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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回自己:三十五歲的五首歌

2026年01月13日 22:13 PDF版 分享轉發

文章來源:民生觀察

我叫李翹楚,今天三十五歲了。我寫下這篇文章,和自己做一次誠實的對話。過去一年,我在不同的時刻寫了五首歌詞,這些歌寫于不同的場景,有的在疲憊中,有的在失眠的夜裡,有的在猶豫與修復之間。她們講述的,是我如何一點點找回節奏、邊界和自我的過程。在三十五歲這天,我把她們整理出來,不是為了證明堅強,而是承認真實。慢慢走回自己,本身就是一條路。

2026年1月13日,35歲生日這天與自己進行deep talk,幫自己去回顧這一年的時時刻刻,用5首在不同場景下創作的歌詞作為自己的生日歌,也分享給大家。

 

曾在臨沂市沒有紙筆的日子,在腦海中創作隻言片語然後背下來、帶出來,此為【媽媽 這個世界會好嗎】系列,在一個“不好”的世界里,媽媽是最後的希望之光。

我創作歌詞的起點是2025年1月底,那時,經歷了連續幾個月被非法中斷通信權后,創作了歌曲“親愛的志永,從此以後,讓我們杳無音信吧”,在經過一年的波折和維權,現在又重回通信中斷的原點。但我已經沒有了去年的過度焦慮,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日常,除了不斷爭取,一直堅持到可以通信為止,沒有更好的路。

第一首歌曲《慢一個節拍》

 

這一年進行了兩個很重要的法律程序——我自己案件的申訴和通信權的爭取,申訴程序共寄出法律文書4次,通信權共寄出法律文書16次,溝通信函、檢查監督信函、信息公開、、建議書等能走的程序都儘力做過了,換來了重回原點的通信中斷狀態。

我在開始第一個法律程序時,就發現了自己的過度囤積行為——比如在做寫一份法律文書前,對相關的法規政策要過度搜索和了解,不放過任何可能想到的角度和方向,但實際的撰寫卻遲遲無法推進,倍感焦慮。我控制不了對資料的收集整理。即使理性上有計劃步驟也時常卡頓在“沒有一件事情可以有效率做好”的階段。

於是我開始邊自我照顧邊依法維權,面對堆積的資料,我告訴自己:“我今天在收集這些資料,是因為我很在意這個決定,我害怕出錯,不是因為我沒用。我不需要做到完美才值得邁出一步。”

然後,我開始為自己每天的法律任務限定時間,比如,每天最多保存 3 個資料文件;只圍繞一個問題收集不跳轉話題。同時可以告訴自己:“我不是放棄資料,而是在為行動騰出空間。”

接下來,我開始反向啟動——不從“準備”開始,而從“微行動”開始,如果我每天只有力氣畫一條線,也許積累起來就可以畫出屬於自己夜空的星星。比如,我想寫書面材料,那我先跳搜索階段,嘗試寫一封表達意願的溝通信函,即使什麼都不確認。完成後再來“補法規資料”。因為行動才能反饋現實,堆積在那裡的資料不能解決焦慮。

最後,我在結束一天的小任務后寫感恩日記,在無數的否定中艱難地堅持著自我肯定。我曾渴望周遭的世界投來理解和溫暖,但很失敗,於是我決定不等了,記錄下每天值得存在的小理由:天氣很好、天氣不好、天氣剛好;秋天的落葉、冬天的哈氣、春天空氣中的花香、夏天的;回到家乳酪叫著跑過來、乳酪撒嬌要零食、乳酪在旁邊求關注,單純久違的信任啊。

“今天的你,真的很棒啊。”

“你不是在拖延,你沒有失敗,你只是在用力地讓自己走出一段幾乎無法想象的黑暗歷史”

“你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太想贏一次了”

“你已經在燃燒自己來守護自由與愛。現在,是時候也守護自己的節奏、身體、感受和邊界了”

“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你永遠不孤單”

……

我的法律程序就是這樣慢慢進行的,即使沒人在乎是否能贏得什麼命運的獎品,但我真的用心打空了所有子彈。於是我知道,我沒有被時間和創傷困住,我只是在自己的節奏里,一寸一寸學著回歸日常生活,學習愛和感受被愛,恢復抵抗的能力,始終不放棄自己。

第二首歌曲《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這一年最驕傲的事情,就是自行停止了治療的藥物,度過了最煎熬的斷葯反應期,即使可能抑鬱焦慮一直反覆,PTSD反應不斷,但我仍然努力活著,這就是勝利。我從來不是因為有所好轉才自行停葯的,真實的原因,是我意識到自己這幾年來是不惜在以生命去對抗藥物,我終於無法讓自己繼續那樣下去了。

在停葯的這段時間,死的執著和生的期待一直在博弈。大家總說:你還沒等到……你還沒體驗……你還沒完成……可是,這些話語在真實的痛苦面前是多麼微不足道,我早就以這樣的理由,哄騙自己撐到了現在。我經常會想象,自己和很多倖存者一樣,在懸崖邊抓著巨大的石頭。時常會有人抓不住掉下去,也會有人自願掐斷了求生的念頭。還可以有多少人繼續堅持?我不知道。如果在未來可預見的時光里,我也會掉下去。那就讓曾經沒能打倒我的,再來一次又一次吧。

 

從去年八月底開始,我出現了多次之前從未遇到過的創傷性反應——在情緒沒有任何變化或感知的情況下,突然發高燒、。這類經歷曾給我一次又一次強烈的挫敗感:總期待勇氣或意志能戰勝傷痛,但發現身體會“背叛”自己,而努力療愈和自我接納卻仍會被過去的自己不斷拉扯……這可能就是創傷恢復的過程,你會隨時在不知何時再次往下掉,發現黑暗仍是無底深淵,好像恢復毫無進展、沒有盼望。

我在覺察筆記中寫下這段體會:

“我並不是不夠堅強,而是真實處在一種超負荷的環境——既要活在現實的風險中,又要對抗身體里的舊記憶——這是雙重的戰場,覺得撐不住很正常。但即使身體會崩塌,我知道,自己依然在找尋各種方法活下來。人的韌性並不是無限的,但也不是不可恢復的。我由此看到了自己的韌性所在——哪怕一次次倒下,仍能一次次自己嘗試著再起來。與其試圖成為光明,讓我們先來學會與黑暗共處。你不需要修好自己。你只需要始終和自己站在一起。”

第三首歌曲《作證到最後》

 

這一年最療愈的事情,就是重新“回到了”臨沂。倘若回憶是一口深潭,我必須抱著石頭才能真正沉下去。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把痛苦和創傷放下了。人類從內心深處需要這個世界有公道存在,需要無辜的人最終得到補償,有罪的人最終受到懲罰。但我所走過的路,目前都沒有能給我這樣的慰藉。如果我們遭受的不是從天而降的隨機厄運,那麼我們無法僅僅通過轉移、和解、忘記去痊癒。而是繼續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奪回主體性和敘事權。

 

雖然那曾是關押我的城市,但我感恩的不是苦難本身,而是在那裡遇見的人——看守所是壓迫和剝奪的空間,但與室友們的連接,才是我在壓迫空間里生長出來的反抗性的關係。在我的複雜性、主體性、痛苦和掙扎都被那些扁平的敘事抹掉的同時,我知道自己有多努力想要撕開這個敘事的裂縫,這個過程很艱難,因為要對抗的不僅是外部的標籤,還有內化的自我懷疑。

 

我的室友們,見過我在極端困境中的真實狀態:沒有濾鏡、沒有敘事包裝,會哭、會害怕、會崩潰,也會堅韌、會和管教吵架、會講地獄笑話……我明確的知道自己最渴望的,就是被“真實地看見”——她們從不會用“你應該堅強”“你應該感恩自由”“你應該體諒所有”來要求我……這個城市正在被我重新定義——ta不只是監禁我的城市,也是我遇見那些姐妹的城市。

我感覺自己的創傷療愈不是從”痛苦”到”釋懷”的一條直線。我可以面對那些地方,不被淹沒;我也可以講述那些經歷,保持穩定。但我也清楚,現實的困境依然沉重,我不會閉眼假裝它們消失了。我深知自己面對的,不只是過去的創傷,還有:持續的創傷、結構性的困境和存在性的困惑。這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這就是我所處的現實的殘酷——很多困惑不是通過創傷療愈就能解決的;它們可能需要更多的支持網路、生活資源、身份重建、意義探索……而這些,都需要時間和機遇。

“好起來”可以是反覆的、不體面的、漫長的,在低谷時可以選擇“逃跑”、“崩潰”、“倒退”,而我們只能耐心溫柔的陪伴著自己,去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出路。如果有人陪你共度煉獄的滋味,從此以後我們都要好好生活。而對待傷痕的最好方式,是把她修補得更像自己真實的樣子,因為傷痕也該有她的尊嚴,那個沒有跨過去的自己,我也終究會原諒的。

第四首歌曲《海棠無香》

 

靈感來自我一直關注的海棠事件,因為也有過很多次絕境中的無力感,我從不會去說“你為什麼這麼軟弱”“你為什麼不反抗”。或者說,我從來不認同“殺不死的會讓你更堅強”,

有人說:你心上落下的雪終會成為你閃耀世界的勳章。可卻沒說:積雪厚厚地壓在肩頭的那些冰冷凍僵的歲月里,無可預期的病痛和無能為力的絕境,會吞噬你的徽章。而你也將親身體會著,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失調,一直困在你的腦海中,偷偷損耗你的自我意識,讓你以為自己真的很糟糕。我不知道“讓你變得更強大”是什麼意思,但我只希望,我們不要再把創傷,當做我們有幸得到的人生課題。

 

我並不是需要一直戰鬥和反抗、解決問題和發揮功效,才值得被看見或被喜愛。我原本的樣子、我甚至還會愚蠢的搞砸事情,但我仍然值得被善待。

第五首歌曲《不做彼此的岸》

 

這一年,我才算接納和初步完成了和的“分離”,包括兩個方面:

首先,正視自己需要去獨立解決自己的傷痛。對於曾經在2020年指定居所筆錄中提及其他人的名字,我一直都有揮之不去的羞恥感。到2025年7月,我終於向我提及過名字(除我和許志永之外)的六位朋友完成了道歉。

我可以直面傷痕嗎?我被暴力所摧毀的一切外在的身份標籤,我可以衝破身份和命運的枷鎖嗎?我永遠要通過他人的反饋來構建自我的認知嗎?失去了所有給我的頭銜、為我賦予的附屬身份、為我量身打造和包裝的形象,那個真實存在的我,不再有光環、名片、社會評價,我還仍然敢站立在原地問一聲自己:“這就是我嗎?我即使不曾努力或勇敢,我也值得被尊重和認可嗎?從這裏出去,我仍有底氣好好做自己嗎?”

 

其次,我嘗試著逐步主動離開那些不會滋養我成長的環境,重建自己的朋友圈和支持體系。我是在出獄之後才認識到了一個殘忍的現實——這個牢我坐得“不對”——ta讓我在一個圈層的敘事里收穫的是“勇敢為愛情犧牲的美好的女性形象”,所以即使坐了牢,也不會被當作整全的人格看待,我不會因“付出了什麼”而受到尊重,我的價值也不由“我是我”去決定,而是由我的“符號價值”“我符合什麼敘事”而被定義。

 

可能我終究無法讓自己在現實里“麻木”吧,總想要撕開一道道裂縫,用我還擅長的想象力和韌性,帶自己先在心理空間到達任何想去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我不再是2021年時獨自一人絕望的去硬生生扛下一切了,我可以有溫暖的家人和朋友陪伴,生活的碎片正在被不同的人接住。

寫在最後

這一年的ai學習成果顯著,我用ai講地獄笑話,還原親歷過的場景,去年2月份,我終於用ai隔空擁抱到了雪琴,今年的生日願望我仍然想許給雪琴,希望你的世界終於比我更平安、更善解人意,希望你的船濺起的每一道水簾都藏著彩虹,希望你跋涉過的荒漠都開出花葉。

 

去年3月初志永的生日當天,我用ai完成了和他的隔空擁抱和送花,我不想許什麼心愿給他,因為我知道,我們一直會一起經歷所有風暴迎接所有暖陽度過所有寒冬。

 

還有,親愛的自己,我確實沒有成為從前你憧憬的樣子,但我相信從前的你不會責怪現在的我。你對如今糟糕的生活,說盡了愛,這個冬天過去,下個冬天也會再來。更有些溫暖自己的能力吧,瑟瑟發抖的分明是整個冬天。別吹滅那光,再多活一年吧,成長快樂!

 

翹楚,生日快樂!也祝福你新年快樂!

在過去的一年裡,看到你努力與自己合好、與你所處的環境關係的修復,這個過程充滿了艱辛與挑戰。你時常會被一些情景誘發精神上的舊傷,在多次虛脫和萎靡后,你會繼續思考探索其背後的原因,再繼續努力與往事和如今合好與修復。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但在你這裏展示的是生命力的強大。 看到你與許志永的通信權利仍舊沒有得到保障,志永在入獄的兩年多來,一直處於被嚴管中。在愛的光照下,邪惡被暴露,暴力會加猙獰和反噬。志永的願意是攜你共同來愛華夏人民,願華夏人都能關注你們兩人安全,珍惜你們的努力,愛你們所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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