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不斷增長的貿易赤字,等於在出賣我們的國家

注:該文是巴菲特2003年11月發表在《財富》雜誌上的文章,巴菲特對美國不斷增長的貿易赤字,表現出了極大的擔心,並給出了解決方案,文中也提到了中國可能的應對方案,本文對現在中美正在進行的貿易戰或許有一定的借鑒。
在當前的經濟環境下,我要就美國的貿易赤字問題發出警告,還要為解決這個問題獻計獻策。不過,我需要提前申明,你們可能會出於兩個原因對我所說的內容表示懷疑。首先,對宏觀經濟走勢,我的預測一向不怎麼鼓舞人心。舉例來說,在過去的20年中,在通貨膨脹的問題上,我總是顯得過度惶恐,草木皆兵。這方面的事例不勝枚舉,早在1987年我就公開表示,日益擴大的貿易赤字令我憂心忡忡,然而,正如大家所了解的,我們不僅「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因此,在貿易赤字的問題上,我至少有過一次大喊「狼來了」的前科。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喊「狼來了,而且這一次我還有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的資金支持。截至2002年春季前,即在我72年的人生中,從未買過外匯。然而,自那以後,伯克希爾哈撒韋巨資購買了若干種外匯,而現在仍然持有。在這方面,我不會透露具體細節;但事實上,我購買了哪些外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潛在的意義:持有其他貨幣就意味著我們認定美元將貶值。
不論是作為一名美國公民還是一名投資者,我都切切實實地希望我的這些預言被證明是錯誤的。公司從外匯交易中獲得的任何收益都顯得蒼白無力,這就說明由於美元的貶值,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和我們的股東在生活其他方面正在遭受損失。
然而,作為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的領導者,我要負責地並以合理的方式運用公司的資金。之所以最終把錢投向我一直以來未曾涉及的領域,是因為我們的貿易赤字已經極度惡化,甚至可以說,我們國家的「凈資產」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海外轉移。
如果這種資產轉移長時間地持續下去,必將釀成大禍。為了搞清楚原因,請大 家跟我到「浪費村(Squanderville)」和「勤儉村(Thriftville)」上來一次狂想之旅,這是兩座面積相同、比鄰而居、與世隔絕的小島。
這兩座小島,土地是唯一的固定資產,而小島的社會結構也非常原始,居民們只需要食物,也只生產食物。島上居民每天工作8個小時,事實上他們能生產出足夠維繫自己生活的食物。在很長—段時間里,他們就一直這樣生活著,每座小島上的人都按規定每天工作8小時。這意味著每個社會成員都能自給自足。
然而,終於有一天,勤儉村裡勤勞的居民決定要多儲存—些食物並進行投資,於是他們開始每天工作16個小時。在這種模式下,勤儉村的居民繼續依靠8小時工作生產出的食物維持生計,而把相同數量的食物出口到他們唯一可以出口的地方:浪費村。
浪費村的居民對這一變化欣喜若狂,因為他們從此以後可以不用再辛苦勞作,卻仍可以大飽口福。當然,「補償品」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對浪費村的居民來說,這看似無害。勤儉村居民想交換的只是浪費村的債券(自然是按照「浪費村幣」計發行的)。
時光流逝,勤檢村的居民積累了大量此類債券,而這意味著勤檢村居民可以憑該「提取證」索取浪費村未來的生產成果。浪費村的權威們嗅到了危機即將來臨,他們預測,對浪費村的居民而言,既要維持生活所需又要償還債務,或僅僅是償還債息,最終會要求他們每天工作8小時以上。不過,浪費村的居民根本沒心情聽這些苦口婆心的嘮叨。
與此同時,勤儉村居民開始變得緊張起來。他們問,一座懶惰小島發放的「白條」能有多大的好處?於是勤儉村的居民改變了戰略:儘管繼續持有部分債券,他們還是將大部分債券出售給了浪費村的居民以換取浪費村幣,然後再利用這筆收入去購買浪費村的土地。最終,勤儉村的居民完全擁有了浪費村。
從那一刻起,浪費村的居民不得不面對等價交換的慘劇:現在他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交易了,他們不但每天必須工作8個小時以維持生計,而且還必須加班加點地工作來償還債息,還要向勤儉村的居民支付當時因疏忽大意而賣掉的土地的租金。實際上,勤儉村的居民利用收購而不是征服的手段使浪費村淪為了自己的殖民地。
當然,有人會爭辯說,浪費村的居民未來的生產成果必須無休止地運往勤儉村,這些生產成果的現值只相當於勤儉村居民最初放棄的產量,因此對雙方來說都是一項公平交易。不過,由於浪費村某一代居民的不勞而獲,致使未來若干代居民都得耗盡一生來還債,用經濟學家的話來說,這種情形就是頗為戲劇性的「隔代不平等現場」。
讓我們以家庭為單位來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假設我,沃倫•巴菲特,能夠使用可償付的巴菲特家族借據來購買我一生所需的所有消費品,而債務及利息將由我的子孫後代以貨物和服務的形式償還。這種情形可能會被看作巴菲特家族與債權人之間的平等交易。然而,我之後出生的巴菲特家族成員估計都不會贊同這項交易,甚至可能試圖賴賬,但願不會如此。
思考放回到那兩座小島上:面對有史以來數額最龐大的債務負擔,浪費村政府遲早會做出決定,實施高通貨膨脹政策,即發行更多的浪費村幣,以稀釋原有貨幣價值。浪費村政府還會理直氣壯地辯解,畢竟,那些煩人的浪費村債券只是索取特定數目的浪費村幣而已,而非貨幣所對應的價值。簡而言之,稀釋原有貨幣的價值,將有助於緩解浪費村的財政危機。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如果我是勤儉村的居民,會直接持有浪費村的土地,而非其政府發行的債券。一般政府都認為沒收外國人資產在道義上相當難以接受,而沖減外國人所持債券的購買力比較容易接受。畢竟強取豪奪不如暗渡陳倉。
島國間的爾虞我詐又與美國有何干係呢?簡單來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直到20世紀70年代初的這段時間里,我們一直處在類似勤儉村的勤勉狀態,通常情況下,我們出口的產品遠多於我們的進口量。同時還會將結餘投資到海外,從而使得我們的凈投資額,即美國人持有的海外資產減去外國人持有美國國內資產後的凈額,持續增加,從1950年的370億美元增長到了 1970年的680億美元,這是根據當時的計算方法得出的,政府後來又進行了修改。總的來看,當時我們國家的「凈資產」總值既包括了美國國內的所有財富,也包括了我們在世界其他地區的一大筆財富。
另外,由於美國持有其他國家的大量資產,我們意識到貿易結餘之上的凈投資收入已經成為投資資金的第二大來源。我們國家的財政狀況與個人的情況極為類似:作為個體,一方面會把自己的部分工資存起來,另一方面還會利用儲蓄利息進行再投資。
20世紀70年代末,形勢發生了逆轉。貿易赤字約佔GDP的1%。這種情況並不算糟,主要因為我們的凈投資收入仍然是正值。實際上,由於複合回報率發揮著魔力,我們的凈資產結餘在1980年達到了3 600億美元的歷史峰值。
然而,從那以後我們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這種勢頭在過去5年中不斷加速。現在我們的年均貿易赤字額已經超過了GDP的4%。更加令人不安的是,世界其他地區擁有的美國資產已經比我們擁有的其他國家的資產,多出了驚人的2.5萬億美元。這2.5萬億美元的資產中,有一部分投在了「借據」上,也就是美國債券上,既有國債也有私營企業債券,還有一部分資金則投在了不動產及股票上。
實際上,一直以來我們國家的做派就如同擁有巨大農場的富豪之家。為了能消費超過我們生產能力水平的這4%的商品,即貿易赤字,我們每天一邊出售農場土地,一邊拿現存的資產做抵押。
為了正確審視外國人擁有的這2.5萬億美元凈資產,我們不妨拿它與總市值12萬億美元美國股市,或是相同價值的美國住宅用房地產,又或是我所預計的總額50萬億美元的國家財富相比較。比較結果顯示,已經被轉移到海外的資產不容小覷,已經佔據全國總財富的5%。
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按照目前貿易赤字的水平發展下去,外國人擁有的美國資產將以每年5000億美元的速度繼續增長,也就意味著每過—年,外國人控制的美國國家財富都會增加1%。隨著這個比例的增加,我們的年均凈投資收人也將不斷流失到國外。最終我們得向全世界支付越來越多的股息和債券利息,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做個獲益者。我們已經深陷複利的深淵之中,再見,歡樂時光;你好,痛苦歲月。
《101經濟學》教科書告訴我們,任何國家都不可能長期背負不斷增長的巨額貿易赤字。清算的一天終會到來,我們無節制的快樂消費將因匯率調整以及債權國拒絕接受揮霍無度者無限簽發的「白條」而停止。這種情況實際上在其他地區已經發生過了,正如我們所見,許多肆意浪費的國家由於突然失去貸款來源,已經在痛苦掙扎了幾十年。
然而,美國的情況卻享有著特殊待遇。實際上,我們如今的為所欲為,是因為我們過去的財政狀況堪為模範,再加上我們曾富甲天下。不論是我們的償債能力,還是我們的還款意願都未被債權人所懷疑,而且我們還有堆積如山的寶貴資產可以用來交換消費品。換言之,持有我們的超級「國家信用卡」,就可以享用無盡的商品。但任何信用卡都是有信用額度的。
這種以資產換消費品的交易現在就該停止,而且我還為此制定了一套方案。我的「療法」聽起來像是鬼把戲,其實就是換了名頭的另一種「關稅」。不過,這種關稅大部分保留了自由市場的本質,既不保護特定行業,也不懲罰特定國家,更不會觸發貿易戰爭。這套方案將擴大我們的出口,同時還可能增加全世界的貿易總量。我們可以在避免美元幣值下滑的情況下平衡貿易赤字,否則我認定美元一定是要貶值的。
為了實現這種平衡,我們將向所有對美出口的貿易方發放一種我所說的「進口許可證」,數額與其出口額(按美元計)相等。接下來,每個出口商將把進口許可證賣給希望把貨物運到美國境內的相關各方,不論是外國的出口商還是本地的進口商。打個比方,—個進口商要進口100萬美元的商品,他必須找到等額出口所獲得的100萬美元進口許可證。如此必將產生的結果是:貿易平衡。
由於我們每月的出口總量約為800億美元,因而可以發行800億美元的進口許可證,而且這一定會造就一個流動性極佳的市場。市場競爭會最終決定,哪些希望把商品出口到我國的出口商將購買這些許可證,以及他們願付怎樣的價格,按照我的設想,許可證的使用期限應該要短,大概在半年左右,這樣投機分子就不會蓄意囤積居奇了。
為了進一步說明這個問題,我們假定每張進口許可證售價為10美分,也就是說每出口1美元的東西,將附贈價值10美分的許可證。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這個數字意味著,如果美國的生產商要出口商品,所獲得的收入要比在國內市場上銷售的多10%,這10%的盈利即來自出售進口許可證。
在我看來,許多出口商會把這筆收人看作是成本的削減,這樣它們的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售價就會降低。日用類產品將尤其受益於這項舉措。比方說,如果鋁在美國國內市場上的售價是每磅66美分,而進口許可證的價格是鋁價的10%,那麼國內的鋁生產商在國際市場上就能以每磅60美分的價格(加上運費)銷售,並能獲得正常利潤。如此一來,美國產品的競爭力將大幅提升,出口也將擴大。長此以往,美國國內就業機會也將有所增加。
當然,外國人想要把東西賣給我們就變得更艱難。然而無論採取什麼樣的貿易 「解決方案」,請別誤會嘛,必將會有相應的解決方案出台,他們都得直面這一問題。正如美國經濟顧問委員會前主席赫布•斯坦(Herb Stein )所言:「如果事情不能永久持續下去,那它終將停止。」進口許可證的措施可以給予那些向美國出口商品的國家極大的靈活性,因為這項計劃並不會給某些特定行業或某種特定產品帶來懲罰。最終,自由市場將決定哪些產品會銷往美國以及誰會是賣家。進口許可證只決定了所售產品的美元累計總量。
進口方面會出現哪些情況呢?我們以進口商按2萬美元價格進口的轎車為例。按照新方案且假設進口許可證的售價為車價的10%,那麼進口商的成本將升至2.2萬美元。如果市場對這款車的需求特別旺盛,進口商則可以把這筆成本轉嫁給美國的消費者。然而在通常情況下,市場競爭會要求外國製造商即便不承擔進口許可證全部2000美元的費用,也要分擔—部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進口許可證的計劃也不例外:許可證制度對美國公民會產生部分負面影響。絕大部分進口商品的價格將會上漲,頗具競爭力的國產商品也是一樣的。無論是從整體還是從局部來看,進口許可證的成本都會像稅收—樣最終落到消費者身上。
這是個嚴重的倒退。不過,不管是讓美元不斷貶值,還是對特定產品加征關稅,又或是進行配額管制,在我看來,這一系列的措施取得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都無異於逆潮流而動。尤其重要的是,目前我們會因為進口產品的漲價而承受一定的痛苦,但如果我們聽之任之,繼續大規模地拿自己國家的凈資產去做交易,將會遭受滅頂之災。
我相信,很快,進口許可證制度就會讓美國達到貿易平衡,而且出口水平會高於當前而非低於當前。進口許可證將會適度幫助美國的各個產業提高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力,當然哪個行業最終能夠通過「比較優勢」的考驗,還得由自由市場說了算。
純出口國不會效仿這一舉措,因為他們的進口許可證將毫無價值。那麼主要出口國會在其他方面採取報復性措施嗎?這個計劃會引發另一場史慕德-哈利關稅大戰嗎?可能性不大。在「史慕德-哈利法案」的時代,我們「享用」著不合理的貿易順差,而且我們希望予以維持。如今,我們卻遭受著嚴重的貿易逆差,而且世界各國都認為我們應該修正嚴重的貿易赤字。
幾十年以來,世界各國一直在貿易領域與形式多樣的措施做鬥爭,諸如懲罰性關稅、出口補貼、配額和鎖定美元匯率等。長期以來,出口大國都採取了許多抑制進口、鼓勵出口的措施以積累外匯儲備,即便如此,至今也沒有大規模的貿易戰爆發過。某個國家不會因為世界最大貿易逆差國的貿易平衡化措施而陷於經濟崩潰。世界主要出口國在過去一直表現得相當理智,而且將來仍會如此。當然,與以往一樣,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它們也會試圖讓美國相信自己會採取完全不同的行動。
進口許可證實施以後可能出現的結果是,出口國在初期做出—些反應之後,將把它們的聰明才智集中於鼓勵從美國進口商品。比如,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目前中國每年向美國出口價值約1400億美元的商品和服務,卻僅僅從美國這裏買走250億美元的商品和服務。一旦進口許可證制度得以實施,中國可能採取的方針之一是每年購買價值1150億美元的許可證,以彌補這個差額。當然,中國也可能直接減少對美出口,或是增加對美國的採購,而後者可能是最符合中國利益的做法,也是美國希望中國能夠做的。
如果美國的出口得以增加,進口許可證的供應量將因此擴大,那麼進口許可證的市場價格也將被拉低。實際上,如果美國的出口能夠顯著增加,進口許可證就會變得毫無價值,整個計劃也將因此而失去存在的意義。意識到這一舉措的強大威力后,世界出口大國可能會立即取消正在實行的限制進口美國商品的措施。
如果美國引入進口許可證計劃,也許要經歷幾年過渡期,從而漸進式地縮小貿易赤字,而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也要做出調整,直至美國抵達自己的目標彼岸。執行這項計劃的同時,美國政府可以每月公幵拍賣一些「獎勵性」的進口許可證,抑或是直接將其贈與亟需擴大出口額的欠發達國家。我們可以把第二種選擇看成一種對外援助,並可能會取得明顯成效,而且會受到歡迎。
在結束之前,我想再次提醒諸位,我曾經喊過「狼來了」。一般來說,美國的災難預言家的平均成功率很低。我們一向嘲笑那些對美國的經濟潛力和我們的活力持懷疑態度的人。許多悲觀的預言家完全低估了我們克服兇險困難的能力。美國依然非常強盛,經濟也是。
不過,我也認為在赤字問題上,我們正我們正面臨著困難,我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也面臨著挑戰,美元的逐步貶值並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不錯,美元貶值在某種程度上會減少貿易赤字,卻不足以阻止凈資產外流,或是有效減少投資收人逆差。
也許還有其他解決辦法比我的更具可行性。然而,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以及時常相伴左右的「吸拇指」的幼稚想法不在我們考慮之列。我堅定地認為,針對國家財富外流,我們應有所行動,而進口許可證似乎是帶來痛苦最少、可行度最高的方案。請大家記住,這不是無關痛癢的小問題:舉個例子,按照目前世界上其他國家和地區在美國進行凈投資的速度,每年將會有4%以上的上市公司股票被它們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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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內部在進行商業決策時,我的老夥計芒格常常建議我們重視一下他略顯詼諧的期望:「我只想知道我將葬身何處,如果知道了答案,打死我都不會去那兒的。」美國的政策制定者應該引以為戒,切勿重蹈浪費村的覆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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