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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洛 - 朱鎔基與三峽工程移民

2026年09月03日 9:26 PDF版 分享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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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於2026年8月12日11時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對於朱鎔基先生的評價各方面褒貶不一。李承鵬在《朱鎔基的罪與罰》一文中寫道:「秦制必然出現朱鎔基。之前那個時間點的人物叫張居正,現在這個時間點的角色叫朱鎔基。乾的活兒,周一叫公私合營,周二叫人民公社,周三叫大躍進,周四叫國企改革,周五叫移民……「

為什麼李承鵬把移民安置與的朱鎔基推行的國企改革放在同樣一個層次來討論?三峽工程是國的國之重器,彰顯社會主義制度能夠辦大事的優勢,政治意義十分重大。而百萬移民安置又是三峽工程中的重中之重。李鵬在《眾志繪宏圖——李鵬三峽日記》一書中33次提到朱鎔基,按提及次數而論,排位第三,僅次於江澤民和鄧小平,但排在毛澤東(25次)和周恩來(12次)之前,更是遠超溫家寶(10次)和胡錦濤(8次)。李鵬對朱鎔基在三峽工程中的作用有如下的評論:「1998年朱鎔基總理繼我之後任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以來,對三峽工程及移民工作的順利進行發揮了重要作用」。

本文就討論朱鎔基與三峽工程移民安置這個問題,具體談談下面幾個問題:——三峽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為什麼三峽工程移民安置從李鵬的就地安置改為朱鎔基的外遷安置?

——一個移民縣最多被重複安置幾次?具體一個移民最多被重複安置幾次?

——中共政府搞的百萬三峽工程移民安置留下了什麼樣的人間悲劇?

一、朱鎔基與三峽工程

朱鎔基最早以領導身份接觸三峽工程應該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前中期,當時他擔任國家經委副主任,但沒有直接涉及三峽工程的規劃與爭論。

1987年至1991年朱鎔基調任上海市委副書記、市長。1989年江澤民到北京接替趙紫陽擔任中共總書記,朱鎔基升任上海市委書記。朱鎔基在上海擔任領導期間,未從上海的利益出發,積极參与三峽工程的爭論,未能預見最終上海將是三峽工程的最大受害者之一,這是朱鎔基知識缺陷所導致的。

1991年,朱鎔基從上海市委書記調任國務院副總理,分管機電能源、鐵道交通、冶金化工、輕工紡織等工作,當時朱鎔基還只是一位中央候補委員。1992年1月17日李鵬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委員會會議,審議國務院三峽工程審查委員會對可行性研究報告的審查意見,同意興建三峽工程,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議,朱鎔基應該參加了這次會議。1992年1月17日國務院常務委員會同意興建三峽工程,這時三峽工程對環境影響評估報告還沒有得到國家環保局的批准,就是說還沒有有效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環境影響評價法》以及當時的法規,在沒有有效的環境影響評價報告的情況下,國務院無權審查、更無權同意興建三峽工程,也不能提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議。李鵬在2003年出版的《眾志繪宏圖——李鵬三峽日記》中,就故意遺漏1992年1月17日他親自主持召開的國務院常務委員會會議這個重要事件。顯然到2003年,李鵬已經知道他在決策程序上犯了一個大錯,所以隱去不談。這本是朱鎔基的一次機會,指出國務院審查時沒有經國家環保局批准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利用法律條款,拖延和阻止三峽工程決策。但是朱鎔基並沒有這樣做。如果他做了,後來也就不會獲得第一副總理和總理的職務了。

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李鵬雖然沒有順位當上中共總書記,但是他拿到了趙紫陽要擱置五年的三峽工程建設的主導權。1992年4月3日全國人大以三分之一的不贊成票通過了國務院提出的興建三峽工程的議案。朱鎔基當然十分清楚,全國人大以三分之二的贊成票是怎麼來的,這是江澤民、李鵬在全國人大、全國政協開會期間,召開「兩會黨員負責幹部大會」,用黨的紀律要求黨員代表投贊成票。之後李鵬親自抓三峽工程的建設。1992年10月21日國務院三峽工程委員會成立,李鵬兼任主任,副總理鄒家華和國務委員陳俊生出任副主任。

1992年10月,朱鎔基由中央候補委員直接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委(排名第五)。1993年3月29日在全國人大八屆一次會議上,朱鎔基被任命為排名第一的國務院副總理兼任黨組副書記,負責國務院常務工作。此後,朱鎔基並不直接插手三峽工程的建設,而是以負責國務院常務工作的第一副總理到三峽工程工地、三峽庫區做些必要的調查和視察,並發表一些有個人見解的意見,但當時多沒有公開發表。1994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朱鎔基在四川、湖北省考察三峽庫區工程后又來到宜昌市三峽壩區,聽取了中國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工作彙報並發表了講話。這個很有個人見解的講話直到2011年才公開發表。1994年12月14三峽工程正式開工開工典禮在宜昌三斗坪舉行,李鵬率一大批中央領導參加,朱鎔基沒有出現在典禮現場。1997年11月8日三峽工程大江截流慶典時,江澤民、李鵬率更多的中央地方領導參加,朱鎔基還是沒有出現。

當朱鎔基1998年出任國務院總理併兼任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時,三峽工程移民安置問題已經暴露出來,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謊報的可開墾荒坡地是實際數據的十餘倍。農村移民無法在本地安置已成為事實,而且移民組隱瞞了六成的被淹沒的工礦企業。朱鎔基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暫時擱置三峽工程建設,調查三峽工程論證問題。但是朱鎔基沒有這樣做。他不顧1993年8月國務院發布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以鐵腕手段將三峽工程移民在本地安置的方針改為本地安置與外遷安置相結合,強行將近20萬三峽工程移民外遷安置。直到2001年2月21日朱鎔基才公布修訂了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將外遷安置合法化。同時朱鎔基強行將1千余戶被淹沒的工礦企業破產,不給予任何財產補償,造成三峽工程城鎮移民大量失業。朱鎔基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與其在國企改革上的做法,如出一轍,結果是,保證了三峽工程在2003年6月的蓄水運行,但導致三峽移民陷入「無地種、無工做、無出路」的絕境,更有一些老年移民拒絕外遷異地,選擇了自殺的道路,製造了人間悲劇。涪陵作協主席李世權說,再大的悲,都無法與三峽移民遠離故土的疼痛相提並論。

2003年3月,朱鎔基不再擔任國務院總理職務,退居二線。

朱鎔基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證明了朱鎔基中共黨內一位特殊而又忠誠的黨員。其特殊性表現在他是一個能獨立思考、敏銳發現問題、提出解決問題的措施並雷厲風行地將措施變為行動的行政領導;說他是忠誠的中共黨員,因為他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最基本出發點是中共的利益,是中共中央、國務院和全國人大做出的建設三峽工程的決策,他做事的原則是永遠在中共的紀律所允許的範疇之內,修正一些錯誤。至於中國的未來、中國絕大多數中國老百姓的利益特別是被涉及的百姓利益,不是朱鎔基首先要考慮的事情。

二、三峽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1986年6月,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15號文件,即《關於長江三峽工程論證有關問題的通知》,當時的水利部部長錢正英出任三峽工程論證領導小組組長。錢正英在後來回憶說,三峽工程工程論證認為有兩個問題是最擔心的,一個是泥沙問題,一個是移民問題。後來又加了一個生態環境問題。所以三峽工程論證下設14個專業組,其中一個專業組就是移民組。

先討論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三峽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2.1.規劃的三峽工程移民人數

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在報告中寫道:按照三峽工程可行性報告選定的正常蓄水位175米建設方案,庫區淹沒涉及川、鄂兩省的19個縣(市),全部或部分淹沒2個縣級市、11個縣城、140個集鎮、326個鄉、1351個村,其1985年底的淹沒實物指標是:淹沒區人口:72.55萬人,其中城鎮39.29萬人,農村33.26萬人(筆者注:城鎮人口佔54%)。

上列淹沒區人口是指1985年底的統計數字,是來自中共政府的戶籍登記。考慮到工程從開工到建成這個期間內的人口自然和機械增長以及城鎮遷建征地等多種因素,規劃最終(到2008年)需要搬遷安置的人口為113.38萬人。從實際調查的72.55萬人增加到113.38萬人,人口自然和機械增長以及城鎮遷建征地等多種因素的影響,使得移民人口增加56.28%。

規劃的三峽工程移民總人數113.38萬人,簡稱113萬人,又稱百萬移民。1992年4月3日全國人大批准的三峽工程,其移民總人數為113萬人。

其實,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負責人李伯寧在在1991年11月6日一次內部的彙報會議上說:「按1985年至1990年19個縣市的實際情況統計,庫區人口每年增長21.93‰……,如按這五年的平均增長率來計算,到2008年直接淹沒人口已不是113.38萬人,而是130.36萬人。如果……1993年進行施工準備,20年完成全部移民的規劃,到2012年,在能夠控制的情況下,全部移民為131.44萬人」。

到了1992年夏季,在國務院召開的一次關於三峽移民問題的會議上,在內部給出移民「將有120萬以上」這一估計之後,李伯寧關照在場人說:「你們不要公布這個數字,現在我們只說100多萬」。

就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批三峽工程之前,長江水利委員會已經在做另一次水庫淹沒線以下的人口調查。調查是在1991年10月下旬開始的。但是調查卻拖到全國人大批准三峽工程后的1992年6月上旬結束。調查結果為:淹沒人數人口84.75萬人。其中農村人口34.87萬人、佔41.14%,城鎮人口49.88萬人、佔58.86%。按地域分,湖北庫區12.5萬人,佔14.75%,四川庫區(后改為庫區)72.25萬人,佔85.25%。

這次調查結果顯示,在同樣的淹沒範圍內,人口從原來的72.55增加到84.75萬,增加了12.20萬人。如果同樣考慮從開工到建成這個期間內的人口自然和機械增長以及城鎮遷建征地等多種因素的影響,移民人口增加56.28%,三峽工程移民人口應該為132.45萬人。但是長江水利委員會、水利部和國務院都沒有相應修改三峽工程移民人數,依然維持在113萬。

長江水利委員會在1997年出版了一套關於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的書,其中一冊是關於三峽工程移民的,書名為《三峽工程移民研究》。長江水利委員會將可行性研究報告中的移民人數作了修改,結論是,三峽工程移民將超過120萬。這是在世界上在工程可行性研究報告中,對移民數量描述的一種非凡的創造:只給出了移民人數的下限,沒有給出上限。

2.2.實際搬遷人口

那麼最後一共搬遷了多少人呢?沒有一個準確的數字。可以找出許多數字,但是之間又缺乏邏輯關係。一個普遍的趨勢是,移民工作進行到2006年時,移民總人數呈增長趨勢。之後移民總人數有時增加有時又減少,重慶武漢兩地移民人數增加,中央統計的數字減小。最終移民人數越變越小,2009年、2010年移民人數達到139.8萬,約140萬,2020年減少至131萬。

1997年三峽工程實現了大江截流,203年三峽水庫正式開始蓄水,006年10月三峽水庫蓄水至海拔156米。

2006年9月25日,新華社重慶報道,一共完成移民123萬,其中,湖北省已搬遷移民25萬,重慶市98萬。

根據新華記者張桂林2006年10月1日的報道,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辦公室主任蒲海清1日在此間表示,因修建三峽工程需要搬遷的移民總數將突破規劃的113萬人,三峽庫區最終移民人數將達到140萬人。根據重慶市和湖北省移民部門提供的相關數據,目前三峽庫區搬遷的移民已經超過120萬人。這些移民除了14萬餘人搬遷到了沿海和中部其他省市外,其餘的100餘萬移民通過就地后靠、市(省)內外遷的形式,在三峽庫區和市(省)內實現了搬遷安置。蒲海清表示,三峽庫區移民搬遷人數已經完成總量的85%以上,剩餘移民任務將在三峽水庫175米蓄水前完成。

蒲海清說的三峽庫區最終移民人數將達到140萬人,這是中共官方宣布的最大數字。

2009年3月26日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副主任、三峽辦主任汪嘯風說,歷經近17年建設,移民工程已累計完成125.5萬人的搬遷安置任務。汪嘯風的125.5萬移民比蒲海清的140萬少了將近15萬人。

2009年9月12日國務院三峽辦副主任盧純在重慶表示,截至目前三峽工程已累計搬遷移民127萬人,移民搬遷安置任務基本完成。這個數字比汪嘯風的125.5萬多了1.5萬,但是距離蒲海清的140萬還差13萬。

據新華網武漢2009年12月4日報道,湖北省副省長田承忠說,湖北省自1992年開展三峽工程壩區移民搬遷以來,先後完成了壩區和三峽一至四期移民搬遷安置工作任務,累計完成投資90多億元、安置移民26萬人。一個月後,重慶市代理市長黃奇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到目前為止,重慶的三峽移民搬遷、安置任務已經全面完成,「搬得出」的目標如期實現;具體說,有113.8萬移民被搬遷、安置。湖北省搬遷了26萬人,重慶市搬遷了113.8萬人,湖北省和重慶市一共搬遷了139.8萬,約140萬三峽工程移民。

新華社重慶2010年9月17日電(記者張桂林),跨越兩世紀、持續18年的三峽工程大移民,至2010年宣告結束。百萬移民安置任務全面完成,曾經橫亘在中國政府和三峽建設者面前的「世界級難題」,終告破解。根據三峽新聞網9月18日報導,根據最新統計,截至目前,三峽庫區共搬遷移民139.76萬人,安置任務全面完成。

但是到了2010年7月三峽大壩上游出現每秒7萬立方米的洪水時,三峽水庫卻沒有全部動用221億立方米的防洪庫容,官方解釋的理由之一是,海拔175米線以下還有2.847萬多移民沒有搬遷。如此算來,三峽工程應該搬遷142.647萬人,三峽移民工作才能宣布結束。

2014年08月18日《中國改革報》發表題為《三峽工程奇迹:百萬人口大移民》的報道稱,三峽工程移民129.64萬人,是世界上移民最多的水利工程。這個數字比之前公布的139.8萬整整少了10萬人。

2020年11月1日水利部、國家發展改革委公布,三峽工程日前完成整體竣工驗收全部程序。三峽工程竣工,其中提到三峽工程建設中的移民工程共搬遷安置城鄉移民131.03萬人。

到了2023年1月3日重慶三峽移民紀念館發表數據稱:三峽工程迄今是世界最大的水利樞紐工程。三峽庫區淹沒面積之大,移民數量之多,均列世界之最。移民工程又是三峽工程建設的「重中之重」。1985年,國家開始實施三峽庫區移民試點。1993年,隨著三峽工程開始施工準備,移民工程進入正式實施階段。移民安置按照三峽工程建設分期蓄水方案分為四期進行:一期移民工程(1993-1996年,庫區汛期水位至90米);

二期移民工程(1997-2002年,三峽水庫蓄水至圍堰發電通航水位135米);

三期移民工程(2003-2006年,三峽水庫蓄水至初期運行水位156米);

四期移民工程(2007-2009年,三峽水庫蓄水至正常蓄水位175米)。

至四期移民工程結束,總搬遷人口達129.64萬人(加上壩區搬遷人口1.36萬人,三峽工程搬遷總人口131萬人)。

三峽工程搬遷安置的移民人數從2009年底的140萬人減少到2020年11月1日公布的131萬人。為什麼三峽工程搬遷安置的移民人數會減少9萬人?如果是真實減少,這9萬移民的幾十億移民安置費又到哪裡去了?中共政府沒有做出解釋。

三、為什麼三峽工程移民安置從李鵬的就地安置改為朱鎔基的外遷安置?

3.1.三峽工程移民能夠全部就地安置

三峽工程工程論證中的兩大問題,一個是泥沙問題,一個是移民問題。三峽工程工程論證提出了兩個措施解決這兩大問題:排渾蓄清解決泥沙問題,就地安置解決移民問題。

按照三峽工程論證移民組負責人李伯寧的計算,在水庫淹沒涉及的十九個縣市中(面積四點五一萬平方公里),有可以開墾的荒坡地二千多萬畝,其中三百六十一個安置鄉中(面積一點二三萬平方公里)即有可開墾的荒山草坡三百八十九萬畝。李伯寧認為,只要每個農村移民開墾一點五畝荒坡地(一畝種柑桔,零點五畝種糧食),便得以解決農村移民的生產生活問題。三峽工程所要安置的農村移民只有五十一點八九萬,按每個農村移民只需要一點五畝荒坡地,一共需要77.835萬畝荒坡地。而在三百六十一個安置鄉中有可以開墾的荒坡地三百八十九萬畝,可以安置二百五十九萬移民。因此不出縣安置農村移民,是完全可能的。

而三峽工程論證生態與環境組也對三峽庫區的可以開墾的荒坡地進行了評估,他們根據遙感資料測定,三峽地區後備宜農面積僅為二十九點五萬畝。如果還是按照一點五畝安置一位農村移民,可安置的農村移民人口不足二十萬。生態與環境組評估的範圍與移民組的三百六十一個安置鄉大致相同。遙感資料測定的後備宜農面積為二十九點五萬畝,移民組說有可開墾的荒山草坡三百八十九萬畝,是生態與環境組的13倍!生態與環境組在報告中只是陳述了自身的研究結果,並沒有直接指出移民專業組報告的錯誤。

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在完成分組論證后,並沒有進行綜合論證,而只是讓十四個專業組在論證彙報會上表態,該專業組所研究的問題是否構成阻礙三峽工程上馬的因素。當十四個專業組的彙報人在會上都表態,專業所研究的問題不構成阻礙三峽工程上馬的因素后,三峽工程論證技術總負責人潘家錚就認為,三峽工程可行性綜合論證完成了。三峽工程論證領導小組採納了移民組的意見:三峽庫區有足夠的可開墾的荒山草坡,用於安置農村移民。因此可以不出縣安置農村移民,就地安置。

1992年3月21日鄒家華副總理在七屆人大五次會議上作《關於提請審議興建長江三峽工程議案的說明》時特彆強調安置三峽工程移民的有利條件:一是百分之五十四以上是城鎮居民,基本上可從事原來的職業,農村移民的數量不到總數的一半;

二是農村移民和被淹的土地,分散在庫區周邊二千公里的範圍內,淹沒土地佔有關縣市的比重小,沒有一個鄉全淹,庫區資源較豐富,生產門路較多,大多數移民可以就近后靠安置;

三是全國的支持。

當時還提出一個新的名詞:開發性移民,據說可以確保移民」搬得出、穩得住、逐步能致富」。

當時許多人大代表認為,三峽工程移民可以在本地安置,就不會出現象黃河三門峽、浙江新安江、湖北丹江口水庫移民鬧事要求回家、在文革中甚至動用槍炮的惡性事件。

作者:

3.2.三峽工程移民條例

1993年1月,國務院成立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它是領導和決策三峽工程建設與移民工作的最高決策機構,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親自兼任主任。該委員會下設移民開發局,負責三峽工程庫區移民工作規劃、計劃的制定和監督實施。當時的四川省、湖北省及三峽庫區的各級政府負責本轄區內的移民開發和搬遷安置工作。

李鵬親自製定三峽工程庫區移民工作實行「中央統一領導、分省負責、縣為基礎」的管理體制。具體的做法就是:三峽工程移民投資總額,中央政府只留一小部分,其餘按四川、湖北兩省移民人數的比例,分給四川省和湖北省。至於四川省和湖北省怎樣使用移民資金,中央不管,只要求到截至日期,兩省必須完成移民任務。四川省和湖北省照樣畫葫蘆,也按各縣市移民人數的比例,把資金分給各縣市。至於各縣市怎樣使用移民資金,省政府不管,只要求到截至日期,各市縣必須完成移民任務。

1993年8月,國務院發布了《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這是中共政府第一次以法規的形式發布某一水庫大壩工程的移民條例,說是依法治國的典範。

《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第三條規定:國家在三峽工程建設中實行開發性移民方針,由有關人民政府組織領導移民安置工作,統籌使用移民經費,合理開發資源,以農業為基礎、農工商相結合,通過多渠道、多產業、多形式、多方法妥善安置移民,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達或者超過原有水平,併為三峽庫區長遠的經濟發展和移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創造條件。

《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第十條規定:三峽工程移民,應當在本村、本鄉、本市、本縣內安置;本村、本鄉、本市、本縣安置不了的,應當在本省內安置;本省安置不了的,按照經濟合理的原則外遷安置。

圖1:1993年8月國務院發布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來源:維基百科

長江三峽工程移民安置的目標就是: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達或者超過原有水平。1993年、1994年制定的三峽工程移民安置規劃全部是本地安置(本村、本鄉、本市、本縣安置),連本省內其他縣市安置的都沒有。

3.3.朱鎔基出任總理兼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改三峽工程農村移民本地安置為本地安置與外遷安置相結合

1998年3月朱鎔基出任國務院總理,1998年4月接替李鵬兼任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4月30日朱鎔基聽取了三峽工程情況彙報,三峽工程工程質量、移民、資金缺口等是主要彙報內容。

不久朱鎔基就忙於長江抗洪工作。1998年洪水過程中,三峽庫區為安置移民而開墾的荒坡地被洪水衝垮,引發山體滑坡,引發更大的水土流失。1998年長江洪災引發了社會各界對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問題的關注,長江上游森林砍伐、荒坡開墾被認為是引發洪水災害的主要原因。三峽庫區土地資源不足、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可墾荒坡地造假的事實敗露。三峽工程農村移民就地安置政策與退耕還林的呼聲發生尖銳的衝撞。

1998年12月朱鎔基視察了三峽工程庫區,了解三峽庫區人口容量問題,做出三峽庫區農村移民外遷的決定。陳國階等在《三峽工程外遷移民問題簡析》一文中指出:為減輕三峽庫區環境容量壓力,1999年5月,國務院對三峽庫區移民安置政策做出重大調整,確定將庫區部分農村移民外遷安置。陳國階等特別著重指出,三峽工程論證時,主建方怕三峽移民的困難和負面影響大的問題被識破,一直堅持說三峽庫區本身能接納所有移民,靠後靠上山就能解決移民問題。只是在三峽工程上馬後,他們的目的達到了,就地移民難實施了,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易人了,才提出外遷移民的馬後炮的決策與修正。這種修正很特奇:既不承認原先一直強調的就地安置無問題的論調的片面,也不作一點自我批評,更從沒有對原先指出庫區移民人口環境容量不足的專家,說一聲道謝。

本來朱鎔基是可以利用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的重大錯誤,以三峽工程移民工作無法按照全國人大批准的就地安置的政策完成,暫停三峽工程移民工作的進行,從而暫停三峽工程的建設。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作為一個有機的整體,移民組作為其中一個部分,部分出錯就會導致整體出錯,移民組出錯,其他13個專業組也可能出錯。比如,移民無法在當地安置,過去的移民費用包干政策也就失效,因為接收三峽工程移民的其他省市也要參与移民經費的分攤。但是原定的400億元已經給了重慶市(原四川)和湖北省包干,要給其他省市只有增加新的移民經費等等。

按照法律程序的正確做法是:暫停三峽工程移民工作和建設工程,重新啟動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研究和修改移民安置政策,再報請全國人大審查批准。可惜朱鎔基並沒有這樣做。他從中共黨員的立場出發,從政府行政主管的立場出發,考慮的是中央的決策,優先考慮的是江澤民、李鵬的顏面,保持與黨中央的高度一致。

從1999年開始,朱鎔基以鐵腕手段、緊鑼密鼓地修改三峽工程移民政策,根本不通告批准了三峽工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1999年1月7至8日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移民開發局在宜昌召開「三峽庫區移民規劃工作會」,傳達朱鎔基1998年12月視察三峽工程庫區的講話精神。3月5日三峽建委辦公室、移民局聯合向國務院報送《關於三峽工程移民工作有關問題的請示》,談到五個問題:①關於移民工程質量問題;②關於城集鎮遷建規模問題;③關於農村移民外遷問題;④關於工礦企業遷建問題;⑤關於移民資金使用管理問題。這是官方文件第一次談到三峽工程移民外遷安置。3月25日吳邦國副總理主持召開專題會議,研究三峽庫區移民問題,國務院各機關負責人參加。4月14日宜昌市和大連市聯合舉辦的對口支援三峽移民新聞發布會在大連舉行。5月19日至20日國務院在北京召開三峽工程移民工作會議。朱鎔基親自到會發表關於三峽工程移民外遷的講話。5月30日至31日吳邦國視察三峽庫區移民工作。10月14日三峽建委副主任郭樹言和國務院副秘書長馬凱在北京共同主持召開三峽庫區農村移民外遷現場會預備會議,研究布置接收外遷移民任務和現場會議有關準備工作。10月29日至30日三峽工程庫區農村移民外遷現場會議在重慶市召開,吳邦國等出席會議並講話。會後吳邦國視察三峽重慶庫區移民工作。11月12日國務院三峽建委移民局在北京召開三峽工程庫區移民外遷工作座談會。

伊銘在《三峽工程的隱憂與劫數》一文中提到:2000年北京「兩會」期間,有一個「小插曲」普遍引起外界注意,即朱鎔基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對李鵬創議並付諸施工的三峽工程隻字不提。這項耗資2000億元人民幣的世紀工程,幾乎是近10年來歷屆人大和政協會議的熱門話題。朱鎔基隻字不提,正表示他對三峽工程持有不同的意見。

2000年8月17日150戶639名重慶市雲陽縣農村移民外遷到上海市崇明縣落戶。這是由朱鎔基組織的首批三峽工程外遷移民。而當時有效的法規還是1993年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三峽工程移民就地安置,還沒有外遷安置一說。

在三峽工程外遷移民已經開始兩年之後,朱鎔基才想起要修改《移民條例》。2001年2月21日朱鎔基簽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令第299號,公布修訂后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新的《移民條例》第十四條規定:三峽工程建設移民安置實行就地安置與異地安置、集中安置與分散安置、政府安置與移民自找門路安置相結合。移民首先在本縣、區安置;本縣、區安置不了的,由湖北省、重慶市人民政府在本行政區域內其他市、縣、區安置;湖北省、重慶市安置不了的,在其他省、自治區、直轄市安置。《移民條例》第六十四條宣布:1993年8月19日國務院公布施行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廢止。

作者: 王維洛

圖2:2001年2月新版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來源:國家行政法規庫

朱鎔基在頒布新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時,並沒有解釋修改三峽工程移民政策的原因,也沒有揭露長江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的錯誤,更沒有說明,當初認為可開墾、並可以用於安置移民的389萬畝荒坡地又到哪裡去了?朱鎔基還是認為,家醜不可外揚,要維護黨中央的決策,維護江澤民的領導核心,維護三峽工程決策的正確,也起到保護李鵬的作用。

根據長江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三峽工程移民113萬,其中農村移民40.5萬。1999年和2000年預計外遷移民人數為15萬人,最後外遷移民人數總量高達19.7萬人,約佔三峽工程農村移民的一半。

近20萬的三峽工程移民從祖祖輩輩生活的田園上被強制遷移、並有意以小組群分散到全國各地,生活在陌生的環境之中。這是朱鎔基接受了新安江水電站移民集體安置,最後在文化大革命中聚眾持槍鬧事的教訓。三峽工程外遷移民採取化整為零的方法進行安置。筆者父母所在的杭州市也接納了三峽工程外遷安置移民,幾位移民就分配在父母所在的生活小區,男的擔任清掃街道的任務,女的做家政做保姆。總的感覺是這些移民火氣很大,總認為自己舍小家為大家,是中央電視台表揚的社會英雄。如今他們生活在杭州社會最底層,對現狀十分不滿意。他們通過手機和網路,已經建立起一個龐大的社會組群,這本是當年朱鎔基想竭力阻止的。從2009年開始,三峽工程外遷移民出現返遷現象,返回三峽庫區,而且人數呈增長趨勢。就是在三峽庫區當棒棒工,也要返鄉。現在不是戶口制度阻止了移民的返遷,而是醫保制度。返遷移民的醫保關係不能和他們一起返回三峽庫區。還有就是子女上學問題。人說:回得去的是家鄉,回不去的是故鄉。由於三峽工程外遷移民是政府組織的強制性遷移,不是移民的自願行為,所以一旦出事就得上訪,就得鬧事,長時間難以解決,只能等待這一代移民的憂鬱離世,下一代的漸漸淡忘。40多年過去了,新安江水庫的移民問題還沒解決。三峽工程百萬人以上移民問題何時才能解決?朱鎔基在世無法回答,也無法面對。如今朱鎔基已經去世,也不用回答了。

3.4.朱鎔基讓三峽庫區一千多個被水庫淹沒的工礦企業破產,不給以任何賠償,違反中國憲法

鄒家華在作《關於提請審議興建長江三峽工程議案的說明》時特彆強調安置三峽工程移民的一個有利條件就是一是百分之五十四以上是城鎮居民,基本上可從事原來的職業。

但是在三峽工程移民的過程中,這百分之五十四的移民是城鎮居民,卻成為另一個最為頭痛的問題。

根據三峽工程論證移民組的報告,三峽工程將淹沒工礦企業657戶。

但是根據2000年10月25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的《三峽工程庫區移民工作情況》,三峽工程將淹沒工礦企業為1599戶,比三峽工程論證移民組的657戶多出942戶。換句話說,三峽工程論證移民組只彙報了淹沒工礦企業1599戶中的41%,59%沒有上報。這個錯誤,和大量謊報可開墾的荒山草坡數量,是一樣的。朱鎔基完全有理由提出暫時擱置建設三峽工程,重新檢查和編製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重新審議。

但是朱鎔基沒有這樣做。朱鎔基只是遷建了其中的578戶工礦企業,而讓其他1021戶工礦企業破產消失。中共政府也沒有給與這1021戶工礦企業任何淹沒賠償。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這1021戶工礦企業的淹沒損失,包括土地、廠房、設備以及搬遷重建期間的生產損失,一共在1000億元人民幣以上。

朱鎔基讓1021戶工礦企業破產的理由是產品落後,沒有市場競爭力,污染嚴重等。其實這些理由貌似很站得住腳,其實根本站不住腳。因為造成1021戶工礦企業搬遷的是三峽水庫的淹沒。沒有三峽工程時,這些工礦企業都在生產之中,工人有工做,企業有產品而且還有利潤。三峽水庫蓄水把工廠的用地、廠房和設備都淹沒了,把工人的就業崗位淹沒了,把工礦企業的產品淹沒了。對此三峽工程必須做出賠償,讓這1021戶工礦企業在新的場地上得到複原和重新生產,或者給出相應的賠償資金,使得這些工礦企業有機會在市場上另找出路。

由於三峽庫區大部分工礦企業被迫破產消失,由此產生了城鎮空心化。移民中的城鎮居民,就無法從事原來的職業,原來的移民優勢成為移民劣勢。

三峽工程移民陷入三無狀態。即農村移民無地種、城鎮移民無工作、整體移民無出路。

四、三峽工程移民被多次搬遷是常態

許多人以為,在三峽工程移民過程中,一戶移民搬遷一次就完事了;一座縣城搬遷一次就完事了。其實這些想法都是太幼稚。

巴東縣城整體搬遷,四次易址!

巴東老縣城依山臨江而建,自南朝宋景平元年(423年)置縣,歷經千年。北宋宰相寇曾在巴東當過三年縣令。早在20世紀80年代末三峽論證初期,巴東縣便開始籌劃新城,曾考慮江北,後來決定選在江南的雲沱片區。1995年10月29日,新城規劃區附近的黃蠟石發生特大滑坡,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已動工的雲沱新城瞬間面臨地質威脅,原規劃被迫中止。於是把新城改在西壤坡、童家坪一帶。1998年之後,新縣城範圍內的趙樹嶺滑坡體、東瀼口滑坡體相繼出現變形和失穩跡象,大批已經建好的移民新樓淪為危房,巴東縣城不得不再次搬遷。這一次巴東縣城又回到西壤坡,以西壤坡為核心,向茶店子、沿江路等安全地帶延伸。這一次中共政府投入巨資對巴東新城所在的地質災害體進行了大規模深層治理(如抗滑樁、排水隧洞等)。在中國,喪事往往變成喜事,巴東縣城的搬遷成為三峽庫區「地質博物館」里的奇迹。

圖3:巴東老縣城,圖片來源:張崇

奉節縣城也經過了四次易址!劉備託孤的白帝城就在老奉節縣城旁不遠處。讀過小說《紅岩》的人一定還記得江姐愛人的頭顱就掛在奉節縣城的伊斗門上。

作者: 王維洛

新奉節縣城最初選定的是朱衣方案,長江水利委員會力推,但是當地政府不同意,原因是距離老縣城和白帝城過遠,而且新縣城又不在長江邊上,朱衣方案被否決。取而代之是寶塔坪方案。選中后立即巨資建設,整個決策建設過程沒有地質勘察作為基礎。在建設過程中發現有地質問題,轉而進行勘察,結果發現屬於嚴重滑坡體,存在重大地質隱患,只得放棄。取代的是蓮花池方案,又因海拔過高和距離長江過遠等因素被放棄。最終確定的是三馬山方案,新縣城形成了綿延的濱江長龍格局。但是這裏依然是地質災害隱患非常嚴重的地方。

圖4:奉節老縣城的伊斗門,圖片來源:如圖所示

《澎拜新聞社》在一篇題為《三峽九章》的報道中講了一戶三峽工程移民多次搬遷的故事。蘇師傅的職業是理髮師,原來的家(第一個家)在三峽海拔175米的所謂三峽工程移民線以下,將被水庫淹沒,必須要搬遷。按照當時的規劃,從三峽地區175米淹沒線以下搬到了海拔175米以上的地區就可以了。蘇師傅建了一座新房子(第二個家)。建房的一部分款項來自於三峽工程移民安置費,他們家每人得到了1萬塊錢,其它的錢是借的。按照三峽工程獲得批准后不久的規定,三峽工程移民113萬,工程移民投資400億,採取移民費用包干,就是三峽工程每個移民的賠償的款項是3.5萬。根據三峽工程最後結算報告,三峽工程移民共花了800多億,每個人移民安置費近七萬,但是蘇師傅家是每人拿一萬塊錢,還有六萬塊錢到哪裡去了呢?只有「懂」的人才知道。蘇師傅的新房子蓋完后出現了很多問題,牆體裂縫、大門移位等等,房子成了危房,不能繼續住了。什麼原因?按照政府的規劃,三峽水庫蓄水蓄到175米,新房子蓋在正好175米以上的地方,應該是安全的,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政府未考慮到「未知結局」,三峽水庫蓄水蓄到175米,地下水也隨之抬高,可能引起滑坡復活或者地基下陷。這本是應該能夠想到的問題,但是政府總理李鵬沒有想到。蘇師傅的新房子被迫放棄。在放棄之前,他把這個房子又租給另外一個修摩托車的人來住,每年的房租是600塊錢人民幣,可見這個房子基本上就不值錢,新房的投資基本打了水漂。後來蘇師傅又在旁邊一公里以外的地方買了一座新房子(第三個家)。不久政府又告訴蘇師傅,新房子位於三峽庫區的剛剛查清的滑坡地帶內,必須再次搬遷。《三峽九章》沒有把這個故事講完。

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胡星斗教授在接受《美國之音》時指出,三峽工程的最大問題其實是當初的科學論證做得不夠完善,使得現在三峽大壩建好后,才發現有些地段淹沒的水位比原先預計的要高出許多,使一些已經建好的新移民點,現在又得搬遷,造成資金的重複浪費。蘇師傅數次搬遷只是其中的一個案例。

五、三峽工程移民問題從最擔心的問題變為最偉大的功績,留下的卻是人間悲劇

1992年4月3日全國人大批准建設三峽工程之後,這個最擔心的三峽工程移民問題就開始反轉,成為中共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典範。從2003年三峽水庫開始蓄水到2009年三峽工程竣工,三峽工程百萬移民竟然成為中共政府最偉大的功績,號稱解決了世界上最大的難題,論文、專著、紀實文學、電影、電視連續劇紛紛出籠,彰顯中共的治國理政和人定勝天的偉大成果。三峽工程移民的所謂成功經驗,如基層幹部包干幾戶移民、每天每時在移民家不走,鄙人吃飯也不走。把移民家庭的親戚、特別是公務員或者事業單位職工,都牽連進來做說服工作,不搬遷,這些親戚也不用去上斑等等。這些措施後來在全國的征地拆遷、鄉村遷建工程中廣泛應用。

但是還是有一些有良知的人,用他們的鏡頭、用他們的筆記錄了在三峽工程移民過程中發生的最慘烈的人間悲劇:用自殺拒絕搬遷。

下面這張照片是李風先生所拍攝的,發表在《30年後的百萬三峽移民》的攝影集中。李風是中國著名的攝影師,1973年出生於湖北省宜昌市。1995年開始用攝影鏡頭記錄百萬三峽工程移民的搬遷過程。照片的右上角是熊正華(男)和劉紅英(女)兩位老人的遺像。為什麼李風要把鏡頭朝向一座廢棄老屋裡牆上的兩位老人的遺像?後面有什麼特別的故事?李風在《30年後的百萬三峽移民》的攝影集中沒有公開說明。

圖5:2013年10月12日三峽庫區秭歸泄灘的長江邊,三峽庫區175米水位線邊上,老屋裡牆上熊正華(男)和劉紅英(女)兩位老人的遺像。他們村全部淹沒在175米水位線下了,村民早都搬遷到山上的新集鎮去了,但兩位老人到死都不願意離開江邊的老屋。圖片來源:李風

對上圖最好的註解是刊登在《新周刊》第473期,《我和我的九十年代》中趙淥汀的題為《一座大壩和它背後的百萬移民》中的一段文字:「三峽移民政策按照水位線移民,但是一般山區的村莊很少像東部地區那樣家家在同一條水平線上。這樣就會發生如下情況:某個處在135米線以下的家庭,就屬於一期移民,要移到某省某縣;但他同村的父母的房子在145米線,屬於二期移民,要移到華南某省某縣;他的叔叔家在156米線,就會跟隨三期移民到另一個省。根據水位線高低分批安置移民的方案,曾導致不少慘烈事件發生。『很多老人知道自己一離開便再不能回,於是在移民日期的前一周開始不吃不喝,然後要求兒女將自己葬在175米線以上(三峽蓄水的最高水位線)。很多移民村移民鎮,在一段時期集中出現兩件事,一個是大規模的鄉村宴會,另一個就是葬禮。』高嵩說。於是,在三峽的許多山坡上,會看到立起的一座座「175米」石碑,石碑周圍能看到許多拒絕離開三峽的老人的新墳。」

「90年代末,涪陵作協主席李世權曾親眼目睹一個家庭的外遷經歷。『一家五六口人,年輕的都打算走了(被移往廣東),家裡80多歲的老頭子拗著就不走。當然,他也走不動了:他得了重病。後來他說:好在我得了病啊,不然離開住了一輩子的地方,誰受得了啊?』」李世權說:「我讀了一輩子書。那些書里所寫再大的悲,都無法與三峽移民遠離故土的疼痛相提並論。」

熊正華和劉紅英是以死抗爭的三峽工程移民。很多老人知道自己一旦離開便再不能回家,於是決意離開這個無法再正常生存的世界。後人將老人的遺像貼在即將被淹沒、拆除房屋的牆上,以表達對老人和老屋的懷念。李風先生留下這個場景和離去的老人。在三峽庫區的山坡上,會看到立起的一座座「175米」石碑,石碑周圍能看到許多拒絕離開三峽的老人的新墳。到底有多少以死抗爭的三峽工程移民,也許這將永遠是一個不會公開的謎。

下面這張照片也是李風先生所拍攝的,記錄的時間是2022年的清明節,移民們回到三峽庫區到親人的墓前掃墓祭奠。

圖6:2022年的清明節,移民們回到三峽庫區到親人的墓前掃墓祭奠,圖片來源:李風

作者: 王維洛

第三張照片也是李風先生所拍攝的,是長江邊上一位正在打棺材的三峽移民。他在為誰打棺材?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筆者在那個地方搞三峽地區國土規劃,聽說這麼一個故事:長江支流清江上建隔河岩水庫大壩工程,一位老石匠的家將被庫水淹沒,將被迫搬遷。老石匠在垸子中用石材雕琢了一口石棺。當隔河岩水庫的水慢慢漲上來分頁符的時候,老石匠安安靜靜地躺進了石棺,又用雙手托起蓋板將石棺蓋好。老石匠和他親手雕琢的石棺一起沉入了庫底。

圖7:正在打棺材的三峽移民,圖片來源:李風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景軍教授撰寫過一篇題為《移民、媒體和一位農村老年婦女的自殺》的文章,專門研究三峽工程移民破壞了原有的社會和空間結構而造成的災難性後果。

移民可分為強迫移民和自願移民兩大類,水庫移民屬於強迫移民,從1968年開始到1978年結束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也強迫移民;農民工到城市、特別是一二線大城市尋找工作機會,是自願移民。不少中國人到海外求學、打工,是自願移民。強迫移民的最大特點,就是遷移生活和工作居住地,不是移民本人的意願,象三峽工程移民,是中共政府的意願。移民被排斥在整個決策過程之外,他們只能被動地去接受中共政府規劃和安排的一切,他們往往是躺平者。世界和中國水庫移民的經驗教訓就是,水庫移民的權利往往被忽視,水庫移民很容易成為貧困人口,甚至成為社會不安定的因素。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三峽工程從一開始就無法得到世界銀行這樣組織的資金援助。

圖8:舍小家,為大家,支援三峽建設為國家,圖片來源:網路截屏

中共政府總是宣傳,舍小家為大家,舍小家為國家。請問,什麼是大家?什麼又是國家?大家是由很多的小家組成,國家是由更多的小家組成。當小家的利益可以被捨棄,何來大家的利益?何來國的利益?

六、三峽工程移民遠遠沒有完成

李鵬表彰朱鎔基說他對三峽工程,特別是對移民工作的順利進行發揮了重要作用。那麼三峽工程的移民工作是否已經完成?回答是否定的。

從兩方面來分析,一方面從移民安置的目標是否完成,另一方面從為解決移民問題的收稅是否已經停止。

先討論移民安置的目標是否完成。

第一,根據《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第三條規定,三峽工程移民安置的目標是: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達或者超過原有水平。雖然三峽工程完成蓄水至海拔175米的計劃,但是移民陷入「無地種、無工做、無前途「的困境。雖然目前中共政府把失業的城市移民和失地農村移民納入城市低保的範疇,但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第二,2020年長江洪水之後,中共政府公布了三峽工程的防洪水位是海拔180.4米,比正常蓄水位高出5.4米,相應的水庫庫容為450億立方米,比之前公布的393億立方米大57億立方米。為什麼鄒家華副總理在向全國人大代表做三峽工程議案解釋時,不公布這些最重要的數據?因為確定水庫工程移民人數的不是水庫正常蓄水位,而是水庫的防洪水位。三峽工程在發揮防洪效益時,可以蓄水至海拔180.4米。所以三峽工程還有許多移民要搬遷;

第三,許多三峽移民新鎮存在諸多地質災害風險點,這些地質災害風險點,中共政府十分清楚。他們只是不願意主動讓三峽庫區居民搬離這些危險地帶,而是等待「天災」的到來,然後將三峽庫區居民「救出災難」,讓他們在「天災」的威逼之下,不得不「自願」搬家,承擔所有費用,而中共政府又落下一個「人民救星」的好名聲。

從移民安置的目標出發,三峽工程的移民工作還沒有完成。

眾所周知,中共政府為三峽工程建設,向全國老百姓開徵一種特別稅——三峽工程基金(簡稱三峽基金),從電費中悄悄地扣除,從最初的每千瓦時(度)3厘增加到9厘,後來一些地方超過每千瓦時一分。按最初規定,從1992年開徵,到2009年底結束。

2008年9月,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第十六次會議對三峽工程後續工作進行了部署,確定由國務院三峽辦,會同國家發改委、財政部研究提出三峽工程後續工作方案,報國務院審批。2008年10月,國務院三峽辦組織有關單位開始編製三峽工程後續工作規劃大綱。2009年3月,《三峽工程後續工作規劃大綱》送審稿出爐。3月26日,三峽辦召開三峽工程後續工作規劃編製工作會議,全面動員和具體部署規劃編製工作。

依據《三峽工程後續工作規劃大綱》,財政部將三峽基金改名為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基金,繼續徵收十年,至2019年結束。快結束時,據說聽從了一位人大代表的建議,又延長徵收至2025年底結束。

2009年4月15日財經網刊登「后三峽時代,三峽庫區將啟動新移民計劃」的文章,重慶市政府一名副省級官員告訴《財經》記者,鑒於生態環境考慮,今後四年內重慶將在三峽庫區進行10萬人左右的生態移民。出於對蓄水后三峽庫區生態環境的擔憂,三峽庫區新一輪移民計劃正悄然啟動。不過,相關部門的材料中對此輪移民稱為「生態移民」、「地質災害移民」等,而不再稱「三峽移民」。

必須指出的是,三峽庫區人口環境容量大,三峽庫岸穩定是三峽工程可行性報告的結論,也是三峽工程決策的基礎。三峽工程建成后,反過來說,三峽庫區生態環境脆弱,地質災害嚴重,只能是這樣理解,通過三峽工程建設,三峽庫區從人口環境容量大變成了生態環境脆弱,從庫岸穩定變成了地質災害嚴重,因此所謂的生態移民,也是三峽工程的建設所造成的,為三峽工程移民。

2009年07月16日第一財經日報刊登了程維撰寫的「重慶醞釀「三峽后移民」計劃花千億再遷20萬人」的文章,消息人士15日對CBN記者稱,目前重慶市正醞釀一個「三峽后移民」計劃。該計劃將涉及20萬至30萬人搬遷,耗資或達1000億元。現在市裡面的想法是,將沿江兩岸的居民全部遷走,今後庫區周邊土地一律用於搞綠化。

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辦公室移民管理諮詢中心處長梁福慶在2007年中國科協年會上也建議,為確保三峽水庫水資源環境和流域水土環境安全,應該再實施生態移民20萬人。

2010年1月21日BBC發表題為《三峽工程移民「增加三十萬」》的報道,報道援引重慶負責庫區移民官員的話說,新增移民是為了防止臨近的居民區污染水庫、保護居民避免地質災害。

2010年3月,中共官方媒體之一、英文的中國日報援引重慶市萬州區一位官員的話說,移民工程還遠遠沒有結束;為了改善長江支流的水質、減少周邊居民造成的污染,並且考慮到大壩工程有可能造成的泥石流等禍患,恐怕至少還要有30萬民眾需要遷徙。

就此報導2010年3月15日戴晴在接受美國之音記者採訪時說:「三峽項目官員一開始的時候,為了說服各方讓這個工程「上馬」,故意壓低移民人數,但是後來,工程啟動之後,則不斷把需要移民的數字加大,以便從中央政府那裡申請更多的搬遷、安置款項。到現在,誰也說不清楚移民有多少人,有的說是147萬,有的說是113萬,前些日子剛加了一個20萬,現在又要加一個30萬,到底是多少,沒有人說得清楚。」

重慶市政府在2007年制定了《渝東北地區經濟社會發展規劃》,渝東北是指三峽庫區的萬州部分,包括萬州萬州、開縣、墊江、梁平、雲陽、豐都、忠縣、奉節、巫山、巫溪、城口等地。出於庫區特殊的生態保護要求,重慶市政府提出2007年起到2020年,從三峽庫區的萬州部分累計轉移人口230萬人。

2007年9月20日國務院批准了重慶市政府的城市發展總體規劃。10月9日,重慶市副市長余遠牧「城鄉總體規劃新聞發布會」上說,約有400多萬人將為三峽庫區生態而進行戰略性轉移,這一人口轉移數量是三峽水庫百萬大移民的4倍。之後美國《華爾街日報》網路中文版文發表「生態問題導致三峽移民再增400萬」的文章給予報導。

當時的重慶市規劃局局長蔣勇是城市發展總體規劃的負責人,他預見三峽工程最終將淹沒重慶部分老市區,引起更多的移民。他一方面通過城市總體規劃將重慶市主要建築物控制在海拔220米以上(不是海拔175米),一方面將未來三峽生態移民400萬來掩蓋三峽工程的嚴重後果。

其實,渝東北地區經濟社會發展規劃中所提出的移民230萬和城市發展總體規劃提出的移民400萬是一回事,因為渝東北地區只是三峽庫區的一部分。

21世紀經濟報道2009年9月14日報道,在重慶舉行的第11屆中國科協年會上,原國家環保總局副局長、中國工程院院士金鑒明建議,國家有關部門應該著手研究三峽庫區生態性移民的可行性和實施方案,爭取再用10年時間完成500萬生態性移民。金鑒明認為,自2003年以來,三峽庫區水位上漲淹沒土地70萬畝,而可開墾的土地僅19.4萬畝,後備耕地資源不足,導致土地資源緊張。

2025年11月15日新華社發表題為《三峽後續工作規劃預計到今年底全面完成規劃目標任務》的文章稱,記者11月14日從水利部獲悉,三峽後續工作規劃投資1238億元已全部安排,實施項目7561個,預計到今年底全面完成規劃目標任務。報道提及,庫區地質安全得到有效保障。實施滑坡、崩塌和危岩體、塌岸工程治理524處,塌岸防護198千米,高切坡治理328處、除險加固1617處,避險搬遷9.2萬人,為14.8萬人解除了地質災害威脅。

1992年4月3日全國人大批准三峽工程總造價570億元。2013年6月7日,國家審計署公布的《長江三峽工程竣工財務決算草案審計結果》顯示,經審計調整后,三峽工程決算總金額為2072.76億元,而三峽工程的動態總投資合計為2485.37億元。2020年11月三峽工程竣工驗收時三峽工程的動態總投資合計為2485.37億元這個數據沒有變。2485.37億元中包括樞紐工程1263.85億元;移民資金856.53億元和輸變電工程364.99億元。

三峽工程投資中移民資金856.53億元,三峽後續工作投資1238億元,這筆帳怎麼說得圓?

2026年1月26日財政部發文指出:「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基金是國家為支持南水北調工程建設、解決三峽工程後續問題以及加強中西部地區重大水利工程建設而設立的政府性基金,其前身為三峽工程建設基金。2010年1月1日起,三峽工程建設基金停止徵收,但為其籌資的電價附加不取消,繼續以新設立的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基金的名義徵收。當時定下的截止徵收日期為2019年12月31日。后經過重慶市等各方的爭取,國家決定將徵收時間延至2025年底。另,這筆費用已轉為稅務部門負責徵收。現2026年1月12日發文明確該項基金延續徵收至2030年12月31日。「

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基金要收到2030年12月31日。看來,已經全面完成的三峽後續工作並沒有完成,已經全部完成的三峽工程移民也沒有完成。

2003年3月,朱鎔基不再擔任國務院總理職務,退居二線。

2003年6月1日三峽水庫開始蓄水至海拔135米,船閘開始運行,接著第一台發電機組發電。至海拔135米蓄水前,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副主任郭樹言介紹說:截至2003年三月底,三峽庫區已累計搬遷安置七十二點四萬人,占規劃移民總數的百分之六十四點三。按照規劃,今年還將搬遷安置移民九點四二萬人。

三峽工程移民總人數的一半,約七十萬人,應該記在朱鎔基的頭上。

當朱鎔基1998年出任國務院總理併兼任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主任時,三峽工程移民安置問題已經暴雷出來,三峽工程可行性論證移民組謊報可開墾荒坡地是實際數據的十餘倍。農村移民無法在本地安置已成為事實,而且隱瞞了六成的被淹沒的工礦企業。朱鎔基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暫時擱置三峽工程建設,調查三峽工程論證問題。但是朱鎔基沒有這樣做。他不顧1993年8月國務院發布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以鐵腕手段將三峽工程移民在本地安置的方針改為本地安置與外遷安置相結合,強行將近20萬三峽工程移民外遷安置。直到2001年2月21日朱鎔基才公布修訂了的《長江三峽工程建設移民條例》,將外遷安置合法化。同時朱鎔基強行將1千余戶被淹沒的工礦企業破產,不給予任何財產補償,造成三峽工程城鎮移民大量失業。朱鎔基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與其在國企改革上的做法,如出一轍,結果是,保證了三峽工程在2003年6月的蓄水運行,但導致三峽移民陷入「無地種、無工做、無出路」的絕境,更有一些老年移民拒絕外遷異地,選擇了自殺的道路,製造了人間悲劇。涪陵作協主席李世權說,再大的悲,都無法與三峽移民遠離故土的疼痛相提並論。

朱鎔基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證明了朱鎔基中共黨內一位特殊而又忠誠的黨員。其特殊性表現在他是一個能獨立思考、敏銳發現問題、提出解決問題並雷厲風行地將措施變為行動的行政領導;證明他是忠誠的中共黨員,因為他在三峽工程移民安置上的最基本出發點是中共的利益,是中共中央、國務院和全國人大做出的建設三峽工程的決策,他做事的原則是永遠在中共的紀律所允許的範疇之內,修正一些錯誤。至於中國的未來、中國絕大多數中國老百姓的利益特別是被涉及的百姓利益,不是朱鎔基首先要考慮的事情。

參考文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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