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民生觀察
7月7日,國投證券前首席經濟學家經濟學家高善文因病去世,在網上引發哀思潮。終年55歲的高善文最廣為人知的事迹是他在2024年12月3日公開表示,疫情封控結束之後,中國社會隨處可見的現實可被歸納為「生機勃勃的老年人、死氣沉沉的青年人、生無可戀的中年人」。在2024年12月12日,高善文在一次演講中說:「我們無法知道中國(經濟)增長數字的真實數字。我個人推測,過去兩三年,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平均值可能在2%左右,儘管官方數字接近5%。」他的社群平台賬號隨後就被當局封禁,在來自中共高層的壓力下,他后從國投證券離職。
7月11日,高善文的喪禮由北大校友會等舉辦,東禮堂大門上的輓聯寫著:「立心立命開太平,續關中千載文脈」「為國為民憂天下,添燕園百年光輝」。四五百人前往八寶山為他送行,很多人感懷他敢說真話,道出經濟現實,並且為此付出被打壓的代價。眾多財經圈友人發文悼念高善文,大陸媒體也紛紛設「追思」相關專題。
知名經濟學家林采宜的悼文《大悲無言——林采宜祭高善文》在網路熱傳,悼文中透露,早在2018年,一名中共官員就在北京金融街的一場會議上公開點名批評高善文,稱「領導對你夠寬容的,指示我們對你的言論要加強引導」。林采宜寫道:「如今,這麼多的悲傷在財經圈流淌,與其說是哀悼高善文的離去,不如說是哀悼一個能夠自由表達觀點的時代落幕。」
悼念高善文這股哀思潮引發當局的不安。新浪網有關高善文去世的專題,曾轉載了《大悲無言——林采宜祭高善文》,但文章目前已被下架。曾長期在新華社國際部工作、專職「講好中國故事」的中共吹鼓手明金維在其微信公眾號發文,稱要警惕一些人將高善文「無限拔高的傾向」,以宣揚「新自由主義」,宣揚「不與政府合作、挑戰權威」的錯誤思想。明金維聲稱,高善文打著「為國為民」「敢於說真話」的旗號,發表了大量錯誤的、經不起推敲的言論。並指2018年高善文稱「30歲以下的年輕人就洗洗睡吧」是對美「投降主義」。文章還批評高善文質疑中國經濟數據的真實性,「生前種種言論,無一不暴露出他崇美、畏美、媚美的底層思維邏輯」。
固然,高善文在公開質疑中國經濟增長數據真實性之後,便已經觸怒了習近平。據《華爾街日報》此前援引知情人士披露,習近平曾親自下令調查並處分高善文,此後的封號、禁言、離職,不過都是這一政治後果的延續。從這個意義上說,高善文生前早已完成了權力意義上的"處理"。然而,也正因為如此,高善文去世之後當局所表現出來的緊張才更值得玩味。一個已經離開公共生活的人,本應不再構成任何現實威脅,但從刪帖、刪文到重新組織輿論批判,整個應對過程卻透露出一種近乎條件反射式的不安。
這意味著,當局真正擔心的,並不是一個曾經得罪黨魁的經濟學家,而是他的死亡可能重新聚集起早已彌散於社會各處、卻始終缺乏出口的公共情緒。一個人的死亡,本來只是一個生命的終結,然而在今天的中國,尤其是在習近平時代,這樣一件本來屬於私人領域的事情,卻總是很容易被推到公共空間之中,並且被賦予越來越強烈的政治含義,使公共情緒總要借死亡尋找出口,一個已經離開的人,反而能夠讓一個時代的壓抑、疲憊和絕望突然顯形。
這並不是偶然。習近平時代最顯著的特徵之一,並不是簡單意義上的收緊,而是整個中國公共生活日常表達空間的持續塌縮。這種塌縮並不僅僅表現為媒體審查更加嚴密、互聯網監管更加精細,也不僅僅表現為知識分子、律師、記者或者企業家越來越謹慎,而是意味著一個社會原本賴以通過正常交流而形成共識的公共空間,正在一點一點失去它原有的功能。久而久之,人們失去的已經不僅僅是表達的自由,而是表達本身的能力。整個社會看似安靜下來,實際上已進入高度原子化的沉默狀態。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死亡開始承擔它原本並不屬於自己的社會功能。一個人去世,按理說只是很私人很個體的事情,朋友悲傷,同事懷念,同行紀念,僅此而已。但是在社會的公共表達空間不斷收縮,越來越多的話題無法公開討論,死亡就不再只是死亡,人們悼念一個人,卻不僅僅是在悼念這個人,他們表達悲傷,也不僅僅是在表達悲傷本身,死者只是這一過程的媒介。
換句話說,死亡並沒有政治化,真正政治化的是每一個人在這個壓抑時代高度痛苦的情感,而情感之所以會被政治化,不是因為死者本身具有多麼強大的政治能量,真正賦予死亡政治含義的,也不是死者的身份,而是因為這個社會已經很久沒有正常說話的能力了。人們便只能藉助對於死者的紀念,說出那些活著的時候無法說出口的話。
高善文之死所以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也正是在這一點上具有典型意義。公眾真正懷念的,並不僅僅是高善文這個人,而是林采宜在悼文中所寫的,與其說是在哀悼高善文,不如說是在哀悼一個能夠自由表達觀點的時代。這句話之所以迅速傳播,是因為它已經不再只是對於高善文個人命運的評價,而是在藉由高善文的離去,對整個習近平時代作出概括性的總結。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高善文才逐漸具有了超越其個人身份的象徵意義。人們懷念他的,並不僅僅是因為他說過幾句後來被證明正確的話,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為自己的表達付出了代價,而是因為在一個越來越習慣於迴避現實的時代,他仍然堅持經濟學首先應當尊重事實,而不是服從官方政治需要,按照權力希望它呈現出來的樣子被描述。人們悼念的,其實並不僅僅是高善文本人,而是藉由他的離去,表達對於整個時代的失望。
也正因為如此,高善文之死的悼念潮才讓當局如此強烈的不安,從刪帖、刪文,到迅速組織輿論批判高善文。因為歷史上許多重要的政治時刻,都不是因為某個人具有多麼強大的政治號召力,而是因為他的離去,突然成為社會情緒尋找出口的機會,公眾紀念的對象只是一個象徵,真正爆發出來的,卻是長期壓抑的集體情感。1989年胡耀邦去世就是如此。今天,高善文去世,在整個痛苦、壓抑的時代再次出現類似的心理機制。
當然,它們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也不能簡單類比,但是,它們具有共同特點,死亡本身不是政治事件,公共情緒卻可能賦予它政治含義。一個已經去世的人卻可能因為公眾持續不斷的紀念,而重新回到公共生活之中,並且獲得生前未必擁有的象徵意義。真正推動歷史發展的,並不是死者本人,而是圍繞死者形成的公共情感尋找出口。因此,人們藉由紀念一個人所表達的,往往早已超出了對於死者個人的懷念。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高善文之死真正揭示的,並不是一位經濟學家的個人命運,而是習近平時代公共生活不斷萎縮之後所呈現出來的荒謬政治景觀,一個人的離開之所以仍然能夠引起如此廣泛的共鳴,是公共生活的不斷萎縮之後,死亡才成為公共情緒最後的寄託。當越來越多的人只能藉助對於死者的紀念,說出那些活著的時候無法說出口的話,於是,公眾所哀悼的,也早已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離去,而是對所此的持續凋零時代的絕望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