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不敢直寫的「正氣」:從清代鬼話看被吃掉的女性如何復讎
來源: 後代聊齋 作者: 余少鐳
昨日流竄到紹興,朋友請大餐,酒足飯飽,無以為報,扒個發生在紹興的靈異故事,聊表謝意。
清代,紹興有一秀才,姓徐名藹,字吉人,二十五歲那年得了怪病,腹中長出腫塊,劇痛難忍,到處求醫問葯都不好使。一年多之後,腹中腫塊竟然能說人話,就在徐藹臨終之際,見一位白衣少婦從他腹部冉冉升起,站在病榻前質問徐藹:「你還記得唐朝時期,睢陽城張巡殺妾給士兵吃的事嗎?你前世正是張巡,我就是那個無辜被殺被吃掉的侍妾。你想當忠臣那是你的事,我有什麼罪要死得這麼慘?我死後咽不下這口氣,不願意投胎,就為了找你復讎,至今已找了十三世了。之前你每一世都是名臣,有正氣護體,我無法下手,這一世你只是一個臭讀書人,我終於可以報仇雪恨了。」話音未落,白衣少婦就地蒸發,徐藹也咽了氣。
故事出自清代王士禛志怪筆記集《池北偶談》:
池北偶談·卷二十四·談異五
張巡妾
徐藹,字吉人,會稽諸生。年二十五,得瘕疾,痛不可忍,年余,瘕能作人言。瀕死時,見一白衣少婦問曰:「君識張睢陽殺妾事乎?君前生為睢陽,吾即睢陽之妾也。君為忠臣,吾有何罪?殺之以饗士卒。吾尋君已十三世矣,君世為名臣,不能報復,今甫得雪吾恨。」言訖,婦不見,藹亦隨逝。庚申在京師,其門人范思敬說。
張巡殺妾給士卒果腹,《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正史皆有載。唐肅宗至德二年,安史之亂進入第三年,叛軍圍攻睢陽城,名將張巡率眾死守,「被圍久,食盡,巡士多餓死,存者皆痍傷氣乏。巡出愛妾曰:『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飢?』乃殺以大鄉,坐者皆泣。巡強令食之……」(《舊唐書·列傳第一百三十七·忠義下》)
圍城日久,城中糧草耗盡,士卒大多餓死,倖存者也個個遍體鱗傷、氣力衰竭。張巡拉出自己寵愛的侍妾,對眾人說:「諸位長年累月忍飢挨餓,卻始終堅守忠義,如果不是還得指揮守城,張某恨不得割下自己的肉給諸位充饑,又豈能吝惜區區一妾,坐視大家活活餓死?」說完,便親手殺妾,犒饗三軍,在場將士無不掩面而泣。張巡強忍悲痛,用軍令逼眾人吃肉……
雖然唐朝女子以肥為美,但一個在孤城中經年累月挨餓的女性,撐死了120斤,能剔出多少肉,能讓多少將士飽餐一頓?
所以後面還有更讓人毛骨悚然的:
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人心終不離變。(《舊唐書·列傳第一百三十七·忠義下》)
……被圍久,初殺馬食,既盡,而及婦人老弱凡食三萬口。人知將死,而莫有畔者。(《新唐書·列傳第一百一十七·忠義中》)
所食人口二三萬,許遠(另一守城將領)亦殺奴僮以哺卒。(《資治通鑒·唐紀》)
馬吃完,侍妾吃完,就吃城中的婦孺、奴僮、老弱,共吃了「二三萬」。
這件事,歷來的主流宣傳,都突出一個「忠」字,新舊《唐書》都把張巡列入「忠義」部,文天祥的《正氣歌》,也有一句「為張睢陽齒」,說的是張巡每次上城樓督戰,大聲喊叫,把牙齒都咬碎了,最後被叛軍殺死時,一口牙只剩三顆,此乃「正氣」之所在。
有沒有人想過,那些被吃者的感受?
有,寫史者替他們回答了。那便是上引《舊唐書》中的「人心終不離變」,以及《新唐書》中的「而莫有畔者」。意思都是,城中吃了二三萬人,但沒有一個想造反的。
問題是,寫史者怎麼知道城中百姓怎麼想的?
是根據「沒人造反」這個事實來倒推的嗎?
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誰有力氣拿得動兵器,還要跟人肉吃飽的官兵廝殺?
反正,不管是餓死、被吃,或城陷被屠,橫豎都是個死,沒有其他選擇,反他作甚。
雖是,但飽暖之後坐在書齋里寫史的司馬們,替那些活在地獄不如的睢陽城中的百姓說出「人心終不離變」、「而莫有畔者」,是多麼的令人不(睢陽)齒。
何不幹脆說他們以肉身餵養士卒,延長了城破的時間,「縱被吃,也幸福」。
為了忠君愛國,戰至一兵一卒,這是皇權時代武將的天職和榮譽,彼時彼地,沒人有資格說三道四。但為了守住一座註定要被攻陷的城,吃掉兩三萬人,這是一場人道災難,也是反人類。
更別說,被吃掉的,很可能包括將士們的家人、親人。
所以,即便是以張巡為榜樣的文天祥,寫《正氣歌》也不敢說「在張睢陽肉」。
但文天祥不知無意還是故意,所謂「在張睢陽齒」,張巡的牙齒,也是咀嚼過人肉的。
也因此,王士禛這篇《張巡妾》雖短,但「張巡妾」的反問,卻是煽向「忠義」、「正氣」的一記響亮耳光:「君為忠臣,吾有何罪?」
無妨再加一句:人都吃光了,城還是城嗎?
這才是真正可以代表睢陽城中百姓的質疑。
當然,對於張巡們來說,一座空城,也是李家的城。李唐王朝一城一地的得失,比李唐百姓成千上萬被吃掉更重要。
張巡們不會想到,李唐王朝的執政合法性本來就有問題,安史之亂,更是李隆基養癰貽患。而且,叛軍一攻進潼關,身為皇帝,李隆基就棄長安西逃,置國家百姓于不顧。
哪怕脫下西裝(龍袍),穿上戎裝,做做樣子,他都做不到。
這樣的皇帝、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讓人為他賣命?
安祿山、史思明雖然也不是什麼好鳥,畢竟也是大唐的節度使,就跟當年李淵是隋朝的太原留守一樣。而且,安史起兵,打的可是奉密詔除奸臣(楊國忠)的旗號,並沒有說「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
就算他們真正目的是要奪江山,可是,這江山,你李某奪得,我安某史某就奪不得?
有人說,安祿山是雜種胡人,史思明是突厥人,安史之亂是「以胡亂華」,等同於外敵入侵,張巡是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
這個「胡」說,那可真是胡說。唐高祖李淵本來就有一半「胡人」血統(其生母獨孤氏是純種鮮卑人),李唐皇族流在心裏的血,澎湃著鮮卑的聲音;平定安史之亂的名將中,至少也有四位是「胡人」:高仙芝,高句麗;哥舒翰,突厥;李光弼,契丹;僕固懷恩,鐵勒族。
換句政治正確的話說,李唐王朝是最早實現民族大團結的王朝,從朝廷到民間,胡漢不分你我,政治、文化大融合,不管是安、史還是高、哥,都在高歌民族團結主旋律,共建和諧大唐。
可見,安史之亂的性質,並不是外敵入侵,而是統治階層權力和利益分贓不均引發的內亂。
事關君權,而非主權。
為這樣的王朝而死,輕如鴻毛。
前面說過,以忠義之名,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本也無可厚非。
可是,連累無辜百姓也就算了,還把百姓當成食材,至少是忠而不義。
所以,《池北偶談》編排張巡在死去千年後,轉世十三次,還被那個被他殺了喂兵的侍妾報復,先折磨一年多再殺死。王士禛最後還說,這個靈異事件,是康熙十九年他在北京時,聽徐藹的學生范思敬親口所說。言下之意,這可不是我的瞎編,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也代表了部分古代文人的立場——你們再怎麼宣傳他的忠,我也要彰顯他的不義。
忠而不義者,必遭報應。
諷刺的是,在這個故事中,張巡死後,竟然有十二世「為名臣」。可見,歷代帝王,是多麼需要這種「不惜一切代價」盡忠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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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3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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