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維吾爾 - 伊利夏提:隔離中的開齋節
資料圖片:2019年6月5日,維吾爾族男子在開齋節祈禱前走向新疆西部喀什地區清真寺。(法新社)
小時候,每次過開齋節,爺爺會一大早起來叫醒我和小叔叔,洗漱、大凈;然後就是高高興興地穿上新衣服,帶上漂亮的朵帕,和爺爺一起走出家門,走向清真寺。
一般,走出家門就會有人加入我們的行列,都是節日的盛裝。在到達清真寺前,大家在一人引領下排著隊,走幾步一停,一起吟誦祈禱詞。當然,我們這一夥兒,爺爺是引領者,吟誦7次後進入清真寺大院,準備節日禮拜。
禮拜完,大家互相握手擁抱,致節日問候;走出清真寺,一部分人直接到公共墓地,拜訪逝去親人,誦讀《古蘭經》為逝者祈禱安寧;一部分人回家,向家裡人致以節日問候,給我們小孩子節日小費。
通常,奶奶在我們回家前,已經煮好了一大堆雞蛋。快到中午,清真寺前的小廣場已經是人山人海。最有趣的遊戲是碰雞蛋,就是比賽誰的雞蛋硬。比賽前,兩人要先說好是碰雞蛋的尖頭還是圓頭,誰拿著,誰主動去碰等遊戲規則;碰碎的雞蛋歸贏者。
有時很幸運,拿到了硬雞蛋,就能贏一大筐雞蛋。那可是節日的禮物呀,大人小孩都玩的不亦樂乎。那時,節日來臨之前,我就會每天看著母雞下蛋,立即拿回家,輕輕的往牙齒上碰一碰測試硬度,感覺硬的,收起來放好,等節日那天去參加比賽。
現在,這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回憶、自我安慰,成了我們維吾爾人在這漫長恐怖的隔離期里,除了工作和祈禱之外的唯一安慰。而現實,時時刻刻將我,以及和我一樣成千上萬維吾爾人的美好回憶砸得粉碎。
記得,電影《鋼琴家》里有個情節,縈繞我腦海一段時間。
當鋼琴家全家人,自華沙猶太人隔離區要送到奧斯維辛集中營前,他們全家坐在火車站等待時,鋼琴家的父親拿出他們剩餘的錢,買了兩粒糖。父親小心翼翼的用小刀平均切割,分給每人一份。這段情節在感動我的同時,也驚訝于那位叫賣的小孩子:馬上都要走上被屠殺的祭壇,還要那錢幹什麼?為什麼還在叫賣呢?
在人類歷史上,對過去悲劇產生的每一個為什麼,大概只有當疑問者身臨其境時,才能找到最接近真實的答案。
我也是,當我身處類似於猶太人大屠殺的,現代維吾爾集中營、種族滅絕時,才開始明白電影里的那個情節!開始明白小孩子叫賣時的心情!
小孩可能不知道,他要去的是奧斯維辛死亡營。在不知道命運安排的下一個時刻時,人的選擇也只能是繼續活著。
維吾爾人正在經歷這一切,在完全失去了掌握自己命運主動權后,在不知下個時刻什麼樣的命運等待著的情況下,大家都還在繼續活著;無論是海外的維吾爾人,還是新疆境內的維吾爾人,都繼續活著,抱著最後的一線希望活著!
我和《鋼琴家》電影里叫賣小孩子的區別是,我在外面,我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自由世界里;然而,我比他可悲。因為,我在外面,可以看到家園集中營里的人們看不到的悲哀。我比他更慘,因為我活在二十一世紀,技術進步到,拿起電話可以和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立即通話、視頻;然而,我卻不知道家園失去聯繫已經幾年的母親、妹妹們是否活著。
我比電影里那個叫賣的小孩更不幸,每天看著成千上萬的維吾爾小孩在集中營里含淚求助視頻;每天看著成千上萬維吾爾男女老少被驅離家園送進集中營工廠;每天看著、讀著成千上萬維吾爾男女老少尋找親人的呼籲,卻無能為力,活在精神折磨的煎熬中!
我唯一能做的,是像《鋼琴家》里那個叫賣小孩,像鋼琴家本人,繼續向造物主祈禱,繼續艱難的活著,繼續呼籲。
但電影里的人,至少還可以全家一起分享最後一粒糖;但我們維吾爾人,卻一切都在黑暗中,像是在深淵中的墜落者。在未落之前,一切都是恐怖。喊,喊不出來;伸手,卻抓不住任何東西,也看不到援手。
直到去年,海外維吾爾人,大家還能經常聚在一起,無論是聚在一起祈禱禮拜,還是遊行示威,或是開會、喪葬嫁娶,大家至少可以相聚一堂,相互安慰、鼓勵,拍拍肩膀表達支持。今年,卻因中國政府對病毒的隱瞞撒謊,使病毒蔓延世界:聚會,不僅是對我們維吾爾人,而且對全世界都成了致命的威脅!
在這種被迫的隔離中,我們維吾爾人和世界各地穆斯林一起,迎來了神聖的齋月。每天在黎明前的暗夜,有時是在噩夢驚醒的半夜,拭乾眼中的淚水,孤獨地起床封齋祈禱;每天日落時刻,又拖著疲憊的身心,在思念親人、回憶過去的孤獨中,開齋祈禱。
過去,我們開齋時,親人在那頭封齋;我們封齋時,親人在那頭開齋。偶爾拿起電話視頻互致問候,彼此看著瘦了、胖了的,傾訴思念之情,相互安慰鼓勵。即便回不去家園,不能相互擁抱撫慰受傷的心靈,互拭眼中心酸的淚水,但至少通過現代科技,用電話把那遙遠的距離拉近。現在,這一切都成了遙遠的過去,都成了令人痛苦的回憶。我們,又被厄運拉回了那「家書抵萬金」的原始蠻荒時代。
沒有了親人相互的安慰,也沒有了相互拍拍肩膀朋友表達關懷的聚會,維吾爾人在這個動蕩紛擾,因病毒而人人自危的世界,成了人類的孤兒,成了無良商人掙錢的工具,成了獨裁者煽動下民族主義者的國家敵人。
周六即將到來的開齋節,本是一個親人團聚,全家齊聚一堂,歡慶成功完成信仰義務——一個月封齋功課的喜樂之日,親朋好友走訪祝賀之日。
但海外維吾爾人,幾乎每家都有人失蹤。我在尋找我的母親、三個妹妹;妻子在尋找他的兄弟姐妹;還有更多的維吾爾人,有的在找母親,如弗洛里達的Ziba、波士頓的Yultuz女士、土耳其的Jawlan;有的在找父親,如紐約的Alfred、波士頓的Samire、華盛頓特區的Behram等 ;有的在找妻子,如澳大利亞的Sadam、Almas等;有的在找丈夫,如土耳其的Ayshemgul等;有的在找兒女,如在土耳其的維吾爾詩人Abdurehim等;有的在找兄弟姐妹,如波士頓的Reyhan、Yultuz 、土耳其的Nurmemet等。
海外有家的維吾爾人,周末開齋節的早上至少一家人在一起,可以相互撫慰。但那些因父母失蹤而被迫放棄了學業,每天在各類媒體上奔走呼籲的孩子們;以及那些失去丈夫或妻子,失去兒女、或父母,身單影只,在異國他鄉苦苦掙扎、煎熬中的維吾爾男女老少,他們只能在租住的房屋裡孤獨的祈禱,自我拍拍肩膀,吟誦維吾爾版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昨天,妻子問我,是否要準備一點饊子等開齋節節慶食物?我猶豫了一下,告訴妻子:「這個開齋節,儘管是周末,而且還是長周末,但肯定不會有人來拜訪了。但我們不能消沉,還是要準備!我們不能只是活著,還要活出維吾爾人的傳統和堅強;不僅要準備節日的食品,還要給孩子、自己買一些節日新衣服。周末開齋節,我們全家一起禮拜,一起穿上新衣服,一起互致節日快樂!」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異鄉為異客,但每時每刻被迫牽腸掛肚家鄉親人的死活安危,而不僅僅是「每逢佳節倍思親」;思親,但卻不能像世界上大多數的異鄉為異客者一樣,能向親人致以節日的問候;甚至是戰亂中的敘利亞人、巴勒斯坦人還能打個電話向親人致問候;而我們維吾爾人,卻不能給一個處在向世界推銷5G通訊技術的「崛起大國」統治下的親人打電話問候,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但無論親人有沒有消息,節日還是要過,就像親人就在我們身邊一樣,高高興興地過開齋節;要像那個《鋼琴家》電影里的小孩子一樣,抱著一線希望活著;像一個有信仰、守傳統的維吾爾人一樣,堅強地活著。活到集中營的高牆鐵絲網被推倒,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親人走出來和我們擁抱為止活著;活到獨裁者走進墳墓,自由降臨為止!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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