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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生英美則萬古如長夜——現代工業與政治文明的歷史起源

2017年12月12日 9:07 PDF版 分享轉發

原創 2017-07-20 老蠻 老蠻評論 老蠻評論

按照這一年來的寫作慣例,序章部分當然是講述歷史。未來無非是歷史的重複。唯有了解歷史,才能看透未來。在這裏,我們將闡述工業文明對政治的影響,講述現代政治體制與工業文明的相互影響和相互促進。當然,這段文字也一定會盡量的通俗易懂,不會有任何的故弄玄虛堆砌名詞。

從公元500年左右開始,歐洲人整體信奉天主教之後,基本上就陷入文明停滯的狀態。一直到公元1500左右,歐洲都處於黑暗的中世紀狀態,無孔不入的宗教禁錮了歐洲人的思想和行動。為了維護教皇的無上權威,所有平民都必須循規蹈矩,活得像行屍走肉。你要是沒事研究研究天體運行規律,論證一下世界的起源和上帝沒啥關係,純屬物理和化學範疇的事,能直接把你丫燒死。一手結束這黑暗中世紀的是英國。當然,英國能承擔起這樣的歷史使命,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在地理上,英國孤懸于歐洲大陸之外,大陸上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天主教勢力以及歐洲各皇室勢力對它的影響力很弱。英國本身又是由多民族構成,凱爾特民族、日耳曼民族再加上桀驁不馴的維京族人,整天相互看著就不順眼,各族人就跟原始部落似的劃分領地,彼此敵視,沒事就大打出手。英國國王要在這一堆野蠻人里實現統治,就必須妥協,要按照部落聯盟的規則。所謂部落聯盟之主,只享有非常有限的治權,沒事絕對不能干涉各部落的內部事務,更不能隨便向各部落收稅。如果有個英國國王不識好歹,要刷存在感,大傢伙立刻就一巴掌扇過去,扇到1215年,就弄出來一個《自由大憲章》,把英國國王部落聯盟長的身份以法律形式給定了下來。此後還有幾個不服氣的國王想反抗,次次都被打臉打成豬頭。

就這麼過了三百年,到1500年代初,英國又出了一個奇葩的君主,亨利八世,這哥們直接就不把當時權傾天下的教皇看在眼裡,對於當時宗教禁止離婚的規定嗤之以鼻,沒事就找個新老婆,一輩子結了六次婚。教皇氣得夠嗆,宣布取消這哥們的英皇加冕認證。亨利八世對此根本就不在乎,直接就在國內玩起另外一套宗教體系「聖公會」,自己給自己認證。本來英皇也就是個部落聯盟長,統治權來自於各部落的認可,和你羅馬教皇沒啥關係。現在大英部落聯盟宣布脫離你教皇體系,還不用再給羅馬教廷交稅了,高興得很。教皇的權威受到挑戰,火冒三丈,立刻就開始惹是生非,挑動當時的天主教大國西班牙去攻打英國,這場仗斷斷續續打了20年,雙方互有勝負,一直打到1604年,西班牙財政不堪重負,被迫和英國議和。歐洲大陸就此捏著鼻子認可了英國皇室背棄天主教廷的行為。整體說來,就是黑暗的天主教體系居然對英國這麼個部落聯盟國家無可奈何。黑暗的中世紀就這麼出現了一線曙光,大家一看你這個沒事就叫囂我要代表上帝懲罰你的教皇,也就這兩把刷子,堪稱弱智與無能的代表人物,誰還服從你啊。宗教改革運動就這麼開始了。在歐洲大陸出現了新派的基督教,在英國境內則出現了清教,這倆的教義出發點,都是尊重個體的自由和平等,不能再被教廷隨意欺凌。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站在自由和平等這兩個大詞對面的,其實就是天主教會,而不是世俗政權。天主教的繁瑣禮儀、對主教的個人崇拜和絕對服從,恰恰就是對民眾自由的剝奪,對平等的踐踏。平民百姓必須要從黑暗的宗教手中爭奪權利,讓人活得更像個人,而不是牲口。


(很有意思的圖,拉提美爾主教向亨利八世介紹聖經)

宗教改革運動開始之後,羅馬教廷的權威一落千丈,千年禁錮一旦打開,歐洲人民立刻就爆發出巨大的創造力。文藝復興運動和第一次工業革命陸續到來,歐洲經濟為之一振。而英國作為禁錮的突破口,當然就享受了最大的回報。作為一個部落聯盟式的國家,英國國王從來沒享受過一個真正的君王的待遇。英王沒有徵稅權,和歐洲大陸上的君王相比就是個乞丐;他手上也沒有,當然也不能隨意的發起戰爭;他甚至不能隨意的將國人投入監獄,因為這個人隸屬的部落長(也就是貴族)一定會就此提起抗議,而英王在他的抗議面前只能屈辱的讓步。到1680年代,英國國王詹姆斯二世在天主教廷的挑唆之下,雄起了一把,打算把自己弄成權力大一統的歐洲大陸式的帝王,還殺了一批貴族。英國貴族一怒之下,直接了當的就把國王給推翻了,然後從荷蘭隨便找了個小貴族回來當國王,再弄出一個「權力法案「,把國王當成傀儡,搞起了君主立憲制。1721年,英國第一任首相通過議會選舉正式就任,國王自此成了擺設。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人民當然享有最大的人身和思想自由。勇敢的英國船長們滿世界的開拓航線尋找財富,而學者們則一會兒提出萬有引力理論,一會兒發明蒸汽機,真是活力勃發生機無限。就這麼發展下來,到1860年代,英國就成長為當時的世界第一霸主,把天主教大國西班牙掀翻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號稱日不落帝國,威風凜凜唯我獨尊。


(看看歐洲地圖,對了解歷史有好處)

在英國發展的歷程中,還有另外一條很有趣的支線,而這條支線到兩百年後竟然異軍突起,變成了人類歷史主線。1500年代初期亨利八世跟玩似的搞出的新教組織聖公會,到了1600年代早期,儼然成為英國國教,居然學了天主教的那一套,開始迫害清教徒。當然了,英國人的玩法和血腥殘忍的天主教沒法比。按羅馬天主教皇的習慣做法,對於異教徒,那是要殺之而後快的。英國的部落貴族們相互制衡,對於宗教屠殺這種需要高度動員才能完成的組織大事,嚴重缺乏執行力,最後只能是把清教徒趕走了事。於是地理大發現的最大成果美洲大陸,就成為流放異教徒的首選之地。

清教徒們到了洲,基本上複製了英國部落聯盟制的那一套。都是漂洋過海死後餘生的亡命之徒,大家誰也不服誰,有事也只能是商量著來辦,沒人能一言九鼎。隨著移民的逐漸增多,北美經濟逐步發展起來,到1770年代,就因為不肯向英國交稅,開始要求獨立了。在當時的英國貴族眼中,北美洲這種不毛之地就跟雞肋似的,丟了也不可惜,根本沒有為之大規模流血犧牲的必要。派出大軍把北美獨立聯軍給滅了,也只能收到一點雞零狗碎的稅錢,對英國貴族來說,實在是一筆虧本的買賣。要知道當時富饒的亞洲剛剛被征服下來,腐朽的印度和滿清王朝的國庫里堆滿了黃金,街頭田間擠滿了愚昧無知的平民,這傢伙要是佔領下來,又能搶到錢,又能搶到可供工業品傾銷的市場,真是一舉兩得,貴族們都要掙得盆滿缽滿,趕緊把手頭的軍隊都派過去搶地盤就對了,美洲大陸要不要的,根本就無所謂。所以北美那幫子連隊列都站不齊的民兵,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打贏了所謂的獨立戰爭。這並不是由於華盛頓將軍英勇善戰,實在是英國貴族們對佔領北美沒興趣,從來沒真正的以舉國之兵和北美聯軍打一場貨真價實的國戰


(華盛頓橫渡德拉瓦河)

建國之後,同樣延續了英國式的部落聯盟體制,建立起一個全新的「聯邦」國家。各州在財政、行政和司法上相互獨立,所謂的中央政府只享有極為有限的外交和軍事指揮權,恨不得連發行貨幣的權力都沒有。一直到南北戰爭之後,由於林肯的努力,總統的權力才有了一定的擴張。這種弱勢中央政府體制與美國的建國史有關。華盛頓將軍能吃幾兩乾飯,一起鬧獨立的領袖們都清楚得很,那可真是和英明神武扯不上關係。仗打得一塌糊塗就不說了,治國理政更是一坨漿糊。總之,開國領袖們相互之間就看不上眼,根本就不可能建立起一個大政府,將治國大權統統授予美國大總統。只能是相互制衡相互妥協,在立憲會議上相互吐口水揮拳頭,最後弄出來的總統角色,就是個救火隊長,哪裡出了毛病,就由這廝累死累活的去背黑鍋。至於大權獨攬乾綱獨斷,那是想都不要想。

接下來的人類歷史,就是英美這種源於部落聯盟的弱勢中央政府體系,和歐洲大陸源於專制君主制度的大政府體系之間的競爭。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都算不上有多大的權利。就算是今時今日的英國政府,其鬆散程度也讓人嘆為觀止。蘇格蘭地區算是英國的傳統組成部分了,到2014年還在鬧獨立公投,說不給英國政府面子,那就不給面子。投票結果還要非常接近,55%反對獨立,45%同意獨立。這要是英國政府不好好乾活,不給大家好日子過,人家再鬧一出獨立公投,那是分分鐘的事。這種事放在歐洲大陸的大政府身上,那簡直不可想象。德國的魯爾郡要是敢鬧獨立,立刻就是一支軍隊過去,把你獨立叛國分子揍得哭爹叫娘那都是輕的,隨時都是機關槍一陣掃射,不管你主犯從犯脅從犯,一律殺光了事。

當然,對於這場延續了兩百多年的競賽的結果,我們已經知道得很清楚:國王權勢最弱的英國在工業時代的早期成為了日不落大帝國,這種威勢一直維持到191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才衰落下去。而建立在鬆散的聯邦制基礎之上的美國,則贏得了下半場,接替英國成為了新的世界霸主。一直到今時今日,美國的領導地位都不可撼動。美聯儲加個0.25%的利息,全世界都得繃著神經熬夜等消息,不敢有絲毫怨言。歐洲和日本的大政府,包括中國的極權政府,相對於鬆鬆垮垮的英國和美國政府,竟然毫無競爭力可言。這到底是為什麼?

在這場百年競賽之中,為何越是鬆散開放的政府,就越能取得競爭優勢;為何越是權力集中的政府,成績就越差;而極權政府,則基本上都是被直接淘汰的命,這背後的原理,到底是什麼?要理解這一點,我們當然要再次回過頭來,審閱一下美國建國之後的歷史。

美國建國之初,社會秩序那是根本沒有的,整體上就是個叢林社會。對於廣袤的北美洲而言,美國一開始的那300來萬人口,基本上就像是一滴水放進了海洋,一轉眼就找不到人了。作為一個國家而言,必須的治安管理、司法審判、福利救助,那都根本談不上。一來是沒人手,二來你也根本管不上。東部的「新約克郡」還稍微好一點,人口相對集中一點,中西部地區的常態就是走上一星期鬼影子都看不到一個,孤獨的牛仔們看不到異性,被逼得只能搞斷背山。這真要發生了什麼天災人禍違法犯罪,想要找政府出來主持公道,黃花菜都要涼成冰了。在這種背景之下,美國政府還真的只能做小政府,並由此形成了美國式的政治遊戲規則。

1783年美國剛剛建國的時候,中央政府連收稅的權力都沒有,只有期盼各個州在收到稅錢之後,拿出那麼一丁點打賞給可憐的中央政府,讓政府僱員們好歹能吃上一頓飽飯。在當時做美國總統,就是拿來挨罵用的。反正無論你中央政府還是州政府,對平民百姓來說,那都是啥用處都沒用,除了偶爾出現收點稅錢,平時根本就見不到,那當然一見到就要逮著罵。你拿來吹噓的那個獨立戰爭的勝利,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是日不落帝國沒打算和你們這幫土老帽較真,讓你們丫撿了個便宜罷了。華盛頓在任上被罵得狗血淋頭,堪稱一事無成,最後灰溜溜的下台,然後被美國人民徹底遺忘,三年之後就在貧病交加中死去,結束了自己背黑鍋的一生。這廝的總統生涯中干過的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是幫中央政府爭取到了分享部分關稅的權力,政府僱員們好歹能領到工資了,算是沒把第二任總統亞當斯給坑死。至於想干點事業出來,一沒錢二沒人,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這裏順帶說一句,由於收稅堪稱是美國政府建國之初的唯一職能,稅吏們恨不得同時承擔起了人口統計、財產糾紛處斷和社會治安維持的重任,這種歷史傳統使得美國稅務局的規模一直極為龐大,權力也一貫大得嚇人。到了今時今日,對美國人口的基礎資料掌握得最徹底的,也就是稅局了,能詳盡到你丫一頓飯花多少錢平均多少天看一場電影的份上去。


(孤獨的西部牛仔)

虛弱的美國中央政府當然談不上搞什麼統一的經濟規劃,這是需要強大的社會動員能力才能實現的宏圖偉業,只能是看著美國各個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什麼掙錢就幹什麼。北部各州的工業和商貿業發展得如火如荼,而南部各州就搞農奴制,要說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門道,也談不上有啥激烈衝突。關鍵是大家都有擴張的慾望,廣袤的西部平原,誰都想去佔領。整個美國的國家體制又十分鬆散,各州州長執掌財政大權,又控制著寶貴的人力資源,就跟黑社會老大似的,根本就是無法無天,紛紛都想往西部搶地盤。搶著搶著就發生衝突,於是南部各州就宣布脫離聯邦政府,自己建國了。這時候就是美國的一個坎,真要認可南部各州獨立建國,也不是啥了不得的事,本來聯邦就是個鬆散架構,分了也就分了,沒啥大不了,關鍵是搶地盤的衝突還在,那可是本質衝突,你南部各州建國也就算了,居然繼續和我北方搶地盤,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南北戰爭就此爆發,是為黑社會搶地盤的最高級形態。美國總統林肯藉著這場戰爭,好歹給中央政府搶了點收稅權,算是擴張了一下中央政府的權力。中央政府先是臨時徵收了一段時間的個人所得稅,戰後雖然廢止了一段時間,不過到1900年代初期又恢復徵收。然後,中央政府還有權針對一些特定商品比如煙酒之類徵收消費稅。這麼一弄,美國中央政府終於算是能挺起胸膛做人,不用再低聲下氣的看各州臉色。自此之後,闊起來了的美國總統總算是有了那麼一點權威,不再是個純背黑鍋的倒霉蛋形象。所以林肯總統是美國此後歷任總統的偶像,無非是因為他給美國總統開拓了錢源而已。


(林肯總統演講圖)

這之後,總算獲得了財權的美國政府終於能幹點實事,於是第一時間啟動大規模的西部建設,把鐵路鋪到西部平原的幾乎每個角落。同時美國政府開始逐步建立起完善的治安管理體系,著手打擊黑幫,聯邦在西部拋頭顱灑熱血,為日後好萊塢拍攝西部槍戰電影提供了無數素材。美國的生存環境大幅度改善,不再是犯罪者和嗜血狂徒的天堂,變得能夠吸引具有足夠的文化素養和道德水平的移民。1860年美國只有3100萬人口,大部分生活在東部各州;到1900年就增加到了7600萬,約有一半生活在西部。


(美國西部鐵路,聯通美國東西部的命脈)

但是在當時美國政府能掌握的資源始終都極其有限,對比歐洲諸國的大政府,美國政府堪稱窮得一文不名。修幾條鐵路養幾個警察,就把美國政府手裡那點錢花得乾乾淨淨,根本不用指望打造世界級的海軍艦隊在全世界搶地盤。所以長期以來,美國的外交方針就是內斂,「門羅主義」主導了整個1800年代和1900年代初期的美國外交政策。這個主義的精神很簡單:你們別來美洲來侵犯我的利益,而對於你們那些個的國際事務,美國統統採取中立態度,絕不摻和到你們的利益爭端裏面去。就讓我自個在這裏好好打理這面積廣袤的北美大陸就完了。事實上,一直到今時今日,美國政府都會時不時的冒出這種關起門來過小日子的傾向,只不過當今世界政治和經濟秩序嚴重失衡,實在找不到別人出來替天行道,只能逼著這位性格內向的爺出來抱打不平充當世界警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今天回頭來看1800年代的美國,那可真是充滿了生機。西部大片大片的空地,向聯邦政府交個幾百美元意思意思,就能獲得數百畝地的永久產權,作為百年基業傳給子孫後代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不起每年再交點財產稅完事。各路懷著夢想漂洋過海的猛人挖空了腦袋掙錢。今天的深圳算是山寨大戶,大肆剽竊各種國際高精尖技術,其實當年的美國才是山寨界的祖宗,無論英國和西班牙弄出啥新產品,紐約人民立刻就能複製出來,然後賣得全世界都是,讓英西政府恨得牙痒痒。而美國政府,則是一以貫之的窮得要命,本身就是各種政治妥協弄出來的跛腳漢,就算想干點與民爭利的壞事,連本錢都拿不出來,最後只能靠發行債券度日,還得整天看著債權人的臉色,生怕人家一不高興跑上門來逼債,那政府官員都要失業去喝西北風。這種政府高度收斂的傳統延續了上百年,到今天已經成為美國不可觸犯的基本政治倫理。讓美國政府去開辦壟斷型的國有石油冶鍊企業,然後再把所有加油站都收歸國有,最後再規定個天價般的油價,其中還有一半是稅錢,每年能從老百姓手裡收颳走5000多億的錢,這種事美國人連想都不敢想。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191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美國內部就是否參戰爆發了巨大的爭論。如果真要去打這一把,毫無疑問,美國政府又會藉著這個機會擴張權力,尤其是擴張收稅權。如果不去打,那就是自絕於國際經濟秩序之外。大家都知道這一仗打完,就要重新劃分地盤,如果美國打贏了,那就能真正進入此前無從著手的亞洲地區,好歹也試試做殖民地主的味道。最後爭議的結果,支持打仗的佔了上風,美國中央政府借勢恢復了個人所得稅的徵收,並開始徵收企業所得稅,很快這兩種所得稅收入就取代之前的消費稅和關稅,成為美國中央政府最主要的收入來源,而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來源則逐漸變成房產稅。美國的財稅體制自此成型,並延續至今。從1910年代開始,美國政府終於可以不用再過苦逼的窮日子,也能在接下來的1930年代經濟危機中,把收稅權抵押出來,大規模的發行美債,實施凱恩斯主義來挽救國家經濟。要是再像以前那樣,美國政府只有那麼一點兒消費稅徵收權,就算抵押出去也不值錢,面對經濟危機,那可真是只有等死的份。

一戰打完,美國人其實並沒有獲得啥實惠,《凡爾賽條約》基本上無視了美國的存在,仍然是英法兩國在瓜分德國的殖民地,美國根本插不進手去。所以這份條約因為將德國在中國的殖民地青島划給日本而引發中國人民的激烈抗議,在美國國內,同樣也是一片罵聲。最後中國沒簽,美國也沒簽。中國參戰固然沒撈著好處,看起來好像美國同樣白打了一場仗。但是這場戰爭引發的最大變化,就是美國政府的財政權力有了極大的提升,並由此具備了全面動員能力。這為它日後承擔起真正的大國責任打下了基礎。到初期,美國人民因為一戰沒撈著好處的教訓,打算維持其一以貫之的中立政策,根本就不打算參戰,也不做戰爭準備,常備軍才33萬人,就算是本土防禦都很勉強。後來被日本人偷襲珍珠港,美國人火冒三丈,立刻宣戰。這個時候的美國政府已經是財大氣粗,幾乎是一夜之間就完成了戰爭總動員,到戰爭後期,美軍總人數已經達到1200萬。這種強大的戰爭動員能力是反法西斯同盟能贏得二戰最關鍵的因素,沒有之一。美國政府自此成長為人類世界最強大的組織,同樣沒有之一。

我們今天審視美國政府的成長史,我們並不能看到這個組織的傲慢和肆意擴張的特性。恰恰相反,這是一個收斂的、權力邊界非常清晰的組織。它成立之初算是個乞丐,連飯都吃不上。此後也就這麼忍飢挨餓的過日子,一直熬到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獲得了非常有限的消費稅徵收權,終於算是能吃飽飯。到了一戰期間,拿到所得稅徵收權,然後在二戰期間被鍛鍊出強大的動員能力。這兩百年來的歷程,基本上談不上主動,勉強算得上是因時成事。二戰之後美國政府立刻恢復收斂狀態,大規模解散軍隊,將1200萬常備軍裁撤到只剩兩百來萬人。和蘇聯搞冷戰對抗搞得最激烈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增兵。在經濟領域,美國政府同樣嚴格執行自我禁錮的原則,今天的材料科技和信息科技,有很多算是軍隊的專利,美國政府也沒有拿來壟斷掙錢的打算,統統都拿出來民用,讓老百姓開公司掙錢。如果是中國政府強大到美國政府的份上,估計連街頭理髮店都會是國有壟斷經營了,人家美國政府偏偏就是沒有這種覺悟,偏偏就是要收斂,死活不與民爭利。這他山之石,真是讓我中華上國為之汗顏。

然而,這整章只是闡述了現象,沒有揭示出規律。我們必須要問: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相對最為收斂的政府,能創造出最為燦爛的文化?為什麼政府的權力邊界越清晰,就越能在工業時代取得最大的成就?如果政府放縱自己的權力慾望,侵佔民眾的產業,又會引發什麼樣的惡果?

接下來這一段,我們來回顧一下人類的生產史。早期人類處於遊獵狀態,捕獵是主流,加上一些有意無意的種植和馴養。隨著種植和馴養技術慢慢提升,歐亞大陸逐漸發展成社會。請注意,我這裏所稱的農業是大農業,農林牧漁都屬於這個範疇,包括了中亞的游牧民族對羊馬駱駝的馴養行為。

農業和原始遊獵的區別是什麼?原始遊獵的技術含量低得要命,大不了掌握一些動物的生活習性完事。最高級的遊獵狀態,也就是掌握動物群的行動路線,判斷出猛獸群的動向以提前躲避,然後跑到鹿群的遷徙路線前面設埋伏,這就是最原始的趨吉避禍。所謂遊獵文化,只不過是對自然環境的迎合,而農業已經是人類對世界的改造。農民和牧民都已經懂得尋找對人類有用的生物,精心育種,有意識的改良生物品性,刻意打造合適的自然環境,改善水土結構,以獲得好收成。一旦歐亞大陸上的人類紛紛開始嘗試主動改造世界,真正的人類文明就開始了。

歐洲和亞洲的農業文明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歐洲農民種小麥出來磨麵粉,東南亞農民種水稻出來煮米飯,這兩者談不上有啥優劣之分。絕對沒有吃麵包比吃米飯高貴的道理。至於在中亞大草原上放羊的那幫牧民,掌握的生產技術無非是挑選出更強壯的公羊出來作為種羊,然後往更肥美的草地遷徙,並且掌握放牧的分寸,不讓羊群把草根都吃光,以便來年草地能恢復元氣。這與農民精心育種挑水施肥的行為是完全一致的。


(男耕女織)

雖然在農業文明時代,中亞草原的游牧民族總是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往東把漢族王朝打得叫苦連天,沒事就中原陸沉一把;往西則把歐洲諸國打得愁眉苦臉,談黃禍而色變。但要說這是因為游牧民族比農耕民族更有技術含量,基本上就是扯淡。總結起來,無非是游牧民族的戰爭動員成本相對農耕民族更低。牧民們長期追逐水草而居,全副身家都放在馬背上,大汗們的戰爭動員令下來,草原漢子們操著弓騎著馬就來了,興高采烈的就跟著大汗燒殺掠奪去。農耕民族相對起來就很吃虧。種植需要投入大量的環境改良成本,開荒挖井,修築水渠,鬆土施肥,把生地逐步改良成熟地,花個3、5年精心伺候一塊地,才能讓它獲得好收成。但是只要棄荒個一年半載,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所以以農耕為主的漢王朝和歐洲諸國要發布戰爭動員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試圖堅壁四野以獲得戰略縱深,根本就做不到,農民們根本就不可能輕易捨棄辛辛苦苦對抗大自然改造出來的田地。所以漢王朝和歐洲諸國都只能是沿著邊界修滿城堡,把有限的戰爭資源全部放在守土有責之上,完全沒有機動能力。大家的生產技術水平都差不多,戰爭資源都相差不大。但是我農耕民族只能死守一地,而你游牧民族能夠相機而動,那當然充滿了主動性和侵略性。按老祖宗的話來說,就是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無論防禦方怎麼嚴防死守,總會有露出破綻的時候,一旦被馬軍破口入寇,四處機動劫掠,農耕王朝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搶夠了再回去。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農耕王朝發生內亂,自己人也趁機開始殺自己人,那立刻就會亡國,讓游牧民族過一過短期佔領的癮。當然,由於游牧民族本身並不比農耕民族更有技術含量,西歐和東亞河網密布,沒有大規模的草場,也不合適放牧,游牧民族長期待著,根本就不適應。所以游牧民族總是會很快被農耕民族反擊回去。想要長期佔領,除非游牧民族放棄原有的生產技術,轉而融入農耕文化之中,就好像匈奴融入歐洲,而滿族融入漢族,生活習俗已經徹底漢化,連滿語都已經失傳。


(一人多騎,自帶輜重行軍的遊牧騎兵部隊。這就是游牧民族戰略機動能力的由來。)

農業文明延續了三千年的漫長歲月,歐洲陷入了天主教的黑暗統治,而東方則迎來了大一統的儒教王朝。東西兩方的文明,一起落入了極權的桎梏之中。偶爾會有中間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衝進來搶掠一把,但整體上並沒有改變文明的停滯狀態。改造大自然的技術,在這三千年的時間里,沒有啥值得一提的進步。農業文明無非就是兩件事:選育良種、改善水土。比起遊獵的不確定性來說,農業文明固然有了提升,但本質上依然是看天吃飯。有趣的是,東西兩方的極權勢力,不約而同的站在了技術進步的對立面。西方的教廷燒死了布魯諾,嚴厲禁止天文和物理學研究。而東方的皇帝則把技術工人定義為賤民,世世代代不能置辦田地,更不能讀書當官。北宋的儒官裏面好不容易出了個科學家沈括,在天文水利上頗有研究,立刻就被整個儒教官僚體系視為另類,被編了無數怕老婆的段子,還被潑了很多忘恩負義的髒水,名聲臭大街。自此之後,中國再沒有技術官僚存在,大家都以不通實務為榮。你要是能懂得計算土木工程量,你在官僚群體里都抬不起頭來。如果你丫居然連賬本都能看懂,那不好意思,你立刻就成為全體官僚眼中的賤民,淪落成師爺那一流的人物,一輩子都沒有了升遷的機會。我們現在必須要問的問題就是:為什麼?為何極權一定要站在技術進步的對立面?

農業文明對世界的改造手段非常有限,本質上依然要靠天吃飯。風調雨順,四時寒暑,只要節氣不調,顆粒無收的結果,就是餓死。想要掘深井以抗旱災,築堅堤以抗水患,技術上根本實現不了。所以無論農民還是牧民,對上天的敬畏是不可遏制的。無論是西方的天主教廷還是東方的儒教王朝,統治權都是建立在平民對上天的敬畏之上。天主教皇以上帝在人間的代言人自居,而東方的皇帝,則是上天之子,兩者在本質上就沒啥區別,無非就是拿了老天爺的名義出來嚇人,以獲得大義的名號。然後拿點資源出來,干點災難救濟的事,設幾個災棚派粥,再借點高利貸給災民買種子,就足以讓面對天災手足無措的平民百姓感恩戴德。這要是科學技術發展起來,人類對抗大自然的能力有了顯著提升,上天不足畏,天災不足懼,那帝皇就沒有了統治依據。所以極權統治,需要絕對保持平民的敬畏之心。一旦民智開啟,老百姓真正掌握了世界的運行規律,能夠得心應手的應對自然災害,對上天沒有了敬畏之心,當然也不會對極權統治者抱有好感。

在前面我們闡述了英國的崛起之路。孤懸于外的地理位置,複雜的民族構成,部落聯盟式的政治體制,以及時不時冒出來的奇葩國王,讓英國花了三百年的時間,逐步從天主教廷的黑暗禁錮中掙脫出來,並最終迎來了工業革命的浪潮,人類自此邁入了工業時代。這一段歷史,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歷史,沒有之一。可惜的是,在東方大一統的儒教王朝統治之下,則沒能成長出一個這樣的特例。人類進入工業時代之後,歷史的主線先是英國,后是繼往開來的美國。而東方,則淪為徹徹底底的配角。

說到這裏,我們已經可以明白,所謂工業的本質,是強大的改造世界的能力。日行千里,移山填海,點石成金,乃至連全新的物種,都能被創造出來。歐洲人對抗大自然的能力迅速提高,教皇的地位當然也就一落千丈,成為各種笑話段子里的主角。今時今日發生了自然災害,基本上都不會餓死人,汽車火車飛機,一夜之間,就能運送以萬噸計算的救災物資。哪裡用得著像農業時代的古人那樣,看著破敗的家園淚流滿臉,然後打好包裹,走了幾百里路去尋求貴族的救濟。中間要是餓死在半路上,連收屍的人都沒有。工業文明一旦發動就勢不可擋。從蒸汽機開始,就能像揉麵粉一樣的揉鋼鐵,沒過幾年,就能牽引幾十節車廂在鐵路上跑得飛快。你在倫敦遭了災,了不起跑到曼徹斯特去找碗飯吃。大家都滿世界的跑,見多識廣,對世界也就當然沒有了敬畏之心,一心就要征服大自然,又怎麼可能甘心臣服於一個痴肥呆傻的帝皇。


(蒸汽朋克風格的繪畫作品。人類對機械本身產生崇拜,當然也有弱化對大自然的畏懼,更不會再理睬帝王的威嚴。)

正因為這個理由,在工業時代,極權統治者就是個笑話,統治基礎都不知道在哪裡。人類歷史上的兩大極權,西方的天主教廷和東方的儒教王朝,都維持了上千年,也是今天還存在的那些個極權統治者的樣本。今天的獨裁者們,要不就是模仿天主教廷搞政教合一型的教皇式專制,要不就是模仿東方王朝搞大一統的帝王式專制,沒別的模式。如果要別出心裁的玩其他花樣,沒經歷過歷史檢驗的模式都不成熟,很容易就系統崩潰,統統都玩不長久。當然了,無論是卡扎菲還是我們隔壁的三胖子,作為成功的極權統治者,都必須對工業文明嚴防死守,維持落後的農業文明狀態。

說到這裏,我們已經可以明白,極權政府與工業文明,在本質上是相衝突的。人類改造大自然的能力越強,個體的生存能力越強,就越不依賴於大權獨攬的政權。而只要極權統治者放開對工業的限制,開啟工業化之路,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意味著他走上了自毀之路。而這,就是我大中國今天一切問題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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