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天,瀋陽鐵西區某工廠門口,貼著裁員名單的黑板前圍滿了人。老趙擠到最前面,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他轉身就走,一句話沒說。身後有人哭了,有人罵娘,有人蹲在地上抽起了悶煙。
老趙那年四十五歲,在廠里幹了二十三年,是個八級鉗工。他妻子也在同一家廠,比他早一個月下崗。兩口子買斷工齡的錢加起來不到三萬塊,要養七十歲的老母親和一個讀初中的女兒。老趙算了算,這些錢省著花,夠撐兩年。兩年之後呢?他不知道。
兩年之後,錢花光了,工作還沒找到。
老趙試過一切能幹的活:去建築工地搬磚,一天十五塊,幹了三天腰就直不起來;去私人工廠當臨時工,老闆嫌他年紀大,幹了一個月就不要了;去勞務市場蹲了半個月,沒人願意要一個四十五歲、只會修機床的老工人。他站在勞務市場門口,看著那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被一個個挑走,自己像一件滯銷的舊貨,標價越來越低,還是沒人要。
那是1999年的秋天,家裡已經斷糧三天了。老趙的妻子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自行車、縫紉機、甚至結婚時買的那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一共賣了不到兩百塊。兩百塊,交了水電費,買了米面,又沒了。
老趙開始去賣血。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老趙每個月去賣兩次血,每次六十塊,一個月一百二十塊。這筆錢夠一家人吃最便宜的飯——玉米麵糊糊、鹹菜疙瘩、偶爾買一斤豬油熬白菜。老趙的妻子不知道他去賣血,他每次都把胳膊藏得嚴嚴實實,說是幹活蹭的。
可紙包不住火。有一次老趙抽完血回來,在樓梯口暈倒了,額頭磕在台階上,流了一臉血。鄰居把他抬回家,他妻子這才發現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她沒哭,也沒罵,只是把老趙的頭抱在懷裡,抱了很久。然後她做了這輩子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她也去賣了。不是賣血,是賣身。
這不是小說,這是那個年代真實發生過的事。
更讓人心酸的是,有些人連賣血的資格都沒有。身體太差,血檢不合格,血站不收。他們只能去更隱蔽、更黑暗的地方——賣腎、賣身、甚至幫人運毒。那不是墮落,那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已經沒有力氣去考慮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那一代東北下崗工人中的一部分人,就是這樣活過來的——或者,沒活過來。他們曾經是共和國的長子,是國家工業化的功臣。可當改革的大潮席捲而來,他們被拍在了岸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有人爬起來了,有人永遠留在了那片泥濘里。
而那些走進黑暗角落的人,不是他們不要臉,是生活沒給他們留臉。
來源:百姓識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