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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招流行如此 「實習轉正」

2026年04月13日 19:44 PDF版 分享轉發

來源: 每日人物 作者: 張倍嘉 張輕鬆

秋招開始的時候,小雅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相比她本科畢業那年的,如今好像已發生了巨大變化,面試中的許多崗位要求實習轉正 —— 也就是說,你只能以的身份加入公司,如果 3~6 個月後不能轉正,將再次被拋進求職市場。而在她一一拒絕又捱到了春招之後,她發現,自己好像更沒得選了。

越來越多的公司把 「實習轉正」 變成默認路徑,校招不再只是招聘,而更像一次提前篩選。那些沒有進入這條路徑的人,被迫在更擁擠的賽道里競爭有限的機會;而進入的人,則在更早的時候,就開始經歷一套類似職場的評價體系,一條隱形的由此成形。

暑期實習、秋招、春招,流水線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分流一批人。這讓提前進入一種 「實習系統」,有人從大一、大二就開始實習,累計了十段實習經歷,一停下就焦慮;有人遭遇轉正 「甄嬛傳」,熬走一個提前一年實習的,又來了個實習兩年的;有人被不斷分流,感覺自己彷彿一種 「邊角料」,在龐大的廢水池裡等待被循環。

這件事在小雅眼中逐漸變得荒謬起來,積累實習經驗是為了獲得更好的實習轉正的機會,即使拿到了 offer 也要提前入職實習,整個學生階段都被實習覆蓋,我們究竟是來上學的,還是來上班的?

能接受實習轉正嗎?

小雅的面試已經進入最終環節,她等待著來自 HR 的最後一個問題。

「請問你可以接受實習轉正嗎?」HR 的聲音從騰訊會議中傳來,她如同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坐了下去。

「不好意思,我暫時還是想找直接發 offer 的。」

這樣的泄氣時刻不在少數,她曾經坐了兩個小時地鐵去中關村,經歷了一場自認為極其融洽的面試后,在最後一秒被告知 —— 我們只接受實習轉正,並且請儘快回復是否能到崗,因為爭取來的實習轉正名額非常緊張。

作為一個不想進大廠、211 碩士學歷、實習經歷也不錯的文科研究生,小雅沒有料想到,到了找工作階段,竟然還需要繼續實習。

去年 9 月,小雅和舍友米粒參加了學校的秋招雙選會,幾乎每一個問到的公司都有 3~6 個月的實習要求,也就是說,到第二年的 3 月,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能轉正成功。那個時候她還感到詫異,但現在已經 「麻了」,實習轉正正在從大廠專利擴散到整個就業市場,從秋招擴散到春招。

今年 3 月,米粒參加了北京的大型春招會,她作為今年 6 月的畢業生,仍然被要求先實習 6 個月,拿到畢業證后可以改簽合同,至於什麼合同,HR 沒有說明,轉正結果依舊得等到 9 月份通知,這意味著,畢業 3 個月後,她可能直接 「失業」。

大部分應屆生不願意接受實習轉正,因為風險太高,成本也太高。一旦進入這條路徑,就要把至少 3 個月的時間押在一家公司身上,幾乎等於主動放棄了同期探索其他機會的可能性。儘管有人會選擇一邊實習一邊 「海投」,但現實是,願意接受實習轉正的崗位,往往已經是當下能拿到的最優選項,其他投遞更像是碰運氣。

在轉正實習這段時間里,他們需要以接近正式員工的強度投入工作,雖然有的企業提出可以抵用試用期,但實習期薪資低於試用期,也沒有任何合同保障。一旦 hc(招聘名額)沒了,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僅付出了,還要重新進入選擇更少的就業市場,小雅每天都能在刷到臨近轉正 hc 沒了的帖子。

在一次面試中,小雅實在忍不住了,她問 HR,到底為什麼都要實習轉正?對方很誠實地回答她,是為了降本增效。大廠 HR 伊如給出的解釋更為全面:目前收到的簡歷 985、211 一大堆,實習經歷也都很優秀,從面試表現來看也差不多,而且 「面霸」 很多,在春秋招這種批量面試的情況下,更難辨別真實的能力。她觀察到,企業傾向於實習轉正是一個大的招聘趨勢,因為這種員工足夠忠誠,到後期和部門磨合也更順暢。

一般情況下,實習轉正有兩種,一種是普通實習轉正,即在日常實習中表現特別亮眼,正好碰上部門缺人手,領導申請名額轉正;另一種就是有 hc 的應屆生實習,求職者一開始就會被告知有轉正機會以及大概的時間節點和節奏,領導對這類型實習生的預期會更高,培養方案也會更精細。暑期實習、校招實習轉正都屬於第二種的範疇。

 圖 /《杜拉拉升職記》

這種招聘趨勢也在逐漸向一些冷門的理工科專業蔓延。海源的專業是系統科學,由於專業課程設置,他到研二下學期才有時間開始第一段實習,直接失去進入暑期實習的可能,略少的實習經驗也導致他沒有足夠優秀的簡歷被篩選進入大廠面試,因此,他把目光投向了中小廠。

在海源的整個秋招面試過程中,有 50% 的企業提出了實習轉正的要求,到最後他一共收到三個 offer,其中兩個是實習轉正,另一個是社招崗位,要求立刻到崗。最讓他感到無語的是一家背靠國企的,光是面試實習崗就面了三輪,並且不能簽三方,要等到 2026 年 5 月份,再進行三輪面試。

海源追問 HR,要到什麼程度才能夠轉正成功呢?對方回答,老闆覺得你不差就可以,這又是一個非常模糊、不可量化的答案。他在和同學吐槽的過程中甚至發現,他並不是唯一一個拿到這家公司 offer 的,原來大家都在池子里。

相比之下,人工智慧相關熱門專業受影響較少,就讀於某 985 高校人工智慧專業的高林分享,周圍的人目前還沒有怎麼遇到過春秋招要求實習轉正的,如果遇到了直接拒絕就行了。大部分人有 1~2 段垂直的大廠實習經歷,爭取在暑期實習轉正拿到機會,最次也要在春招前結束戰鬥。

米粒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流水線作業系統,不斷地被分流:實習經歷垂直的、想進入大廠的、吃香的理工科專業的,被分流進入暑期實習轉正賽道;剩下的沒有進入暑期實習的繼續實習等待春秋招轉正;不想進入大廠的被分流進入春秋招賽道,也最好早早實習,提前占坑。

但不管怎樣分流來分流去,實際上都是用勞動力和忠誠來換取確定性。她感覺文科專業和邊緣冷門理工專業的同學正站在實習的 「工業廢水池」 裏面面相覷 —— 實習是一種處境。

一直不願意通過實習換工作機會的小雅捱到了春招,似乎已經不能再頭鐵下去。米粒偶爾有種一步錯步步錯的感覺,但實際上也說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只是實習不那麼垂直,又沒有想好要不要進入大廠,也不想進入不確定性極強的實習轉正賽道,怎麼莫名其妙就被分成邊角料了?

圖 /《新聞女王 2》

實習車間

在實習車間的流水線上,大部分人會爭取被分流到第一批暑期實習賽道,原因很簡單,一般開放暑期實習的多為互聯網、科技、金融等領域的大廠,含金量高,也有轉正名額,相比起其他實習轉正來說,它的招聘流程完整,實習周期固定,並且發放 offer 時間早於秋招,是極具性價比的黃金實習類型。

2026 年,針對於 2027 屆的暑期實習已大規模啟動,相比去年 4 月才發布通知,今年的暑期實習又提前了,有的大廠提前了約一個月,有的大廠開放超過數千個實習 offer,也是史上規模最大。暑期實習正在變得更早、規模更大,也更普遍地成為企業招聘的前置環節。

為了被精準分流,必須在畢業前一年的 3 月份就做好充分準備,至少需要 2~3 段垂直的大廠實習。

從結果倒推,有幾個不容錯過的關鍵時間點。對於本科生來說,這個關鍵節點最早在大二暑假,最晚在大三暑假,對於研究生來說,最早在研一暑假,最晚在研二寒假。

實習系統之複雜、實習宇宙之嚴密,讓網上甚至湧現出了 「實習博主」。

李洋就是一名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實習經驗的職場博主。他從大一下學期就開始實習,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了 10 段實習經歷。在他看來,第一段實習是一個探索的階段,能進大廠當然最好,中廠的話也可以,其實,在各家公司都在大規模招聘實習生的情況下,找一份實習並不難。「小公司練實操,大公司攢資源,循序漸進比盲目投大廠更靠譜。」

從第二段實習開始最好就要找到自己的垂直領域,去進行更加精細的操作,「像營銷或者運營等非技術類的崗位會有比較多相通的點,但如果是策劃就需要更加垂直,如果不是大一、大二就開始上手,做一些項目或者參加比賽,很難從中間補。」

在這個階段開始就必須要進入大廠了。通過暑期實習成功轉正的馬琳發現,不少大廠的招聘系統會直接通過標籤來篩簡歷,而公司只會勾選帶有大廠和崗位相關關鍵詞的標籤,其餘公司統統都被歸類為 「其他」。

大部分校招的業務面試會進行項目深挖,這也和簡歷高度同質化有關 —— 優秀的簡歷太多。因此在日常實習時就要提前做準備,爭取接觸到更核心的項目或工作內容。馬琳一般在實習之前,都會利用人脈打聽一下架構,實在打聽不到的話,就認真讀 JD(Job Deion),避免 「面試造火箭,進來打螺絲」 的狀況,儘管她入職后發現,大部分實習生的確只能做打螺絲的工作。

如果你接觸的是非核心業務,也能通過其他方式解決。例如,主動約領導 one one(一對一面談)。打破對正職和領導的恐懼,是很多職場新人需要經歷的第一步;也可以通過拉長實習時間,來換取對項目的熟悉程度和領導對你的信任程度。

而這一切只是進入暑期實習的門檻。在進入暑期實習后又有另一套規則,你需要比日常實習更加 「賣命」。根據大廠的規模、崗位的性質,每個人的競爭對手個數不定。以馬琳為例,她所在的遊戲宣發崗位同批次實習生有十幾個,從結果上看轉正率在 60% 左右,但在當時沒有人知道具體有多少 hc。

「大廠是一個提倡(你把它當)學校的地方」,回憶起自己在暑期實習的經歷,馬琳這樣評價,需要非常強大的自驅力,在導師布置的事情之餘,不停復盤,主動地去關注業務,展現自己的點子和潛力,最核心的當然是認真準備轉正答辯。

轉正答辯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以前只需要講好一個故事,給老闆 「畫一張大餅」 就好,現在你必須拿出 「實業」,即實際的業績,還有數據明顯的亮點。

如果沒能在暑期實習中獲得崗位,就會進入流水線的下一環節 —— 春秋招實習轉正的階段,此時的實習轉正風險係數更大,沒有明確的競爭對手,沒有準確的 hc 個數,沒有固定的實習期限,一切都是未知的。

此時也更需要注意情商。不同崗位需要的情商也不盡相同,高林說,大部分技術類的崗位其實只需要表達清楚你做了什麼就可以了,最多送點小零食、咖啡之類的保持聯絡。

圖 /《歡樂家長群》

如果說技術類崗位對情商的要求對標的是《宮鎖心玉》,那麼大部分針對於文科生的非技術類崗位對標的則是《甄嬛傳》。

第一步是 「盤」,你需要明確究竟有多少個競爭對手,多少人是日常實習,而多少人又是轉正實習。這一步需要 social,李洋採取了最為淳樸的方式,找所有實習生都聊了一遍,得出結論,他所在的是一個 1:1 的崗位。

第二步是 「明確畫像」,所有的產出都需要和 mentor 或者 leader 進行彙報,而他們心中本身就存在著一個人才畫像,「一些人可能會比較喜歡踏實能幹的,有一些人會覺得前沿的好」,李洋解釋,這一般不是老闆主動透露的,都需要私底下去和老闆談心 —— 通過真誠袒露自己的內心,換取對方可能透露給你真實的想法。

在從暑期實習到春招的這條路徑中,選擇被不斷收緊,如果春秋招轉正失敗,或者說你主動拒絕了實習轉正,面對的就不再是完整的就業市場,而是被選擇過之後的剩餘選項。

儘管在很多 HR 看來,轉正實習期間可以同時準備考公和秋招,但瞳瞳實踐發現根本行不通。暑期實習的 6~8 月恰好與考公備考時間重合,根本沒有兩手抓的可能,必須在其中一項上做出明顯讓步。她沒有實習轉正準備沖秋招的朋友,每天要投 5 家公司,而瞳瞳連改簡歷的時間都沒有。後來,她在秋招實習的過程中,被工作和投簡歷不斷消耗精力,同時由於被實習的公司承諾一定能轉正,影響了面試狀態,其他面試幾乎都被掛掉了。

小雅在秋招期間因為拒絕實習轉正篩掉了 50% 的企業,等捱到春招時,上一波秋招實習的人剛好轉正成功,hc 就更少了。而此時考公考編也晚了一步,只能繼續硬著頭皮走下去,她慶幸,好在還有剩下 50% 不要求實習轉正的公司。

圖 /《跳槽的魔王大人》

實習《甄嬛傳》

儘管流水線上節點明確,但是否擁有一段還不錯的學歷、幾段垂直的大廠實習、一份 「黃金簡歷」,就能被順利分流?答案是否定的,無論是 HR 還是求職者,他們都有一種共同的感知,「黃金簡歷」 實在是太多了,找工作實際上是一件看運氣的事,在這個系統中,處處都充滿風險和不確定性。

暑期實習各個大廠的要求各不相同,其目的也不相同。許多大廠在校企合作和社會責任感的價值導向下,也有大量實習崗位的釋放,並非以招收正式員工為目的,所以轉正率也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部門之間也存在著差異,龔玉林進入大廠一年,就他自己的觀察而言,收益越不太行的部門越傾向於招收實習生,hc 當然是有的,畢竟這是核心吸引力,但是能有多少個就不一定了。

他旁聽過轉正實習的答辯,感覺更像是走個過場。因為 leader 本身也不知道究竟能進幾個人,只能通過整體印象和水平打分,等名單報到大老闆那裡,如果老闆說,「預算」 就只有這麼多了,那麼就擇優錄取前幾名。

即便是經驗豐富,深諳職場規則的實習生,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意外。李洋由於時間衝突,比同期實習生晚進組,但是 「老闆也不會為你一個實習生專門開答辯」,因此才參加暑期實習一個月,他就要彙報自己的業績,最後被評價為 「產出不夠有說服力,厚度不夠」。

圖 /《杜拉拉升職記》

同樣晚進組一個月的瞳瞳,在剛開始工作的幾周就已經感覺到,另一個實習生好像已經被內定了。信號有兩個,第一,她被邀請參加了正職的燒烤 party,還打了麻將;第二,她通過對比兩人的文件反饋發現,她的反饋好像沒有那麼細緻。再加上,競爭對手還有理工科背景,儘管和他們從事的領域八竿子打不著,她自認為學習能力不差,甚至本科、碩士都是 985,但是 「領導就是覺得理科比文科更懂」。而這一切,她都無法通過努力改變,因為領導搬家了,不會再請人去燒烤,專業也無法更改。

好不容易等到對方離職,瞳瞳以為競爭壓力減輕,卻又迎來一位更加 「內卷」 的日常實習生 —— 對方提前一年入場,只為爭取下一年的轉正實習的機會。高強度的競爭讓她始終處於緊繃狀態,進入一段得失心極重的時期。

沒有想到的是,被內定的實習生竟然放棄了轉正名額,原本以為輪到自己的瞳瞳去詢問 HR,結果被告知,名額給了一位分公司的實習生。那位實習生更卷,已經在分部提前實習了兩年,因為沒有 hc 轉正失敗,但由於總部多了一個空缺名額,就把她叫過來再參加一次暑期實習,最終她獲得了轉正名額。瞳瞳目瞪口呆,她輸得心服口服,「簡直是一個賭徒」,明明已經被坑過一次,竟然還能再相信對方,再來實習三個月,她沒有這樣的心態。

大部分實習生會期待領導給出一個清晰的期待,但多數情況下,都會得到一個模糊的答案。李洋曾經在面試的時候問過總監,你覺得我的實習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標?總監的回答是:這個問題應該是你來告訴我,不應該是我來告訴你。像極了大廠 「黑話」:「不要問公司需要你做什麼,你要想你能為公司創造什麼。」

大部分實習生的努力方向是提升實力,顯示自己的能幹,但有時候,實習生過於能幹也不一定是好事。瞳瞳和同事討論后猜測,某位勤奮的實習生沒有進面的根本原因就是,她太能幹了,如果進來了,就會顯得一些同事尸位素餐。

即便是進展到談薪階段的轉正也不一定穩。杜凜通過各種渠道對公司進行 「背調」,精挑細選了一家轉正概率高的公司后,就開始 「賣命」。

一開始她很注重工作產出、決心和忠誠的展示,時刻保持和領導的交流,把領導的問題進行拆解並落實。此時,她非常確認自己能夠轉正,因為在她來看,由於工作強度大,其他人幹不了多久就會跑路,而她作為吃苦耐勞且靠譜的代表,是被領導珍惜的存在。

並且她在工作期間也收到了許多正反饋。正職聚餐團建,她是唯一一個被請上桌的實習生,還被拉進了正職的微信群。領導還專門派了一個和她年齡相近的正職姐姐來告訴她,這樣做是為了表達對她的重視,期待她明年正式加入團隊。

直到去年 12 月,原定的轉正節點到了,HR 卻突然告訴她,「不一定會有 hc,不能保證任何事情」。這一切對於她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她還沒調整好情緒,打擊又接踵而至,她的 360 度環評沒有達標 —— 是的,實習生也一樣要接受 360 度環評。

杜凜急得快要哭出來,詢問領導怎麼辦。「因為我太笨了,我情商太低了,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是想著要如何儘力去提升打分,但其實領導身處其中,有很多事情不能言說。她回憶領導的話語,「這個東西不僅是你個人努力(就能成功),也有很多組織上的問題,我只能言盡於此了。」

後來杜凜反覆琢磨,又去周遭打聽,發現給她打分的那個人大概率是領導在工作中的死對頭。這件事讓她意識到,很多事情真的是一個 「組織性」 的問題,僅僅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是不足夠的,社交必不可少。

到了轉正的最後階段,杜凜又有了新的思考 —— 找到自己的 「生態位」。她發現公司決定用人的核心跟經營狀況有關,一個經營狀況好的公司可能花錢養兩個閑人也沒關係,但是經營不善的公司會盯著每一個人是否有用,因此她必須通過觀察其他組招收的正職、實習生的業務範圍以及人員流動,來確定自己應該證明的價值在哪裡。瞳瞳也有同樣的感受。在前兩年,效益尚好的時候,公司幾乎都是 1:1 轉正,結果今年同期一共 7 個實習生,除了他們組還剩一個名額,其他組全軍覆沒,領導給出的理由是,反正都是同樣的工資,我不如社招去找有 2~3 年經驗的,為什麼要校招?

經歷了輾轉反側、不停調整策略的 9 個月後,杜凜依然沒有等到她的第二次 360 度環評結果和轉正通知。

有時候,得到 HR 和領導的承諾,也不意味著成功 「上岸」。為了完成招人的任務,HR 可能會承諾不會淘汰人,但結果並不是他們說了算。

瞳瞳就在秋招加入一家大廠后,在和其他實習生在茶水間 「對齊顆粒度」 時發現,他們都是被等額轉正的承諾忽悠進來的。承諾的 offer 從去年 11 月拖到 12 月底,HR 突然說,發不了了,因為部門要進行大的調整。元旦一過,瞳瞳發現,這個調整的確巨大,因為給她承諾發 offer 的領導消失了,hc 也消失了。

即使拿到手的 offer 也會不穩。馬琳去年實習轉正成功之後在 4 月份就入職了,在學校和公司之間兩頭跑,等到答辯的時候再回學校。她害怕到手的 offer 被收回,偶爾也有在小紅書刷到轉正成功,因為延遲幾個月到崗實習,而被撤銷 offer 的。而今年,這種情況更普遍了,她所在部門的暑期實習生,3 月份就已經全部到崗了。

工作一年後,再回憶起就業,馬琳再次說,這真的是一件很看運氣的事。比如他們部門,隨便發一個 JD,可能有成千上萬份簡歷湧入,而 HR 可能只是恰好看見了前 100 份,那後面的 1000 份、10000 份就石沉大海了。但即便是看運氣,很多事你也不得不做,你必須得擁有那張參与抽獎的入場券。

「系統」 之外

在暑期實習轉正失敗之後,已經拿到碩士留學 offer 的李洋選擇了延遲入學,他打算利用這個卡 「bug」 帶來的空窗期,再找一段轉正實習,實在不行的話就上學去。

李洋之所以有 10 段實習經驗,一半由於環境,一半由於性格,只要一停下來就感覺到焦慮,「我看到別人在進步,我自己沒進步,我就會深深地焦慮,然後就會去行動」,每次實習完他都想好好放鬆一下,但半個月之後又陷入焦慮,開始瘋狂面試。

在整個求職過程中,李洋並非顆粒無收,但都不盡人意。第一個 offer 剛下,他所在的項目組就解散了,發展前景不容樂觀;第二個 offer 薪資水平太低,沒有達到他的預期。

擁有 「黃金簡歷」,但仍然在畢業之後沒有入職,他在面試中被總監追問,「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太狂了?」 他愣住了,有點 「沒招了」。在這樣一個明顯是買方市場的就業環境下,拒絕兩個大廠 offer 的確會被看作不夠踏實,甚至是 「狂」。

他更願意用少年心氣來形容這種心情,即相信努力就應該有回報,他苦笑,「儘管事實卻好像並非如此」。但事已至此,李洋說,他只想再踏踏實實做點事情,去抵抗未知的焦慮,延續他一貫的方法論,等待下一次轉正答辯的到來。

如果要拍一部《重生之重回大一》的短劇,李洋說,他的劇本可能會和這一次的不同。他應該會減少實習的段數,用來體驗和玩,嘗試一些未知的東西,讓自己的大學生活變得不那麼功利。

為了實習 「荒廢學業」,已經是很多學生心照不宣的事情。米粒本科學的是冷門專業,那時候她還在認真學習,並成功保研到現在這所 211 大學。讀研后,她發現很多課比本科還水,有老師還經常讓博士生代課,甚至到她快畢業的時候,所在專業已經改名換姓,「在學校也學不到什麼,還不如去實習」。

瞳瞳學法律專業,實習必不可少,但專業成績也很重要,大部分同學會選擇幾天線上、幾天線下的實習方式,請同學幫忙錄音補課,她所在學院也了解實習的重要性,允許學生選課到周末,以便日常實習。

也有人活在實習系統外。王嵩的實習段數剛好是李洋的零頭 —0 次,因為他一早發現自己無法接受大廠的工作節奏,他不喜歡與人交流,也不喜歡給人打工,而且在他這裏,生活永遠大於工作,他最清晰的人生規劃是 —— 半年做一次血常規,一年做一次體檢,五年做一次無痛腸胃鏡。

大二開始,他嘗試做自媒體,盈利過一段時間,但目前,這個賬號由於定位問題,無法持續變現,流量也在走低。他準備籌備自己的第二個賬號,希望這個賬號能夠擁有更強、更持續的變現能力。

原本他那個時候還打算學習一下數字媒體藝術專業的 「技術」,但因為做自媒體耽擱了,不過現在看來,幸好沒學,因為 「現在 AI 發展太快了,那個技術好像有點不太行」。

如果賬號做不起來,王嵩打算回老家的造船廠上班,因為他能適應各種各樣的生活,他隨時都可以壓縮他的生活成本,以實現最大限度的自由。

杜凜在被告知 360 度環評打分不過關后,開始瘋狂且直白地請求領導給她一些情商小 tips,但是依然覺得自己很不上道。領導安慰她,過段時間去線下,你多和正職進行交流,刷刷臉熟,爭取獲得下一次環評的高分。

她從同事口中打聽到了上一位轉正失敗離職的校招生的故事。所有人一提到她的評價都是:內向、並不適合在這裏干,每天面對面坐著,同事都不知道有這個人,她的 360 環評打分結果可想而知。

後來杜凜把她約了出來,席間對方仍然在反思自己工作上的問題,杜凜突然為內向者感到悲哀,對方明明也沒有錯,只是在認真做自己的工作。

這迫使她開始思考,公司想要的、認可的,和她想要的是同一套嗎?為了這份工作,她的確需要公司的認可,需要 360 度環評的高分,但是本質上,她又不需要公司的認可,因為 ——「他們要是認可我,說明我也要完了」。

目前,杜凜已經看開了,「八字顯示,我根本不適合上班,會有其他的事業,命里也不缺錢」,她忽然就沒那麼慌了。

在杜凜小時候的幻想中,長大后的她,會窩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看著粉色夕陽,為工作的事情略有點發愁,「應該也是一種略帶憂鬱的幸福感」,因為《慾望都市》里就是這麼演的。

但那是經濟上行期的感受。如今,即使面對同樣一片粉色夕陽,她也感受不到什麼喜悅。

有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她還有另一種感覺,她跟她想成為的那群較為體面的大廠上班族之間,也只是一種 「早完蛋和晚完蛋的區別,因為遲早都會被 AI 取代」。

小雅還是沒能找到一份不要求實習轉正的工作。HR 在催促她作出答覆,到底要不要去這個幫她爭取來的實習轉正的崗位。因為她實在是沒有太多選擇,待遇稍微好點的公司都有這樣的要求,會不會晚了連實習轉正的坑位都沒有了?

她的原則也開始動搖了。

(講述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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