——《我們愛老大哥》。《罪惡研究》①,不在別處、遠處,就在我們腳下和自己之內!無論災難相距多遠,都必然能找到人性的黑暗那個源頭。這個不可能,「普普通通」又無比真實,體會、領悟它,由此理解走投無路的處境,再以超強的能量重新開始。這個過程,不意味文明的崩潰,恰恰印證了自信,且成為一切現代文明的標誌。

這篇短文,歸結于兩句話:一,「沒有天堂,但必須反抗每一個地獄」;二,Starting from the Impossible。奧威爾的大作仍在前面,它摧毀了幻象,同時印證了人的尊嚴和文明的本質。

一首楊煉詩作的標題。

楊煉

2025年12月12日,倫敦

來源: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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