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后12年:一個四川女孩的劫後餘生
來源: 偶爾治愈 作者: 陸曉愷
毫無徵兆,有人朝橙子身上丟了幾塊錢。
那是在2008 年9 月的夜晚,汶川地震4 個月後。橙子坐在輪椅上,停靠在春熙路步行街的一家商店門口等待朋友。
成都暑氣已退,晚風溫柔,吹在身上潮濕而涼爽。地震的轟鳴,漸成巴蜀大地的回聲。
人潮中,橙子朝著那個丟下錢的男人喊道,「你的錢掉了。」
男人忽然反應過來,轉身拿起錢,連說了幾句對不起,尷尬離開。
接著,橙子也反應了過來:因為殘疾,自己被認成了乞丐。
錯愕、尷尬、難過,一系列情緒接踵而至,橙子的內心像是經歷了一場餘震。
那年她17 歲,在汶川地震中失去雙腿。陌生人的「善意」之舉,彷彿瞬間定義了橙子未來幾十年的人生。
悲從中來。
等朋友從店裡出來,在春熙路的夜色里,橙子的雙眼已噙滿淚水。
失去
房梁砸下來,橙子聞到了一陣濃濃的塵土味。
所有人都在向外沖的時候,橙子被後面的同學撞到,向前倒伏在了接近門口的位置。頭上的房梁落隨即下,正好軋在橙子的雙腿上。
疼痛伴隨骨與肉分離,她的兩條腿就像肉攤上的「大骨頭棒子」,肉都碎了。
跑到室外的同學本能地折返,合力抬起房梁,把橙子救出來。
後來,橙子只記得班長不停地喊著自己的名字,擔心她昏睡過去。
那天是2008 年5 月12 日,來自江油的橙子,正在離家百公裡外的漢旺鎮東汽技校讀書。
漢旺鎮處在龍門山斷裂帶上,距離汶川震中直線距離約30 公里,兩面環山,一條沿著山谷發源的綿遠河從鎮子中間穿過。橙子的學校,是靠近山的一座建築。
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摧毀了漢旺鎮。據媒體報道,強震以後,鎮上60 余座高層建築,無一座完好。
幸運的是,地震發生時,橙子和同學在一樓的廠房裡上數控實踐課,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受傷,僅一死一傷。不幸的是,受傷的那一個,便是橙子。
學校高層的教學里幾乎成為廢墟,其他班級的師生死傷慘重。當天下午五六點,橙子被送到了50 公裡外四川省德陽市的醫院。
醫生告知橙子需要截肢,17 歲的橙子條件反射式地詢問:「能不截肢嗎?」
醫生忙碌而冷酷,反問「你要腿,還是要命?」
橙子後來回憶,醫院的大門口、走廊里、病房中,到處是傷員。人們捂著頭,抱著胳膊,疼痛與悲傷化成了哭喊,此起彼伏,手術都是好幾台同時進行。
地震之下,人沒有選擇。
地震剛剛發生,通訊中斷,父母聯繫不上,橙子自己簽下字。夜裡,醫院聯繫上了父母。
手術在次日凌晨進行。待父親從家裡趕到,她已經沒了雙腿,右腿的小腿部分和左腿的大腿以下部分,全被截除。
母親是晚些時候才趕到的。江油家裡的房子,地震中有些損傷,處理好一切就來到德陽。受傷后,父母沒有在橙子面前哭過,但橙子注意到母親紅腫著的眼睛。
截肢所帶來的疼痛,不是一次性的。換藥時,膠帶每每撕開創面,彷彿不斷向橙子強調雙腿已經不在。
重塑
橙子在醫院里開始了漫長的康復,徹底出院已經是2 年之後。曾經的朋友圈子,從同學變成了一起療傷的病友。由於地震,原先的同學遷到外地讀書,基本斷了聯繫。
伴隨著疼痛,當時橙子的生活也不可阻擋地迎來了巨變。彼時17 歲的她,沒有太多選擇。
「醫院一直都會有人來採訪,特別是開始那兩年。有一些病友就會比較積極,記者來了會特別主動,會表演吉他啊之類的。」
「花季少女」「活潑開朗」「失去雙腿」……震后,橙子和身邊的病友們,被媒體貼上了堅強、樂觀的標籤。
蜂擁而至的報道,民眾的鼓勵,陪伴著橙子度過失去雙腿的前兩年。對於傷員來說,這本應該是最艱難的頭兩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能量的包圍,也是一種對震后傷員的保護。重大的創傷后,社會與民眾也需要一針又一針強心劑,走出地震的陰霾。
橙子說,「當時要給外界傳達,我們過得很好。外面的人給我們特別多幫助,也比較牽挂我們。」
只是,「有點像讀書時候領導要來檢查。」
不管是橙子和她的病友們,還是當時的社會,經歷巨大災難,非常需要鼓舞人心的力量。
然而,也正因為這種「無菌」環境,身體殘缺帶來的社會性困擾,在頭兩年很難顯現。
媒體前、鏡頭下,橙子與病友們大方展示著因地震帶來的殘缺身體。在成都醫院康復的日子里,病友們會成群結隊地推著輪椅上街,即便有行人的目光,在集體之中也不會感受到異樣。
甚至,對橙子而言,受傷帶來的特殊照顧,似乎大於失去雙腿的困擾:
可以去特殊學校當老師,教聾啞的學生做過兩個月的手工;
有公益組織安排橙子和病友們,與劉德華一起吃飯;
甚至,成都市殘聯組織了以橙子網名命名的#橙絲帶行動#……
社會性的缺失,失去雙腿的不便尚未完全顯現,剛剛成年的橙子會恍惚覺得,相比地震帶走的雙腿,它帶來的更多。
地震三周年時,她接受成都本地媒體的採訪,說出當時想實現的7 個願望。
2011 年,微博在公共議題中正嶄露頭角,名為#橙子的7 個願望#的話題在騰訊微博上被大v 和網友轉發。
其中,橙子的一個願望是見到炎亞綸。當時的頂流綜藝《快樂大本營》邀請橙子前往節目現場,悄悄請來了炎亞綸送驚喜。
「痛就眼睛眯起睡覺」「一天很短,開心就笑,不開心就過會兒笑」……橙子發在社交媒體上的這些感悟,還被媒體總結成了「橙子語錄」,線上線下廣為傳播。
然而,媒體的關注、輿論的聲音,也在時刻裹挾著橙子。對於一個被選中的女孩,語言上的暴力從來不會缺席。
「胖。」
「憑什麼她可以見到?」
「斷了兩條腿就可以見到炎亞綸?」
…….
充滿攻擊性的語言伴隨著巨大的關注,充斥在橙子微博里。
她掛出罵她的粉絲,拒絕掉媒體的採訪、電視台的邀請,最後清空所有微博,錯過了一個能夠利用地震傷員的身份,更「紅」一點的機會。
那時的橙子,不過是個剛滿20 歲的女孩,汶川地震已過去3 年。
回歸
媒體的關注幾近散去后,橙子和其他病友們正式進入了社會化的生活。
橙子在醫院斷斷續續待了兩年,真正出院以後,曾在一家公益組織上過一陣子班,和殘障人一起工作。後來,她又離開家,一個人去到了德陽,在一家旅行公司做基礎行政,周圍都是健全人。
下雨天,上班路上摔倒了,最開始還沒掌握靠自己爬起來的方式,沒有人扶,橙子就只能坐在雨地里。之後,橙子就開始在家獨自練習,倒下了怎麼靠自己爬起來。
「就像小孩子重新學走路一樣。」
公司的廁所只有蹲便,因為沒有膝蓋,一開始橙子學不會蹲下,白天就堅持不上廁所,久而久之也養成了喝水很少的習慣。
很長一段時間內,橙子習慣把義肢藏在長褲下面,再穿上帆布鞋。
夏天是難熬的,義肢的接受腔外面再包裹一層褲子更是悶熱。腿部留下的汗水會積蓄在接受腔里,一坐下就流到身上。
2017 年的時候,橙子終於開始嘗試裸穿義肢,露出鋼鐵的腳踝,不畏懼旁人的目光。
當年的病友,這群汶川地震留下的傷者,現在大部分有了自己的家庭與事業。
有人成為了游泳運動員,還得了錦標賽冠軍,有人做了康復醫生,有人開了一家小超市,也有人成為了培訓師,到大學與企業做文化宣講。
相比之下,橙子賺得並不多。為了養活自己,她會在下班做兼職,一般都是兩份兼職一起進行。
有時候是做文案,做公眾號排版,也會接一些淘寶客服的活。
「因為身體就這樣,很難有更高的薪水和更好的工作。」橙子說。
生活中,她養了四隻貓,其中一對一起生過小貓。橙子愛做飯,有時也會煮點雞胸肉給它們。
上班、兼職、養貓,震后12 年,橙子獨立而自由。
有次,橙子回老家,打車去高鐵站,載她的司機注意到了她的腿,突然問她,「你這樣活著累不累?」
橙子說,「不會啊,只是有時候有一點不方便而已。」
17 歲時,失去雙腿后的擔憂與絕望,沒有成為現實。
問及如何才能從一場巨大災難中,真正實現痊癒,橙子的回答沒有猶豫:
「回歸生活,回歸社會。」
站起來
橙子並不是一開始就接受義肢的,曾經,她覺得有輪椅就夠了。
當病友們在積極使用義肢康復的時候,橙子總是躺在床上,遲遲不肯起來。
出於對疼痛的本能排斥,覺得義肢無法代替真的腿,受傷初期缺少社會化生活的橙子,並沒有意識到獨立使用義肢的必要性,直到康復治療的間隙,回到家生活了一段時間。
父母在家裡開了一家小麻將館,四五張桌子放在大廳里,農閑時,坐滿了來搓麻的當地村民。橙子從自己的房間去廁所,要坐著輪椅穿過大廳。
人們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從牌面上移開,注視著橙子緩緩穿過。
輪椅始終不方便,橙子便決心開始練習使用義肢。
義肢的接受腔堅硬,接觸的身體部位會被磨出血泡,肉也會被磨壞,但是還是要繼續穿。曾有人跟橙子講,肉上磨出老繭就不痛了。
然而,事實是「磨破的地方,永遠都會長出新的肉,根本沒有機會有老繭。」
痛得受不了時,她會把拐杖扔掉,衝著媽媽發脾氣。
剛開始用義肢還走不快,過馬路時綠燈快結束了,橙子常常還在路中間。
下意識想抬腿跑過去,卻發現自己帶著義肢,已經失去奔跑的能力,只能站在雙向車流的中間,等下一個綠燈。
有司機對她喊,「都這個樣子了,幹嘛還出門?」
當震后傷員的標籤褪去,重返生活的路上,有很多旁人無法察覺到的困難,需要橙子自己一個人消化。
多年磨合,儘管義肢還不能像兩條真實的腿一樣舒適,但已經成為橙子身體的一部分。
橙子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和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穿上和脫下義肢,就和普通人穿鞋一樣快速與自然。
她給義肢貼上喜歡的貼紙,小心翼翼地呵護,在微博上開玩笑說:
「別的女孩塗護膚乳,我就不一樣了,我塗機油。」
未來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家裡就曾為橙子安排相親。有的對象是四五十歲尚未結婚的男人,有的身有殘疾。親戚言語中,有意無意透露著「你都這樣了,有人要就不錯了。」
父母也勸她,「女孩子總要找個人照顧」。
橙子剛烈,反問「(找這樣的)究竟是誰來照顧誰?」
此後,再無人做媒。
有意無意間,橙子會和家人灌輸,如果沒有合適的對象,一個人也無所謂,自己開心就好。
2017 年,橙子去參加了殘疾人游泳錦標賽冠軍代國宏的婚禮,他們曾是病友,都在地震中失去了雙腿。新郎坐在輪椅,沿著T 台奔向主舞台,和健全的妻子並肩,台下歡呼與掌聲一片。
橙上在微博上用視頻記錄了這一時刻,送上祝福。那天,橙子收到了新娘扔出的捧花。
但結婚對於橙子還有些遙遠。橙子談了兩年半年的男朋友,對方家裡一直不同意。由於是異地戀,相處的時間也很有限。有朋友給橙子出主意,如果認定了人,徑直去領證就好了。
橙子說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做,也不會給男方施加壓力,一切還是順其自然。
每年的5·12 橙子和當年的病友都會聚會,像是一個節日。
這一天沒有特殊的含義,只不過會提醒橙子雙腿失去的原因,恍惚中回憶起十幾年前自己還是能跑能跳的。
2018 年,地震十周年時,是病友們的大聚。那天,橙子發了一條微博:「10 年前在手術,10 年後在蹦迪。」
不久前,橙子在手上,紋了美人魚的尾巴,旁邊寫了一串英文「A brave girl」。
她說,「和美人魚一樣,我也沒有雙腿。」
12 年過去,地震的煙塵早已散去,時光和傷痛都已走遠,那個在成都春熙路上痛哭的姑娘也早就變了模樣。
橙子即將走進而立之年。她一點點撕下了地震給她的標籤,努力活得像一個普通人。
2017 年,橙子帶著同事重回漢旺。原先的鎮區,已經被當作地震遺址紀念地,當地人的生活區被遷到了2 公里之外。
那天,橙子發了一條朋友圈:「我已經二十七了,有的同學還是十七歲」
當年老鎮上標誌性建築物,一座由電力驅動的「鐘樓」,地震發生時瞬間斷電,指針永遠地定格在了14 點28 分。
橙子說:「很多人的時間停止了,但我們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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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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