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父母,有孩子,有衰老,有記憶。一個人從出生到成年,要花掉父母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一個人工作幾十年,才可能攢下一點積蓄;到了五十歲,身體開始走下坡路,職業生涯也可能走到盡頭。這時候,如果他失業了,下崗了,你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人生豪邁,只不過是重頭再來。」他恐怕會覺得,這不是安慰,而是冒犯。
比鄰星距離地球約4.24光年,是離太陽系最近的恆星。它所在的恆星系統有三顆恆星,就是劉慈欣《三體》里的三體世界。
在那個世界,文明不斷毀滅,又不斷重生。每一輪都要從原始狀態開始發展,預測恆紀元,躲避亂紀元,一次次試錯。
劉歡如果去了那裡,大概會成為薩滿、國師、精神教父,他只需站在祭壇上莊嚴地唱一句:「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人生豪邁,只不過是重頭再來。」
三體人聽了,熱淚盈眶。
如果有一天黃宏也去了,同樣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負責站在脫水艙前振臂高呼:「我不脫水誰脫水!」
一個負責把失敗講成史詩,一個負責把犧牲講成義務。兩人一唱一和,三體人聽了,會更心甘情願地走進下一個輪迴。
這兩位往三體世界一站,精神建設就算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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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人最需要的,正是兩種精神:一是重頭再來,二是多難興邦。沒有這兩樣東西,他們恐怕早就垮了。
所以我覺得,三體人不僅是我們的敵人,也是我們的鏡像。劉慈欣的想象不是憑空而來。恆紀元和亂紀元的設定,幾乎就是中國歷史上的興亡交替,治亂循環,盛衰無常,一代人剛剛把日子過好,下一代人又要從頭收拾。
《三體》遊戲里,伏羲認為太陽神睡著就是恆紀元,醒來就是亂紀元,於是建造巨型鐘擺,試圖催眠太陽神。
周文王用六十四卦推演天象,孔子試圖依靠仁義秩序感化世界,墨子建造大型機械宇宙模型,牛頓和萊布尼茨則試圖用力學和微積分預測太陽運行。
他們都很聰明,也都很努力,但結果是一樣的:不斷重頭再來。
在《三體》當領袖,實在是一件過癮的事情。你可以把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付諸實踐,如果恰好碰上恆紀元,那就是英明偉大;如果碰上亂紀元,也不要緊,因為在夢也在嘛,大不了重頭再來。
沒有歷史包袱,沒有漫長的善後,失敗了就讓人民脫水,等下一輪繼續折騰。
所以三體人實在太「好用」了。世道好就拚命幹活,世道不好就脫水,必要時一浸泡之後又水淋淋地復活。這樣的設定:一是沒有養育成本和養老成本,人人都是力工,不用養孩子,也不用養老人;二是命足夠長,禁得起領袖們一輪又一輪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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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就不行了。
人類有父母,有孩子,有衰老,有記憶。一個人從出生到成年,要花掉父母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一個人工作幾十年,才可能攢下一點積蓄;到了五十歲,身體開始走下坡路,職業生涯也可能走到盡頭。
這時候,如果他失業了,下崗了,你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人生豪邁,只不過是重頭再來。」他恐怕會覺得,這不是安慰,而是冒犯。
他不能把自己脫水保存,等下一個恆紀元再泡水復活,他沒有第二個五十年。
芸芸眾生,所求不過安穩。他們不想人生豪邁,不想重頭再來,更不想成為某種天馬行空的想法的試驗品和犧牲品。
《三體》最重要的啟示,不是如何重頭再來,而是如何停止重頭再來。
經過192個文明的不斷試錯,三體人終於認識到,三顆太陽構成的系統具有混沌特徵,恆紀元和亂紀元無法被他們可靠地預測。無論伏羲、周文王、孔子、墨子,還是牛頓和萊布尼茨,都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於是,他們決定離開自己的星球。如果放到地球上的國家,則是改革自己的傳統和制度。
如果一個問題反覆出現,而且每一次都以同樣的方式摧毀你,那麼就不能只想著如何在下一次毀滅中活下來,而是必須重新審視問題本身。
如果一種方法需要不斷重頭再來,是不是方法錯了?如果一個方向需要不斷付出代價才能證明正確,是不是方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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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體世界當領袖,最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只要文明還在,就可以不斷試錯。反正三體人可以脫水。
但人類不是這樣。
人類的時間有限,生命有限,資源有限。一次錯誤的決策,可能意味著一代人的青春被消耗;一次失敗的實驗,可能意味著無數家庭失去原來的生活。
對於一個具體的人來說,所謂重頭再來,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人類沒有脫水功能。更重要的是,人類也不應該把脫水當成一種理想。
文明發展的目的,不是讓人們越來越擅長在毀滅之後復活,而是讓人們儘可能不必經歷毀滅。
如果一個文明每次都要靠犧牲一部分人,才能換來下一次重新開始,那麼它所需要檢討的,就不只是技術,而是整個機制。
誰決定試錯?誰承擔代價?誰獲得成功之後的榮譽?誰又在失敗之後被要求重頭再來?
對於某些文明來說,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不能不斷撞南牆,不能不斷重頭再來呢?
來源:聖澤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