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俄國玩,我勸你多帶8000盧布
最近傳出來中俄免簽的消息,很多人拍手叫好,紛紛表示必須要去俄羅斯消費一番。結果傳出來一條不那麼好的消息,有個中國小夥子去俄羅斯找親戚,結果,被俄國警察扣下,扔進了裝甲車。中國小伙最後討價還價交了8000盧布罰款。這種被俄國人敲竹杠並不是孤例,背後是俄國社會中長期存在的頑疾。
甚至說,俄國人敲詐勒索、走後門、送紅包就是這個國家的「傳統」。這個傳統要比裝甲囚車存在的時間更長,流傳範圍更廣,甚至於俄國高層自己想要改這些「傳統」,都屬於積重難返,無能為力。
俄國這個「傳統」可謂是歷史悠久。在古代俄國,官員實行一種「食邑制」。簡單來說,俄國官員和歐洲封建領主差不太多,平常吃喝拉撒睡,全靠治下百姓供養。而老百姓想要日子好過一點,逢年過節還得給這些官老爺送禮。看見這些東西的份兒上,官老爺多少就得照顧一下老百姓。這樣一來,對官員來說,啥是賄賂,啥是勞動所得一直沒有嚴格清晰的界限。官員收受禮物也就成了合法的事情。如此一來,這種合法賄賂的風氣自然就擴散開來。
當然了,這種「食邑制」主要存在於莫斯科公國到17世紀中期,到了彼得大帝上台後,「食邑制」才被薪俸制取代。不過,這種賄賂風氣和傳統還是延續了下來,當時的官員和警察經常會收到老百姓送來的現金、酒、蜂蜜之類的禮物,用這些來補充自己微薄的收入。作為回報,他們在執行公務時,對待送禮的手段相對柔和,這種「禮尚往來」雙贏的結局,就成了俄國不成文的潛規則。不過俄國的官員和老百姓並不是平等關係,官員的權力來源於上級的任命,也就是說,當官的看治下的百姓,就跟農場主看自己的牛馬一樣。牛馬平時吃的是草,擠出來的奶多一點,官老爺心情自然好一點,可以賣給老百姓一點面子;要是牛馬擠不出來的奶太少,對不起,老爺我就要狠狠抽一頓這些牛馬,把你身上的奶都吃干抹盡。時間一久,這些行為就變成了官員對老百姓的敲詐勒索。
◇圖為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羅曼諾夫(1629年3月9日—1676年1月29日)
對於這些官員們敲詐百姓的行為,沙皇自己也心知肚明,不過他們也就是知道而已,根本沒辦法徹底根除這種行為。到了俄國羅曼諾夫王朝第二任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在位時期,由於沙皇自己性格比較軟弱,無力和手下的貴族大臣們抗衡。就導致這些貴族們巧取豪奪,橫行鄉里。比如有個叫米洛斯拉夫斯基的領主,仗著自己是沙皇的姻親,設卡收費,他規定:超過三車草料不得過橋,超過一車的皮貨沒有許可證不得進城等等。誰向他行賄,他才給誰頒發許可證。就靠發許可證,米洛斯拉夫斯基便賺得盆滿缽滿。再比如縉紳自治會最高長官列翁季·普列謝耶夫,這位爺更是把法庭變成敲詐勒索的工具。他找一幫線人暗中調查領主和貴族們的家庭財產狀況,然後栽贓陷害,羅織罪名。誰想贖罪,誰就拿錢。對於手底下這些人的行為,弱勢的沙皇無力改變,而換成強勢的沙皇上台後,就算他真想做出點什麼,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因為,沙皇自己也從這些行為中受益。
◇圖為巡迴派代表畫家蘇里科夫油畫作品《射擊軍臨刑的清晨》,在索菲亞公主發動的政變中,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選擇聯合射擊軍支持索菲亞公主
就拿赫赫有名的彼得大帝來說,這位爺在位時就下決心整治俄國的腐敗問題。他於1714年頒布法令,給官員們指定了具體工資,還立法規定收受賄賂的官員,最高可判死刑,為了殺雞儆猴,彼得大帝就下令把一些腐敗官員的手腳給剁了,甚至把貪腐成性的西伯利亞總督加加林弔死,用封疆大吏的人頭來表示自己的反腐決心。既然有了工資,再加上嚴苛的法律約束,官老爺們再受賄可就不合適了。
◇圖為彼得大帝
一時間,俄國官場上的腐敗問題有所減輕。看到自己反腐的效果不錯,彼得大帝打算趁熱打鐵,乾脆一勞永逸徹底解決掉貪腐問題。於是,彼得大帝準備公布新法律,不管是誰,如果盜竊國庫的錢夠買一根繩子,那就用這根繩子把他絞死。不過,這一次事與願違,官員們寧願冒著殺頭的風險也不買他的帳,紛紛回懟彼得大帝。有人說:我住的別墅就是靠受賄得來的,陛下要是捨得讓我睡大街我就贊成陛下的鐵腕反腐;還有官員說我用受賄的錢給陛下您買了禮物,要是反腐,怎麼著也得有陛下的一份;最絕的是總檢察長巴維爾·雅古任斯基,這位瞪大雙眼質問彼得大帝:「陛下,您難道要當一個光桿皇帝嗎?我們所有人都是竊賊,區別就是有的人偷得多,有的人偷得少。」彼得大帝被懟得啞口無言。
既然上層官僚都是如此,那麼下層官僚盤剝百姓就更成了常事,甚至於一些部門還鼓勵基層官員向百姓收受賄賂,比如說那些治安人員。因為這些賄賂不僅能貼補家用,還能起到防止他們黑化的作用,畢竟從老百姓那裡收點錢,總比收小偷、搶劫犯、黑幫的錢強,要是那麼做警察就徹底成為黑惡勢力保護傘了。
◇圖為列賓油畫作品《果戈里焚稿》
既然沒啥事的時候,老百姓都動不動要孝敬官員,要是有事相求就更少不了孝敬了。在19世紀,俄國著名作家果戈里就在自己的作品里深刻諷刺了俄國這種風氣。比如他在《欽差大臣》就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個叫赫列斯塔柯夫的紈絝子弟。有一次他盤纏用盡,正愁著怎麼回家的時候。傳來欽差要來這裏視察工作。於是,膽大包天的赫列斯塔柯夫就扮起了欽差大臣。當地市長一聽說欽差大臣要駕臨本市,趕緊搞起精神文明城市建設。然後親自跑到旅店,經過一番觀察后,市長確認赫列斯塔柯夫就是微服私訪的欽差。於是,市長大人開始大獻殷勤,瘋狂拍假欽差的馬屁。而赫列斯塔柯夫也進入角色,開始大吹特吹自己在聖彼得堡的生活,一會說自己吃一個西瓜就花七百盧布,一會說自己是深得聖上恩寵,自己的客廳擠滿了各種伯爵。總之,赫列斯塔柯夫越吹越大,市長也對他說的深信不疑。
◇圖為連環畫《欽差大臣》的封面
為了討好欽差,這個市長甚至把自己的女兒當場許配給了赫列斯塔柯夫。而赫列斯塔柯夫也不客氣,不僅笑納了市長女兒,還趁機狠狠敲了市長一筆巨款。說起來果戈里早年間當過公務員,對沙俄官僚社會的腐敗墮落、驕奢淫逸了如指掌。寫起這些東西可以說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在這種社會風氣的影響下,就連一向在沙俄高層廉潔自律的維特伯爵也傳出貪腐的黑料。有人說在1891年,財政大臣維特伯爵因為主持修建西伯利亞大鐵路,薩蘭斯克的老百姓前後向伯爵大人行賄100萬盧布,這筆錢相當於今天3800萬美元!就算維特伯爵在沙俄高層還算比較清廉,但從這個謠言也能看出來,在俄國,老百姓對行賄受賄的風氣有多麼根深蒂固的認識。
◇圖為沙俄晚期財政大臣維特伯爵
咱們看《欽差大臣》的這個故事也能知道,當時沙俄老百姓有啥需求得跟官員送禮,官員們有需求就得給更大的官員送禮。就拿日俄戰爭來說,沙俄和日本都在爭東北這塊肥肉。沙俄政壇高層也出現了「穩健派」和「激進派」,穩健派主張暫緩開發東北,緩和和日本的關係;激進派的邏輯則完全相反。
其中激進派有一位代表人物別佐布拉佐夫,他本來就是個騎兵上尉出身,後來得到大官賞識平步青雲,成了沙皇的左右近臣,別佐布拉佐夫希望讓沙俄在東北擁有更多利益,造成既成事實,這樣國內其他高層就算是不同意擴張也得妥協了。而如何擁有更多利益,那自然是多開公司,多投資。於是,別佐布拉佐夫計劃在吉林開一家伐木公司,在辦執照之前他還擔心沙皇不批。於是,別佐布拉佐夫決定走後宮路線,給了皇太后一筆回扣,並請太后做了公司股東。有了太后的坐鎮,沙皇就算是不想批也不行了。就這樣,別佐布拉佐夫踏上了滲透東北的第一步,此後他又用同樣的手段在東北開了多家公司。到後來由於東北和沙俄利益綁定太深,也成了沙俄出兵東北,導致日俄戰爭的原因之一。
◇圖為列賓的油畫作品《國務會議》
當然了,在深入骨髓的腐敗中,沙皇俄國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末路。1917年,十月革命蘇維埃政府上台後,很快于次年出台反腐敗法,並規定參与賄賂行為的人,無論是行賄者、受賄者還是中間人,都要受到監禁、勞改數年的懲罰。而那些被當局認定為是「剝削階級」的,受到的處罰會更嚴厲。因為在蘇維埃政權的邏輯里,賄賂是富人階層用現金購買官方的特殊照顧、並進一步剝削勞動群眾的手段和途徑,他們認為富人最終會用這些「糖衣炮彈」控制整個國家。為了加強集權,並維護蘇維埃政權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布爾什維克對受賄官員的懲罰極嚴厲。
但無論是這部法律,還是後來在1922年生效的蘇聯新刑法,都沒能遏制行賄受賄的風氣在社會蔓延。同時蘇聯成立前,由於內戰,導致蘇俄社會物資極度短缺,而蘇俄又大搞「戰時經濟政策」,缺少市場經濟。內戰結束,蘇聯成立以後,啥東西都要靠計劃和分配來完成。這樣一來,就導致一些和衣食住行相關的蘇維埃官員對老百姓敲詐勒索,老百姓也對這些官員行賄。比如,在負責分配房子的住房部,你只要遞個紅包,就能把等待時間從四個月縮短到一天。蘇聯官員也常常會提醒老百姓,「考慮考慮,琢磨琢磨」,要是老百姓死心眼,琢磨完還決定老老實實等著,那就等去吧,可能一年半年都分不到公寓。
◇比如在1941年的列寧格勒圍城戰中,你如果在國營商店有關係,那就能托關係搞來吃的,甚至香腸。圖為1941年的列寧格勒
就這樣,從沙俄時代就有陋規,到蘇聯也沒能得到遏制,反而進一步猖獗。以前在沙俄時代可能只有對付治安人員的時候才會遞紅包走綠色通道,但到了蘇聯時代后,甚至連買麵包都得送紅包,因為這樣才能在頭一個領到今天剛烤出來的新鮮麵包。
只不過,面對越來越猖獗的敲詐與賄賂行為,蘇聯政府倡導的廉政風潮卻在30年代悄然降溫。倒不是因為蘇聯官員們大發慈悲,不收紅包了,而是蘇聯迎來大清洗時代,政府將注意力轉移到抓捕所謂的政治犯和外國間諜,並開始把賄賂視為資本主義制度的殘餘,而資本主義在蘇聯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行賄受賄這種行為只有一小撮敵人才會做。現在,蘇聯的主要問題是處理境內外間諜,和反革命分子,賄賂和敲詐就得靠邊站了。
在這種環境下,蘇聯的賄賂和敲詐問題,猶如一根甩也甩不掉的闌尾,給他們帶去了非常多的麻煩。甚至於改變了蘇聯的歷史進程。
◇圖為阿法納西耶夫
1980年12月末,一個名叫阿法納西耶夫的克格勃少校,在休假期間參加聚會,喝的爛醉如泥后帶著包裹坐地鐵回家,包裹里有特供的高檔食品和酒水。這時候,地鐵乘務員發現包裹里的東西都不便宜,就想把這些東西據為己有。阿法納西耶夫酒醒后發現包裹丟了,就回到地鐵尋找,還跟乘務員發生爭執。結果,這爭吵聲招來了巡邏的三名警察,警察的態度是誰給我好處,誰有理。反正過去蘇聯幾十年來都是這個習慣,地鐵乘務員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白撿的,就算分出去自己也是賺了。於是,乘務員當場決定見面分一半。得到好處的警察們也是真辦事,馬上就把阿法納西耶夫暴打一頓,阿法納西耶夫出示克格勃軍官證,想著靠這個證件嚇唬住警察,並說事後一定會舉報他們的違法行為。
◇圖為蘇聯警察
不說還好,說完這些,警察打得更狠了,一直打到阿法納西耶夫失去反抗能力才罷手。警察局長巴里舍夫得知這事兒后,立馬意識到事情鬧大了。克格勃的人是咱警察惹得起的嗎?可禍已經闖下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來個死無對證。於是,巴里舍夫讓人把阿法納西耶夫丟到戶外,偽裝成搶劫案。就這樣,被打的半死阿法納西耶夫,最後被凍死在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
原本,在當時混亂的蘇聯社會上,死一個人本來沒啥大事,可不湊巧的是,這件事發生在1980年這樣一個關鍵的節點上。那時,蘇聯的最高領導人勃列日涅夫已經走上了生命倒計時,其他蘇聯要員們紛紛摩拳擦掌準備接班,其中實力最強最有希望接班的,就是克格勃領導人安德羅波夫,以及內務部長曉洛科夫。阿法納西耶夫被拋屍荒野后的第二天,克格勃就發現了他的屍體,安德羅波夫認為,這是有人在挑釁克格勃,於是下令嚴查。在克格勃的干涉下,這起案件很快便真相大白。不過讓安德羅波夫更興奮的是,在調查此案時還有意外收穫,克格勃順藤摸瓜發現了很多警察知法犯法、敲詐勒索、濫用權力的罪證。既然這個群體都有問題,那就和曉洛科夫這個部門領導人脫不了干係。
◇圖為尤里·弗拉基米羅維奇·安德羅波夫(1914年6月15日-1984年2月9日),蘇聯政治家,曾任蘇共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克格勃主席等重要職務
安德羅波夫抓住了這一點,聯繫媒體極儘可能地擴散這件事情的影響力。而眼看輿論形勢對自己十分不利,曉洛科夫也沒有坐以待斃,他利用自己在中央的權利,儘可能壓下這起惡劣事件帶來的連鎖影響。甚至於安德羅波夫在找到當時的總檢察長成立專案組后,曉洛科夫還不放棄,想盡辦法對調查工作進行阻撓。不過事與願違,在克格勃的鐵腕之下,阿法納西耶夫一案徹底被公開。所有警務工作者都因此變得灰頭土臉,安德羅波夫也順應民心,在蘇聯以此為口子,展開了一場政界的反腐敗運動。所謂反腐敗,其實反的都是曉洛科夫集團的腐敗。
經過層層調查,曉洛科夫自己也被查了出來,貪污50萬盧布和3輛賓士車。既然變成貪污犯,政治生命就算完蛋了,曉洛科夫再想翻盤根本不可能了。不過,他自己一直對貪污犯這個名頭耿耿於懷。因為按當時蘇聯的官方貨幣兌換匯率,盧布和美元大概是1:1,按這個匯率算就貪污了50萬美元,可當時蘇聯黑市,盧布和美元的匯率大概在1:5。按這個匯率來,曉洛科夫也就貪了10萬美元,這麼個級別貪這點錢,說他兩袖清風都沒問題。為這事兒,曉洛科夫曾經不止一次地抱怨過,如果自己貪腐的這些東西是十惡不赦的話,那蘇聯高層恐怕各個都該死上成百上千次。可這時候說這些已經沒啥意義了。結果,就是因為警察的敲詐勒索,引發一連串的蝴蝶效應,讓曉洛科夫失去成為一把手的機會。在勃列日涅夫死後,安德羅波夫順利上台,曉洛科夫被迅速排擠出去,連職務和軍銜都被撤銷了,1984年,心力交瘁的曉洛科夫開槍自殺。
◇圖為尼古拉·阿尼西莫維奇·曉洛科夫(1910一1984),蘇聯國務活動家,蘇聯內務部部長,1976年蘇軍大將,1978年莫斯科大學經濟學博士,安德羅波夫上台之後,因政治鬥爭被迫自殺
即便被行賄受賄的傳統改寫了歷史進程,可蘇聯包括後來的俄羅斯依舊沒辦法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因為自從蘇聯解體后,國內經濟一落千丈,那些公職人員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他們只好用這種收紅包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生計。在俄羅斯經濟好轉后,俄國政府曾騰出手來大力打擊腐敗,使得俄國的公職人員守規矩了一段時間。可是隨著俄烏戰爭的爆發,俄羅斯經濟又一次陷入崩潰,俄國人就又開始想盡一切辦法撈外快了,也就是開頭看到的故事。
可以說,官員主動敲詐,百姓主動行賄的風氣如同附骨之疽。甭管是雙頭鷹,還是白藍紅,城頭上的大王旗換得再快,這種腐敗問題卻始終難以根治。而這些老大哥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權力高度壟斷,缺乏透明監督。當現有的規則沒辦法保障公民權利的時候,送禮,托關係,甚至主動敲詐勒索就會補上去。有人說過,絕對的權力必然會帶來絕對的腐敗,俄國就是這句話最好的大體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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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循跡曉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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