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夙|盡量記錄下這個贏學時代的種種怪象

知乎有一位叫「太空僧」的答主,就對著星際航行學院成立的新聞浮想聯翩,寫起了小說。我摘抄一段:一百年前,誰能想到「章北海698分考入星際航行學院」的網友玩梗,現在會成了咱們中國星際航行事業的預言?其實,早在1957年就提出了建設星際航行學院的構想,而今天,我們跨越月球驛站、、木衛二這三大分會場的星際阻隔,就是要隆重紀念這個把科幻焊死在科研實幹上的日子,今天是國科大,哦,也就是現在的宇科大的星際航行學院成立一百周年!

1月27日上午,科學院大學舉行了「星際航行學院」揭牌儀式。

CDT檔案卡

標題:海客談贏州

作者:劉夙

發表日期:2026.1.27

來源:微信公眾號「劉夙的科技世界」

主題歸類:贏麻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路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新成立的學院,但多看了一些報道,才知道就是原來的航空宇航學院改了個名字。

航空宇航學院本身的歷史也不長,2018年10月25日才成立,對應的英文名是School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在我的印象中,aeronautics是「航空」,astronautics是「航天」,都是早已成為規範的術語,所以國內才會有兩所叫「大學」的高校,一個在北京,簡稱「北航」,一個在南京,簡稱「南航」。按照這種規範,大學的這個學院應該叫「航空航天學院」才對,叫成「航空宇航學院」,首先就讓我這個對術語比較敏感的人覺得一頭霧水。現在「航空宇航學院」又改成「星際航行學院」,更讓我覺得莫名其妙。

更有趣的是,有的媒體在報道這條新聞時,不僅隱瞞了該學院早就成立、現在只是改名的事實,而且還說:「1957年,錢學森先生提出了建設星際航行學院的構想。」殊不知,該學院前後使用的兩個名字恰恰都違背了錢學森這位中國航天事業開創者本人的意願。

不錯,錢學森確實曾經提出過「星際航行」這個說法,甚至還在1963年出版了《星際航行概論》一書。但是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概念。錢學森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從小受過良好的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教育,對中文術語的擬定頗有想法。正是他,在1967年親自把astronautics譯為「航天」,既不再叫「星際航行」,也沒有叫「宇航」。在1985年4月19日寫給周月梅的信中,錢學森更是詳細講述了自己對這些術語的看法:我也犯過這方面的錯誤:1963年寫了本《星際航行概論》,這「星際航行」就不好。後來別人照搬外國的,什麼「宇航」、什麼「空間」,就更糟了。後來還是黨和國家把「第七機械工業部」定名「航天工業部」,航天就是行星際航行,多好!先有航空,後有航天,將來會有航宇。所以名詞要體現出中國的文化傳統,中國的文明!

不管錢學森的這些觀點妥不妥當,幾十年來,中國國內一直都遵循他的意願,以「航天」為規範術語,不用「宇航」,連民眾常常說的「宇航員」也要稱為「航天員」。在上面的信中,錢學森提到了「航宇」,指的是突破、進入恆星際空間的飛行,但「航宇」並不是「宇航」,把「航」字置於前面,顯然是為了與「航空」「航天」保持詞形上的整齊。

因此,我不清楚2018年前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讓中國科學院大學放棄「航天」這個用了五十多年的術語,非要起個「航空宇航學院」的名字。我也不清楚今年他們為什麼又非要把這個名字改成「星際航行學院」,故意起用一個錢學森早年提出的、後來已經被本人明確否定的用語。更有趣的是,該學院的英文名也改了,變成了School of Space Exploration,裏面既沒有「星際」,又沒有「航行」,直譯的話不過是「空間探索(或太空探索)學院」。雖說中英文術語未必都得是逐字對應的關係,但具體到這個例子,我還是覺得,中英文之間的差異有些過頭了。

而且,就我目前看到的報道,沒有一篇給出了非要打出「星際航行」這個旗號不可的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思考了半天,還是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星際航行」這個說法比較科幻、比較拉風,或許能夠起到更好的廣告效應,招攬年輕學子加入這一行。

科幻是成年人的童話,星際航行之類硬科幻更是理工科做題家出身的成年人的童話。比如知乎有一位叫「太空僧」的答主,就對著星際航行學院成立的新聞浮想聯翩,寫起了科幻小說。我摘抄一段:一百年前,誰能想到「章北海698分考入星際航行學院」的網友玩梗,現在會成了咱們中國星際航行事業的預言?其實,錢學森早在1957年就提出了建設星際航行學院的構想,而今天,我們跨越月球驛站、火星、木衛二這三大分會場的星際阻隔,就是要隆重紀念這個把科幻焊死在科研實幹上的日子,今天是國科大,哦,也就是現在的宇科大的星際航行學院成立一百周年!

說實話,我挺佩服有人能夠始終沉浸在這些童話裏面,甚至把它們納入到「贏學」敘事之中。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痴迷於科幻小說,但時過境遷,現在實在是沉浸不進去。在科幻小說中,人類未來幾百年的技術發展經常只是最近這一百年的線性延續。所以,既然我們已經掌握了核裂變能源,那麼在不遠的將來一定可以掌握能源;既然我們已經把無人的探測器送到了太陽系很多角落,那麼在不遠的將來一定也可以把人送到太陽系其他星球上,並且開啟太空殖民的進程。然而很可惜,我首先就不相信這種機械外推的線性敘事。

在我看來,無論是核聚變能源,還是太空殖民的第一步——,在未來30年內都沒戲,因為它們面臨的技術難度非常大,目前並沒有能夠克服的跡象。請注意:我說的是移民火星,也就是以百人、千人的規模前往火星,並在那裡定居,建立能夠自我維持的社會。如果只是送幾個人去火星「打卡」,那倒是有可能在未來30年內實現,但離移民火星還差得很遠。

我一直認為,未來30年內,我們更應該關注一些更具現實性的技術領域,比如,能不能減緩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的排放?能不能推廣成熟的第四代核裂變能源技術?能不能開發出高效的人工光合作用裝置?能不能找到治療阿爾茨海默病等絕症的方法?能不能開發出通用人工智慧?但即使是這些領域,我覺得也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問題無關科技,卻與社會和政治有關——人類是不是能夠找到理性的辦法,在未來30年維持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的「漫長的和平」(long peace),而不讓這個世界重新陷入戰亂?

坦率地說,到目前為止,我對最後這個問題還是比較悲觀的。如今,世界上的兩個大國——中國和美國——都已經沉浸在瘋狂的贏學中,而瘋狂的贏學又以溫和的贏學為基礎。這就正如劉瑜在《可能性的藝術》所說的:「極端主義的出現並非孤立的現象,它們背後往往會有一個社交和心理支持的網路,所以300個極端分子的背後,可能對應著3000個溫和同情者。」如果不能控制這種瀰漫性的贏學網路,那麼世界的未來一定是黯淡的。

在歷史大勢面前,我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記錄下這個贏學時代的種種怪象。屬於這個主題的文章,我覺得可以總稱為「海客談贏州」——海客,住在上海的人也;贏州,天天嚷嚷贏麻了的國度也。我倒想看看,在2026年這個系列能寫多少篇。

(劉夙攝於上海松江區泗涇鎮)

來源:微信公眾號「劉夙的科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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