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暁康:改革一場,流血翻船;經濟起飛,巨嬰滿國
作者: 蘇暁康
【按:三十四年前此文標題是《半吊子的市民社會》,而今網見「黑豹」的經紀人「四哥」都走了,再貼它竟然找不出好的標題了,然而這篇二十七年前的舊文,仍可提供一點我們來路的脈絡——大伙兒跟著鄧小平狂奔,奔到天安門翻了船,可中國卻連一個「半吊子」都沒整成:資本主義「半吊子」不是、社會主義「半吊子」更不是、傳統社會「半吊子」沒資格了、現代社會「半吊子」湊不上……
“六四”一劫,把中國撥到另一條道上,一條非驢非馬的道:農民已經不靠土地生活,幾千萬年輕的農民工都苟活在大城市邊緣,陳勝吳廣還在搵食;中產階級已是一個利益集團了,卻無改變制度的意向;城市市民被股市房產牢牢捆綁在體制的戰車上成為市場奴隸,知識界則亂鬨哄的,思潮就十種之多,從最左的”回到文革”可以到最右的”回到民國”,也可以從主張復辟斯大林直到主張復辟儒家;所謂「奇迹」的發生不在經濟,而在中國鑄成一”巨嬰國”,貪婪物慾膨脹而毫無權利意識,皇權觀念肆意回潮,傳統沉渣泛起,看客文化盛行,若遭歐美施壓制裁,只會加劇民眾民族主義升高而擁戴集權,進一步淪喪自由。】
今年(1992年)過年期間,毛澤東像在山東某地賣了三百萬張。毛澤東也成了北京計程車司機們的保護神,”紅太陽頌”錄音帶在上海的銷量突破百萬。四月,麥當勞在北京開業那天,創下一萬六千名顧客的世界紀錄。當年南京蔣介石總統府對面,正在矗立起一座台灣大飯店。五月,”搖滾皇帝”崔鍵在南京登台,黑市票價達84元,北京出現十多個搖滾樂團。在深圳,一張卡拉OK的門票是150元。特區己有億萬富翁;全國邊遠山區還有五千萬人年平均收入在200元以下。上海人均住房面積在四平方米以下的困難戶為23萬戶。高幹子弟在香港爭購洋樓遊艇,北京人當中的”大款”也講究”開寶馬,持金卡”了。酒店裡出現跪式服務,個體戶燒”死人票”(百元一張的人民幣)玩……。
一恍三年,許多人都對大陸的變化失去了判斷,但有一點卻也直接間接地感覺到了,那就是:資本主義不僅在沿海特區,也住全國規模上”軟著陸”了。
十年開放,一場流血,再加上這三年的”掛羊頭賣狗肉”,中國人得到些什麼呢?自然,沒能像東歐和俄國人那樣得到民主,卻也換來一些社會的改變,比如,過去一直能夠控制到人們內心的那種全能主義式的統治已逐漸疲軟,過去管住每個人吃喝拉睡婚喪嫁娶的那個單位制度,也慢慢失去人身控制的功能。藉著國家的失效,社會開始有了空隙。也可以認為,這些空隙就是所謂”私的領域”,它當然首先表現在私有財產已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被默認了,股票在大陸的風靡,就是證明。其他還有一些現象,比如:一一人們的經濟收入已不只依賴全民所有制(國家)一個來源,從市場經濟得到的收入佔了相當比例(城市裡,”一家兩制”越來越多,住房、醫療保險靠國營,掙錢靠私營和外資合資);
一一國家財政收入的將近一半來自私營或半私營的企業;
一一農民同國家的關係基本回復到傳統社會”交皇糧”的關係;
這都顯示,大陸正向”私性社會”演變。這大概是自1949年以來中國最重要的變化,因為在四九以前,中國就是一個很私性化的社會,當共產主義終於猶如一層血紅從中國大地消退後,社會的原形便漸漸露出,一切私的性格都在復甦。去年的”焦裕祿熱”,大概是一個失敗的共產社會的最後嘆息;而今年的”毛澤東熱”,則是人們舞著死去的巨靈、半喜半憂地迎接陌生的時代。
自”文革”以後,中國人就對共產主義和被它所褻瀆的”公”的觀念失去了信心。人們吃夠了平均主義、一平二調、窮過渡的苦頭,也被虛偽的”一大二公”、無私奉獻、雷鋒精神等等捉弄夠了,以致”公”成為萬惡之源,”私”反而倒成了社會發展的槓桿。鄧小平的”貓論”,便是剷除公有制及其觀念的政治宣言,它和”摸論”、”闖論”,構成中國人向資本主義”大躍進”的”新老三篇”,這一基本價值的大顛倒,引起大陸社會的劇烈振蕩,甚至爆發流血衝突,原是不足為奇的。還記得嗎?老毛在二十多年前就絮禁叨叨不斷預言,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一定會人頭落地的,這話如今聼來,似乎也有點道理,只不過社會主義也讓數千萬人頭落地就是了。
大伙兒跟著鄧小平狂奔,奔到天安門翻了船。這一翻船倒好,把先前羞羞答答的東西都翻掉了,乾脆脫了褲子干資本主義。
“六四”以後,中共把四面八方都堵上,只給大伙兒留一條道:發財去。在毛澤東時代,發財是最大的罪行,而關心國家大事是最高的覺悟。如今這也來了個大顛倒,全社會都掉到錢眼兒里去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卻在不知不覺中瘋狂進行,那就是”魚湯正在重新變成魚”,即國家正在退出的那些空閑,包括各種社會資源,都在被重新分配著,一九四九年中園已經歷過一次流血的再分配,那是把魚變成魚湯,要想變囘來談何容易?如今東歐和崩潰的蘇聯都正在這痛苦之中,今日中國大陸彷彿沒有這種痛苦,雖然老百姓也在抱怨所渭”白毛女與黃世仁新編”,也在嫉妒暴發戶和企望分到一杯羹的矛盾心情中掙扎,但大家都知道中國在被”瓜分”,誰搶到一塊就算誰的,這是一次次世紀末的大分臧,一次沒有法律程序的再分配,一種借公有制崩潰而實現的私人佔有,比如,把承包權、管理權漸漸蛻變為占有權;又比如,太子黨們所鼓吹的”黨有制”。這種”渾水摸魚”的後果引起公平傾斜,絕不可能使財產私有制循合法途經被社會接受,反而是為社會製造更多平均主羲和烏托邦的政治資源,為下一輪亂世和共產提供道德前提。
幾年前,我曾到溫州去看過”資本主羲萌芽”,從東海毆江口進去,只見兩岸青山都被剝出岩體,魚鱗般地排列著無數椅子墳。一眼望去,覺得這世界的人好像消受不了陽間,己經在安排陰間了。街市每天只在太陽落山後才醒來,醉醺醺的通霄夜市所有人都在談發財的事,聽到許多関于暴發戶的故事,但也讓我碰到另外兩件事:一是有個村辦煙花作坊失火,十五個做工的兒童被炸得血肉模糊;一是有家地下錢莊倒閉,一個青年保鏢死於亂刀之下,從手指到腳筋都被砍斷。當時,我對這樣一個社會感到很陌生,知道未見得比先前更壞,卻也好不到哪裡。
同時,不僅這種私域不是依據法律程序建立起來的,而且大陸社會也不會因為私域的擴大而產生所謂公域,或稱公共空閑。
前十年的商品化過程有一個看不見的後果,即它以階級為框架的”新社會”逐漸瓦解成為各種利益集團,並漸漸都從舊式政治格局中撤離出來。雖然大陸毫無民主基礎,但是各種利益集團若要形成新的政治勢力,勢必要從發展托克維爾所說的具有”公共性格”的一個社會做起一一參与政治過程的民間的組合、形成民間團體。然而,以當前中共的膽戰心驚,為防堵政治反對組織的出現,不惜社絕一切民間組合的可能性,令社會在脫出共崖主羲的桎梏之後,根本不能培養出”公共性格”。
“六四”一劫,把中國撥到另一條道上,”蘇東波”后,人人開口都談”公民社會”,彷彿那是救中國的唯一藥方,三年來大陸果然有一個類似的”社會”出現,但那離東歐的”公民社會”差了十萬八千里,卻有它自已的一些特徵:一一國家意識形態騰出的那些空隙,正在被傳統的宗法、宗教和各種民間幫會乃至黑社會所填補;
一一政治參与降到最低點(或許有秘密結社);
一一社會公德基本瓦解。
公安部透露的資料稱,全國有黑社會組織、幫會、聯會一千八百多個,規模大的擁有上萬人,跨越省區設立分支組織;黑社會分子在農村控制土地、農產品和生產工具的價格、銷售,組織抗稅、逃稅活動,放高利貸,建立地方武裝和執法隊,處理民事糾紛和刑事案件,以地下網路組織偷渡,從事販賣槍支、毒品和走私,並且已輿港台黑社會連成一片。這幾年,大陸不僅成為向東南亞地區輸出黑槍的最大策源,也對港台和世界各地最大的難民輸出國,也逐漸從世界較大的毒品輸出國變成毒品進口國。
與此同時,這三年裡被禁立和破壞的正當民間活動又有多少,也是公安部的資料說,從九〇年到九一年,全國各地的集會、遊行、請願申請就有一千多起被禁止,另有非官方申請的二十八起學術活動全部未被批准。
這就是一種暗示:在中國只有黑道走得通。
此外,為化解民眾的政治參与熱情,政府勢必放蹤消費,特別是放縱傳播媒體以庸俗、反智和非理性的資訊和情趣潛移默化影響大眾,塑造社會,使低劣、貪婪、粗鄙的精神垃圾如水銀泄地,無孔不入。這種對文化的利用和誤導,也將傷害市民社會的健康發育。
這些年來,中共以高消費和”繁榮文藝”來穩定社會的結果,使GNP一兩萬美元的消費文化傳入GNP只有幾百美元的大陸,等於把世界性的南北差距”國內化”,它出現這樣的景觀:彩電在城市的普及率已達最發達國家水平,所謂”三種神器”直追日本,而大學普及率処于最不發達國家之列,消費結構偏離國際常態,食衣家用超前,教育通訊落後,精神文化層面迅速商業化、港台化、美國化,大眾消費文化膨脹。
我們沒有得到民主,卻已經得到了在民主社會裡喪失自由的那種文化,以電視為例,官方對屏幕的控制和審查比過去更嚴格,對轉播外國的節目也更苛刻,但空下的時段縂得有節目來填補,於是肥皂劇開始風靡,它既是對嚴肅文學衰落的補充,也是對經過一場追求民主而幻派的人們以嘲弄一切的快感,因此,即使從政治穩定的功利角度考慮,中共也情願把電視屏幕讓給王朔筆下那些反崇高的”痞子”。
大陸已經出現一個半吊子的市民社會,這個社會就象北京的”黑豹”搖滾樂隊唱的那樣: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想一想是相互捉摸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
裝著正派面帶笑容
不必過分多說你自己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不必在乎許多也不必難過
終究有一天你會明白我
不再相信
不再相信什麼道理
人們已經是如此冷漠
不再回憶
回憶什麼過去
現在已不是從前的我
——《民主中國》1992年11月號”卷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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