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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讀宋史的趙大胖 作者: 齙牙趙
除了賈似道本人的問題，朝廷的經濟狀況其實也很堪憂。當然，這是一個相對含蓄的說法，如果客觀一點的話，可以這樣表述：南宋朝廷的經濟已經快要走向崩潰的邊緣了。
南宋的經濟危機，簡而言之就是：地方比北宋窄，人口比北宋少，但是開銷並不比北宋低，加上現在打仗，就更缺錢。賈似道的公田法，就是要來解決這個問題的。但是由於公田法既在執行區域上打了折扣，又遭遇到強大的阻力，所以並沒能完全解決經濟危機的問題。
很明顯，現在權貴的反抗很強烈，要他們繼續拿錢出來不現實，而百姓的生活水平已經快要被壓榨到極致了，想要直接對他們敲骨吸髓也很困難，所以賈似道這些年來採取的方式都是利用超量發行紙幣（北宋叫交子，南宋叫會子）來攫取民間的財富。
01交子是一種先天殘疾的貨幣
交子，是全世界最早出現的紙幣，是成都人在北宋真宗時期的一項偉大發明，從世界經濟史的角度來說，領先全球五百年。但是，交子的出現卻浸透了蜀地百姓的血淚。
宋太祖滅掉了盤踞在成都的后蜀政權之後，發現這裏憑藉地形優勢遠離了唐末到五代十國的戰亂紛爭因而特別有錢。當時北宋王朝百廢待興，又需要為不斷的征伐攫取軍費，於是宋太祖一邊用暴力手段直接掠奪蜀地的金銀等貴金屬，一邊利用「低值鐵錢替代銅錢」的貨幣政策來對蜀民刮地三尺。很快，蜀地就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經濟危機：貨幣總量滿足不了市場交易的需求，也就是錢不夠。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成都十六家商戶以自己的經營信譽為擔保聯合發行了「交子」，用來滿足市場大宗交易的需求。這種既沒有儲備金、也沒有政府擔保的貨幣在流通一段時間後果然出現了各種各樣兌換方面的糾紛，宋仁宗天聖二年（公元1023年），垂簾聽政的成都人劉太后做出了決定，在益州（即成都）開辦交子務，也就是讓朝廷來發行官方交子，取代商家自己發行的貨幣。
儘管這是世界經濟史上的一個巨大創新，但是它自身卻存在著巨大的問題：準備金數量不足，發行缺乏監管。
第一批官方發行的交子總額為一百二十五萬六千三百四十緡，但是準備金只有三十六萬緡，比例為3.5:1左右。這種先天性的殘疾，直接導致了百姓拿到手的交子並不能全部兌換成金屬貨幣。因此，交子的貶值就變成一種刻在基因里的特徵。
02宋神宗開始嘗到濫發的甜頭
增發交子這種昧良心的行為，實際上是從還算有點良心的宋神宗開始的。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第二十二界交子本來應該退出市場了，但是朝廷因為花銷太大，已經把第二十三界的額度都用出去了，不管怎麼回收都補不上寅吃卯糧的漏洞。宋神宗無奈之下，只能下令增發第二十五界交子一百二十五萬緡，來為第二十三界平賬。
賬雖然做平了，但是市面上開始同時流通兩界交子，而其中一界是沒有本金支撐的。由於史料記載過於含糊，我們不知道宋神宗是不懂還是有意為之，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市面上流通的交子從理論上憑空貶值一半。
既然宋神宗開了這個頭，那麼後面的幾任皇帝也就不管了，宋哲宗親政以後的紹聖年間，他為了在西北籌措軍糧和軍餉，開始破壞三年一界的規矩，大規模發行面向整個西北地區的交子，少的幾十萬緡，多的幾百萬緡，既不考慮準備金的問題，也不考慮兌換率的問題，反正先把籌錢的目的達到再說。不管後來西北的經濟如何向下，宋哲宗都始終沒有取消西北的交子，可以說，從他開始，四川的交子法開始慢慢走向全國，成為大宋朝廷增加財政收入的一大利器。
宋哲宗駕崩以後，他的弟弟宋徽宗因為要致力於一舉解決西夏的問題，所以在西北大量發行交子籌措軍費。到了崇寧四年（公元1105年），宋徽宗下令在全國除了閩、浙、湖、廣之外的地區，全部開始使用交子。而閩地之所以能夠倖免，是因為宰相趙挺之覺得這裡是蔡京的故鄉，擔心影響到蔡京的產業。由此可見，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交子的作用已經不是為了方便民間流通，而是為了攫取民間財富。
交子在宋徽宗手中走向了全國，在二十二年之後，北宋在靖康之變中被金國滅亡，交子也隨即失去了所有價值，變成了廢紙一張。
03宋高宗重新發行紙幣
宋高宗在建國初期的建炎年間並沒有發行交子，最主要的原因並不是他意識到交子的危害，而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到處逃跑，沒辦法安定下來。直到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四月他躲過了完顏宗弼（金兀朮）的搜山檢海之後回到越州（今浙江紹興），才開始慢慢思考這些事情。
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九月，宰相呂頤浩建議，應該趁著現在金兵沒有南下進攻的機會，抓緊時間把盤踞在江淮一帶的流寇武裝平定了，好騰出手來全心全意防備金國。十月，宋高宗派軍隊去婺州（今浙江金華）駐紮，避免有人抄他的後路。但是浙西多山，當時越州和婺州之間不通水路，低面值的鐵錢運過去很不方便，宋高宗便下令發行「見錢關子」（跟交子性質相似，但是比交子更能保證兌換）作為軍費。宋高宗自己也知道紙幣的兌換能力不足，擔心軍隊不滿意，規定每一千錢多補貼十錢。
從此刻起，交子這個折磨了北宋百姓近百年的東西，在南宋重新開始登上歷史舞台，並一直持續到南宋滅亡。
到了紹興二十九年（公元1159年），經過了在兩淮和湖廣地區發行見錢關子的準備之後，宋高宗終於決定在配置準備金的情況下發行會子，僅限於臨安地區使用。為了扭轉民間對於紙幣的不佳認知、避免他們回憶起北宋時期的慘痛記憶，宋高宗專門下令「允許會子輸左藏庫」，也就是說，國家財政也接受會子，讓民間放心使用。
在這樣的大力推動之下，南宋的紙幣終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羞答答的面紗，開始在全國大力推行，從官方稅收到民間交易，會子已經被允許全面介入南宋的經濟領域。
04無法阻止的通貨膨脹
宋高宗將皇位傳給養子宋孝宗之後的第一年，也就是隆興元年（公元1163年），迫切想要北伐以顯示能力的宋孝宗開始大規模發行會子籌集軍費。至少在這個階段，宋孝宗還是很有底線的，設置了準備金，對於民間破損的會子也願意辨認無誤之後兌換，還曾經用內庫的儲備來抑制通貨膨脹。但是在「超發紙幣」巨大的利潤誘惑面前，宋孝宗終於沒能守住底線，進入乾道年間（公元1165~1173年）之後，會子的發行已經有了泛濫的趨勢。
到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宋孝宗已經發行會子二千八萬多萬貫，在民間流通的都有九百八十萬貫。說實話，這已經超出南宋朝廷的兌換能力了，一些懂經濟、並且記得北宋通脹慘劇的大臣開始給宋孝宗建議收回這些流通的會子，否則情況會愈演愈烈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宋孝宗清點了內藏庫和南庫，決定拿出兩百萬兩白銀來收回其中的四百二十九萬貫會子。然而到了當年十一月，越想越覺得划不來的宋孝宗又新印了五百萬貫新會子，把自己的虧空又補了回來，這一次轟轟烈烈的「兩百萬兩白銀救市」活動，效果幾乎為零。
到了宋寧宗時代，為了準備北伐，他從開禧元年（公元1205年）開始，連續發行了兩界會子，第十四界一億一千二百六十三萬，第十五界一億一千六百九十八萬，總數接近二億三千萬貫。巨大的通貨膨脹導致三年之後的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一道會子連四百錢都兌換不了，實際價值直接腰斬。
宋理宗登基之後已經意識到濫發貨幣對於朝廷經濟和百姓生活的巨大傷害，但是這時候他完全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地步，找不到任何的經濟增長點，也沒辦法通過戰爭來掠奪資源，只能用飲鴆止渴的方式繼續發行會子，把問題一年一年地往後拖延和堆積。到紹定六年（公元1233年），為了那個偉大的聯蒙滅金計劃，宋理宗累計發行的會子總額達到了三億二千萬貫，他甚至要求百姓以每貫七百七十錢的原價來兌換這些嚴重貶值的會子。
端平入洛失敗之後，宋理宗很快就覺得應該徹底處理好通貨膨脹的問題，否則民生將會徹底坍塌，於是下令回收一部分會子。可惜朝廷已經拿不出足夠的貨幣來回收，只能用最低劣的「賣官模式」。
到景定五年（公元1264年），也就是宋理宗在位的最後一年，賈似道試圖對通貨膨脹進行最後一次努力：廢除濫發的第十七界會子，以一比三的比率兌換第十八界會子，發行金銀見錢關子來替代會子，讓這個已經失去了價值和信譽的貨幣徹底退出流通市場。
但是遺憾的是，賈似道的努力已經太晚了，這樣的策略雖然對於政府來說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但是對於民間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南宋王朝的經濟，已經不是公田法或者貨幣改革能夠救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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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