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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海東葉釗穎 我們的下半場

2020年06月07日 21:45 PDF版 分享轉發

來源: 人物

發表於2019/8/7

一個是極具人氣和話題性的「亞洲第一前鋒」,一個是被稱為女子教科書的世界冠軍,離開賽場,步入人生下半場后,選擇投身慢行業

「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軍,沒有人的成長,沒有體育運動對孩子對年輕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後扭曲到為了金牌失去健康,這些就毫無意義」

49歲的從車上下來,瘦削挺拔,握手有力。

鎖好車,也隨後下車。

距離青島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的福潤澤農場,對於第一次去的人來說,並不是太好找。車開到村子盡頭,眼看著前面就沒有路了,右手邊一條小路通往田地之間,拐進去再走一段,正疑心是否走錯,農場大門忽然出現。兩百多畝田地足有18個場大,一眼望不到頭,黃豆、土豆、玉米、紅蔥……各類有機農作物生機勃勃,網上流傳甚廣的那張郝海東和葉釗穎站在田間的合影以超大尺寸立在宣傳欄里,到了!

農場官方微博發布了郝海東葉釗穎夫婦回青島省親並造訪農場的消息后,有粉絲評論說,「你從最好賺錢的行業折騰到最難賺錢最苦的行業」,還配上了一個擦汗的表情。也有粉絲留言說,「農業,比足球還不好混。特別希望您炮轟一下農業里的黑幕。」

在去農場採訪他們之前,我留意到湖北省大冶市市委宣傳部官方微博「大冶發布」推送的一條微博,郝海東、葉釗穎7月2日與大冶市政府簽署了合作協議,依託大冶尹家湖中、小學,面向社會招收九年制義務教學階段適齡學生,讓孩子可以「不離開社會、不離開家庭、不離開學校」接受專業足球和羽毛球培訓。

基層體育培訓,又是一個耗時長、投入久、見效緩的領域。

一個是極具人氣和話題性的「亞洲第一前鋒」,一個是被稱為女子羽毛球教科書的世界冠軍,離開賽場,步入人生下半場后,為什麼選擇投身慢行業?

「我恰恰覺得這兩件事情是我自己認可、可以一直去做並且可以控制的事情,這個跟投資回報的效率沒有關係,而是價值觀。」郝海東拉著葉釗穎從果園轉到菜地,摘下杏子就往嘴裏放,廣告語聽起來很實在,「我們農場不用農藥,放心吃,哎呀,這杏兒有的不是太甜哈……」

趁著在玉米地摘下的那一抱苞米在廚房大鍋里咕嘟的功夫,夫婦倆換了一身正裝,接受《南方記者》獨家專訪——沒錯,「中國足球終於喜迎世界冠軍」,5月8日,郝海東與葉釗穎登記結婚了——坐在我面前的這對傳奇體育人,是一幅中國體育的完整圖景,一邊是奧運奪金優勢項目,一邊是體育市場化職業化的代表。無論是談競技還是聊人生,他們都是理想的談話對象。

「小葉特別懂我

採訪前我們提醒郝海東夫婦稍微注意著裝,其實只是根據過往採訪體育人的經驗,希望他們不要過於隨意休閑。沒想到他倆從田間地頭回來后,又換了一身行頭出現在農場辦公室,葉釗穎一身白色休閑裝看上去嫻靜秀美,郝海東則是一身黑色正裝西服,用他的話說「加起來不到一百歲」的這對新人簡直可以稱得上驚艷。

郝海東對自己外形的要求,從絕不肯讓麥克風和連接線隨意破壞造型上就可以看得出來,足足「搏鬥」了五分鐘,最靠近空調的他頭上甚至還冒了一層薄汗,「幹嘛要從襯衫裏面穿過去啊,你這個方法不對……」他抱怨葉釗穎給他的建議造成了耽延。

「別著急別著急,」葉釗穎忍著笑,溫柔地幫他調整,「好了好了,這不就好了嗎?」別以為郝海東對自己的小情緒毫無知覺,實際上他非常清楚對方無時不在的包容,「我特別感謝小葉,她特別懂我,也特別包容我。」

「他說話的方式比較直接,有時候讓人聽起來不舒服,但是你細想,很多問題上他說的是對的。」葉釗穎說如果兩人都還是現役,一個中國男足隊員跑到乒羽這樣的金牌大項指點江山,將傳統優勢項目所有的功績歸結為「專業打業餘」,「那我跟他肯定會吵起來的。」

2018年,掛拍18年的葉釗穎在郝海東的鼓勵下,重新恢復體能、步伐,拿起球拍,以44歲高齡在西班牙出戰羽毛球西甲聯賽。

「誰說一定要拿獎才能打比賽,或者是必須掙大錢?你有這個運動能力,為什麼不去玩?」葉釗穎退役后變身超級運動家,玩一樣精通一樣——網球水平在文體明星中數一數二;高爾夫持外卡參加過職業比賽;還曾經成功登頂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為了儲備登山的體能,她練起了長跑,跟沙寶亮、孫楠一起創辦了「YES跑團」,吸引了包括郝海東在內的一眾文體明星加入馬拉松運動。

唯獨沒有想過拿起羽毛球拍復出,郝海東的一番話讓她去掉了「偶像包袱」,重新回到曾經帶給她職業榮耀的球場,像享受其他運動一樣,「享受羽毛球」。

葉釗穎年少成名,16歲拿下世界青少年羽毛球賽女單冠軍,進入國家隊后成為她那個時代的「女單一姐」,1995-1998年曾八次位列國際羽聯女子單打世界排名第一。2000年,她在奧運會後宣布退役,時年僅僅26歲,郝海東至今為她感到惋惜,「那個年齡其實是一個運動員最好的時候。」

中國羽毛球前總教練李永波曾在央視採訪中親口證實,悉尼奧運會他要求葉釗穎在半決賽讓球給龔智超,以減少龔智超的體力消耗,確保其在女單決賽中戰勝外國對手。

「很多人一直為我抱不平,或是感到惋惜,後來我接受採訪,記者們也一直把我往那種悲情的方向去描述,」葉釗穎笑起來眉眼彎彎,「其實在我這兒,這些早就過去了。人生沒有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已經很好了。」

退役后,她去清華大學讀書,一口氣讀了五年,拿下了碩士學位,讀完之後也沒有選擇回到體制內工作,「我就想要自由,自由是最好的。」

2016年,郝海東因為退役后應酬太多,身體狀況差了很多,他拿起了網球拍開始鍛煉,結識了葉釗穎。那時候他已經跟前妻辦理離婚手續兩年,而葉釗穎早已結束第一段婚姻,自己帶著女兒生活。「我們都有運動能力,一起運動,體育增進了彼此的了解。」

「我喜歡簡單的生活,像他這樣有什麼直說的人,讓人信任、放心,反而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太複雜了。」三個半小時的專訪中,葉釗穎多數時候是個溫柔的傾聽者,她笑盈盈地看著郝海東發表自己對足球運動的見解和對競技體制的批評,時不時會跟坐在對面的我悄悄交換眼神——多數是表示讚許,有時候也可以理解為「呵呵」。

「我們的觀點其實是差不多的,只是表達方式不同,我不認為說能解決什麼問題,索性就眼不見心不煩,自己過好自己的生活好了。」

你說我炮轟誰了???」

十多年來,郝海東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所持的立場有著高度的一致性,但人們對這位「亞洲第一前鋒」的認識很大程度上還停留在「臨門一腳」——他強烈的權利意識和對政績足球的尖銳批評。

對於郝海東來說,葉釗穎這樣的聽眾實在太少了——既能夠深度認同他的立場,又能夠包容他過於尖銳的語氣。

「你只要拿金牌,幹什麼都沒人管」,類似這樣的誇張使得他的態度常常蓋過了他的觀點,媒體採訪他時,往往期待的也是他語出驚人,用一位體育記者的話說,「隨便說一句都可以做標題。」

他被稱為「郝大炮」,有人讚歎他「敢於說話」,但也有人說他的批評不具建設性,「為了批評而批評,對中國足球並沒有什麼好處。」

一開始他非常不喜歡「郝大炮」這個稱呼,但既然大家喜歡這麼叫,他索性參与了一檔脫口秀節目,節目名字就叫「郝大炮」,「利用這樣的機會,好好表達一下,把自己想表達的完整地說出來。」

他像個老幹部一樣,出現在那樣一個試圖在輕快、娛樂的氛圍中討論足球的節目里,義正辭嚴,直接導致每一集都以喧鬧開頭,以深刻結尾。「開啟民智」,他一臉嚴肅地說這是他忍耐著嬉鬧做那個節目的初衷。

「我坦坦蕩蕩,說出我真實的看法,沒罵人,沒侮辱人……對一個事物有判斷,有自我的看法,你不能不讓我表達吧?我說的是對是錯,那是仁者見仁是吧?但是你不能不讓人說話。」

他特別尊重的是「專業性」,也渴望自己在足球項目上的專業性被尊重和理解,但這似乎已經成了「中國足球從業者」(郝海東常這樣自稱)的奢望。郝海東在八一隊的啟蒙教練劉國江今年已經80歲了,老先生說他出門從不說自己是搞足球的,「我就說自己是名退休老軍人,因為一說是足球教練,那旁邊的人就要說了,『中國足球怎麼就搞不上去呢?』『13億人里,怎麼就選不出11個踢球的?』……」

這樣的問題,在師徒看來,其實都是極其不專業的發問,沒法從專業的角度來討論。郝海東不像劉指導那麼隱忍,一開口舌尖就捲起風暴,「我們還是自行車大國呢,那麼多騎自行車的,怎麼沒出一個環法冠軍?」

出於對專業性的捍衛,他對足協和球迷都不客氣,自然,也有人對他不客氣,雖然曾被網友票選為「中國足協主席」,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坐在那裡開會討論並決定中國足球未來的人」,而網友,無論他說什麼,永遠可以在他的微博下面繞回到一個問題上,「東哥,C羅到底還能火多久?」

在《郝大炮》那個節目里,我被他回答球迷網上提問時的執拗逗樂了,但也佩服他的認真。有球迷對時任國足主帥調配人員提出疑義,他板著臉,毫不客氣,「這是主教練的權利,球迷和其他人都沒資格說三道四。主教練也不可能按照球迷的想法要求,配置國家隊人員名單。」

談論中國足壇里是否有「球霸」時,他對同行的尊重和體恤溢於言表,「你不在其中,永遠理解不了身在其中之人的心情。」在他看來,沒有所謂的「球霸」,職業球員只是一批以踢球為職業的普通人,「都有老婆孩子要養活,你半年不拿薪水,甚至收張白條,你也忍受不了。」

「你說我炮轟誰了?」他反問我,「說幾句實話,怎麼就成了炮轟?我凡事只是希望有常識、有邏輯,怎麼就成了離經叛道,成了被孤立的少數派?」

他說自己只在意業內行家如何評價自己,「如果說我郝海東是攪屎棍,你去問問歷屆國家隊教練,我是一個職業球員嗎?你去問那些外教,他們怎麼評價我。」

「都說我炮轟米盧,但是米盧對我的評價是最高的。」他慫一下肩膀,攤開手,「還有其他的幾位外教,包括俱樂部主教練,老外可不是只要你能進球,就啥話不說的,你不職業,不在休息室給足他作為主教練的尊重,他們就會把你踢出去。」

「如果說我抨擊過什麼,那我抨擊的就是那些睜眼說瞎話打假球吹黑哨不按照規律來的醜惡現象。那些操縱比賽、敗壞從業者、破壞行業的……我跟他們勢不兩立。」

「我討厭不能自己做主

「自由」也是郝海東口中的高頻詞。這個夏天,「車厘子自由」成了網路熱詞,而郝海東似乎領先社會一大步,早就實現了「批評自由」。經常有人給他留言說,「佩服你敢於說實話」,他感到不解,「人不就是要真實的表達嗎?說幾句實話,為什麼還需要『敢於』?」

但別忘了,正如作家加繆所說,「自由固然是令人振奮的,但實踐起來也同樣是危險的、艱難的。」在「郝大炮」的標籤上身之前,郝海東打小養成的性格底色其實是「警醒謹慎」——「郝海東同志」10歲就穿上軍裝,成為了「八一足球隊第八期少年班」最小的隊員,「只有贏,你才能從隊友中間打出來。」

為了贏(無論是球場上,還是跟比他大的打架),郝海東偷偷加練,「有一次卧推差點沒把自己砸死。」「訓練完自己加練力量,大家都走了,身邊也沒人保護,那時候就十一二歲,平時卧推就推10公斤的,那天想試試15公斤的,結果推起來了,勁兒小啊,收不回來,一下子砸在大腿根上……」

劉國江老先生回憶那屆成材率超過百分之五十的少年班,稱郝海東是「最認真的一個」,「剛進隊時他顛球20-30個,入隊一年,他顛了足足近半場的時間,共計5309次,平均每個月遞增400次。」

「被淘汰」、「被分配」,以及因為自身或是外部原因導致人生失敗,從少年時期開始,郝海東就不允許自己陷入這樣的被動里,「沒有父母家人幫你,只有你自己,必須格外小心」,他高度自律,對環境也異常敏感,有什麼不對勁兒,「聞我都能聞出味兒來。」

「我看到過無數身邊的例子,我們一起的,包括比我們老的運動員,一旦你的人生沒走好,你會很慘。」

1997年郝海東從八一足球隊轉會到大連萬達,轉會費220萬,在當時堪稱天價。在大連,他和隊友五次捧起中國足球甲A聯賽冠軍獎盃,他個人則在1998賽季創下了甲A時代單賽季18粒進球的紀錄。許多人甚至誤以為他就是大連人,實際上他的家鄉是山東青島,即便少小離家,骨子裡他還是個傳統的山東人,這些年接受採訪,「不能只顧自己,你得把父母家人、老婆孩子、親戚朋友都照顧好了」這句話出現的頻率也非常高。

女兒郝潤涵考上大學后,郝海東感到自己完全卸下了身上的擔子,他倍感自由,期待自己在50歲之後活出更為舒展的人生境界。

「一旦我不能自我控制,或者我不能自我做主的時候,我就很討厭。」

了解中國足球的人會明白他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慨。從1994年代表八一出戰甲A首屆職業化聯賽,到2004年歲末,以「1英鎊轉會費」從大連實德隊轉會到英國謝菲爾德聯隊,郝海東歷經了中國足球職業化的萬象更新與狂飆突進,他那一代的綠茵名將,被金錢、權謀絆倒的不止一個。

2004年中超元年,時任大連實德主帥科薩開賽第一場打完就請辭,郝海東臨危受命,擔任主教練兼隊員,有張照片定格了那個不平靜的非常賽季——34歲的他身穿9號球衣在戰術板前布置戰術。

比賽已經完全不再是場上的奔跑和隊友間的配合,與客隊打完比賽,老闆們會張羅兩隊在一塊兒吃飯,「兩個隊一塊兒,坐兩桌,全世界也沒這樣的吧?」

彼時的風頭人物、深圳健力寶俱樂部老闆張海給他打電話,「好好踢啊,今年保你冠軍!」也有老闆找郝海東,表示願意拿出三千萬來,「一起運作兩場球。」

賽程過半時,他向時任俱樂部老闆徐明辭去了主教練的職務,「你們願意找誰代理就找誰代理吧!」

郝海東坦言自己不是一個「社會人」,被稱為「郝董」那麼多年,「真正自己親力親為參与的其實很少,」他說自己只是希望能夠「自己掌握命運」。

當球場內的生態變得異常複雜的時候,「我得有保障,不能說被他們左右,一旦你們讓我不高興,或者你們想操縱我,我就不幹。除了踢球,我自己還有其他的本事能立足,還能自己養活著老婆孩子父母親,對吧?兄弟姐妹你也得把他們都照顧好了,是吧?其實,我自己倒是無所謂了。但是總不願意身邊的人跟著你受牽連,所以就總是特別警醒,保護了自己,也保護了那些愛你的人。」

職業生涯結束時,他心裏有種坦然,「我沒有做過任何損害行業傷害個人的事情。」

五十將近,他給自己設定了下一個階段的人生目標,「不光要善始,還要善終」,離開賽場的人生下半場,「我如果做得比原先還差,那我真是白活。」

「願我們的下半場比上半場更精彩

能在疾風險浪中安然無恙走到今天,平順地完成撫養一雙兒女成年的家庭責任,又因為「一貫堅持的價值理念」,「遇到她,得到她的認可」,郝海東跟葉釗穎對視一笑,「老天對我很好,用小葉的話說,『我這個人走狗屎運』。」葉釗穎哈哈哈笑出了聲。

「不過這樣說有點兒唯心,老天爺比較眷顧你,是因為你沒做錯什麼大的事情,對吧?如果你做錯了,做了一定會受到懲罰。」

他的思維跟年輕時他在球門前發起的攻擊一樣迅疾,瞬時反應中更有令人讚歎的審慎,哪怕一分鐘語速高達三百字,是普通人的兩倍,但你來我往的談話行進間他還不忘將「特異功能」和「超自然」做謹慎準確的區分。

「我不相信特異功能,但是對於超自然的力量是否存在,我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所以我對未知保持敬畏」,他不反對任何宗教信仰,「人有信仰非常好」,但是他不喜歡一些人求神拜佛的功利之心,「我們踢球的時候有的是這樣的,地上跪一片,教練啊隊員都有,我從來不相信,你拜了,就讓你進球,讓你贏?怎麼可能?」

從小學三年級輟學起,足球就成為他最大最厚的百科全書,「你犯了錯誤一定會受到懲罰,只是足球場上很及時,馬上就會來到;生活它可能時間長一點,你做錯了,最多10年,15年都夠嗆,你糊弄不到那麼些年,你一定會受懲罰。」

談到兒女時,他在關切之中更有一份犀利,「18歲之後,你們所有的事情都有權自己決定,但是,你們要自己承擔後果。」

這個「但是」,正是他的子女教育的核心理念,「你不可能靠禁令來管理成年人,給他們自由,也讓他們自己承擔責任就可以了。」

女兒郝潤涵在阿姆斯特丹上大學,「她是我們老郝家第一個大學生,這一點,我特別感謝我前妻陳怡,兩個孩子小的時候,我整年都在外面比賽訓練,孩子們都是她一手培養起來的。」

陳怡送女兒去學校的時候,郝海東叮囑她一定要帶郝潤涵去紅燈區看看,「孩子身在那樣一個城市環境里,很多東西不是靠封閉能夠隔離的。與其封鎖不如讓她了解,打消好奇心。孩子自己學會自律,自己能對自己負責,家長才能真正放心。」

兒子郝潤澤在西班牙踢球,兩臂都有文身,一邊是「永遠的9號」,一邊是媽媽和妹妹的生日,「文身前他問過我的意見,說文『永遠的9號』是因為我,說實話,我不太希望他文身,但是我沒有阻止他。」

微博上常有人問郝海東現在歸化球員那麼多,為什麼不讓自己兒子回國效力,郝海東開玩笑說,「我們國家隊不會要他,有文身。」收起壞笑,他說文身也好長發也好,跟足球水平都沒有關係,「國家隊的確曾經不讓文身,現在應該進步了,不管了吧。我們那會兒有一陣兒是不讓留長頭髮,我一直不喜歡留長發,但是,頭髮長短跟贏不贏球有什麼關係?我不留頭髮,我留鬍子……」

他開明家長的形象即將穩穩立定的時候,一個小插曲讓他露出老父親的本色。

「潤涵原來也說過想去文身,不過她媽媽陳怡不讓她去,閨女嘛,聽話,就沒去。」

葉釗穎笑了,「後來還是文了,脖子後面,還有小臂這裏……你這個爸,孩子的事情都不知道……」

「哦,是嗎?」他抬手摸摸頭,攝像機捕捉到他臉上的表情,那是無法掩飾的惆悵啊!

再有兩年,葉釗穎的女兒也要念大學了,「我們就要徹底解放了!」他們在西班牙買了棟房子,出門可以步行或是坐公交,自己做飯。郝海東盛讚葉釗穎的廚藝,「她手藝很好,心也細,在西班牙還自己做魚丸,把魚買回來,自己一點兒一點兒把魚骨頭魚刺剔出來,打成泥包餃子、做魚丸。」

每次回到青島的農場,葉釗穎都特別高興,她喜歡這種踏實感,「現在人心都急,著急掙快錢,直播做網紅……但我們田地里的土產都需要耕耘、播種、等待著收成,我很喜歡這樣的節奏,很踏實很心安。」

2018年在西班牙復出,她單打九場全勝,榮獲MVP(最有價值球員獎),但卻毫不戀戰,「今年事情多,我們自己的農場、還有足球學校、羽毛球學校這邊需要更多投入,我應該就不參加聯賽了。」

看到農場微店裡忽然推出一個其他家的山楂條,雖然打理微店的工作人員說這是絕對可信的渠道來的,她還是堅決要求下架,「那個原材料不是咱們種的,什麼土什麼水,咱們不知道,這個平台上只能賣我們自家的東西。」

郝海東跟她一樣較真,足球學校招聘老師,「冒出一句我們要做世界最大的足球學校,我特別生氣,馬上告訴他們把這句話撤掉,什麼『世界最大』,這不是我們的初衷,再說了最大就是最好嗎?」

「你們辦足球、羽毛球學校的初衷是什麼?」

「健全人格,健康體魄,獨立思考,自由發展。我們的足球學校,羽毛球學校絕不是只是讓孩子在專業、職業上有所發展,我們的理想理念是通過體育教育正確地被認識、被實施,在孩子們的人格塑造上,以及他們未來的人生道路上幫助到他們。」

「從我踢職業聯賽開始,我就是為了生活,而不是為別人的政績。」他不客氣地稱那些將競技壓力轉移到球員身上的官員為「那幫孫子」。

一直溫言細語的葉釗穎談及專業運動體系的利弊也有些激動,「體育,並不是說就是要讓孩子吃苦,體育訓練,也不是一開始就讓孩子去接受大量的枯燥的重複性訓練,最重要的是保持孩子的興趣,讓孩子覺得被尊重,感受有團隊有夥伴的樂趣,至於自律、積極、堅韌這些好的品格精神,是在持續運動中自然而然產生出來的。」

「農場和學校,一個是健康,一個是未來,我想這兩塊應該是我50歲以後,我們的人生下半場應該能做成的事業。」郝海東看一眼葉釗穎。

「希望我們的下半場比上半場更精彩!」世界冠軍「接球」,為亞洲第一前鋒的發言做了一個果斷的總結。

一切只拿成績說話,是我們的悲哀

對話郝海東葉釗穎

每一種做法背後都有價值選擇

記者:運動員時期,你們就彼此知道對方的名字吧?

郝海東:對!最起碼我是知道她哈哈。大概是1992-1993年吧,老遠地在訓練局見過她,當時羽毛球隊穿的是YY的訓練服,雞心領的毛衣。當時年輕嘛(看上去)很漂亮,(拍一下身邊的葉釗穎)當然你現在也不老哈。

葉釗穎: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看過央視的一個報道,2001年、2002年那會兒,我剛退役,他好像是在大連踢球,又有自己的公司,(那個節目講的好像就是)「郝董」這個稱呼怎麼來的?電視里他裝模裝樣的,在那個辦公室拿一個報紙……(郝海東在一旁邊聽邊樂)

記者:你當時什麼感覺,會覺得這個球員好像自由度比我們普通運動員大很多嗎?

郝海東:還是覺得這人不務正業?

葉釗穎:(笑)哈哈我沒有太去琢磨這個事兒。

郝海東:我們足球項目是市場化最早的,也是最早富起來的,我還是先富起來的那兩三個人之一。掙那麼多錢,成績又不好,其實是挺招人恨的。而且你踢球的時候還做生意,你還當了所謂的董事長,你還敢說政策的不對,說外行在管理內行,你就更成了另類,對吧?

記者:葉子,你作為中國競技體育優勢項目運動員,有很多心理優勢,你覺得他是不是想多了,足球明星有那麼招人恨嗎?

葉釗穎:(笑)恨倒是談不上,足球是世界第一大運動,市場化的程度高、開展的國家也多,商業運作也好,肯定喜歡的人多嘛,很正常。

郝海東:畢竟專業跟職業兩回事。我相信小葉在做運動員那會是理解不了職業足球的,肯定會想他們怎麼練這麼少。一般項目都是按照(訓練)量大量小來衡量的,袁偉民來給我們開會,就講郎平;李富榮、蔡振華就會講鄧亞萍,他們認為你們足球怎麼一天就練兩個小時,我們(排球乒乓球)早中晚都可以練,三從一大。我說如果讓我站在那,我喝點水,就練他們那些,我可以練一天沒有問題。

足球,有對抗,而且是無氧,而且你要比別人快一點,球進了就沒了。老有人問我,郝海東你一百米最快能跑多少,我說我跑什麼一百米,我離球門近的時候就十米八米,跑五十米我都出球場了。

葉釗穎:他的很多話細想是對的。足球職業化比較早,有很多國外的教練,他們接觸到很多國外先進的訓練理念,而我們延續的都是老傳統的那一套。

記者:我看過一個資料,葉釗穎在一個採訪中說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備戰的時候一直是體力和精神都嚴重透支的狀態。

葉釗穎:對,因為自己意識當中也是覺得練多點,好像比賽的時候就會更有信心,總覺得如果練少了,到時候可能會跑不動,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郝海東:我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跟這些人講,他們不會同意。他們一定會罵我,一定會跟我講,說你們足球就是練得少,你們就是不刻苦!

為什麼踢一場足球要休息兩到三天?小葉一直跟我講打羽毛球更累,我說不是這麼個概念,畢竟場地小,沒有(直接的身體)對抗,再怎麼你是一個人,足球可不,相對來講它對體能的要求更多,那我們恢復起來就會慢一點。

別說我們足球差,足球還是公平的,雖然我們的聯賽只能算是贊助商聯賽,但是我們畢竟不在體工隊,還是都放到市場上,跟人職業對職業地在踢。已經算不錯了,世界排名還有個八十幾七十多,我們最高還排到四十多,是吧?其他項目有嗎?真正的職業化你排第幾?

記者:如果海東那時候跑到你們羽毛球隊像這樣講話會有什麼結果?

葉釗穎:(笑)我現在對他已經很習慣了,當時要這樣的話,肯定我們倆得打架,得掐起來。你什麼成績啊?跑來這麼說。

郝海東:你看,一切只拿成績說話,這是我們的悲哀,所有的一切,最後只拿贏了輸了來衡量。

記者:我們現場舉行一個辯論,葉釗穎可以舉任何項目來反擊郝海東,因為他把足球這個項目的價值「凌駕于」其他項目之上,踢足球的人認為足球就是世界上最複雜最高級的項目,甚至將足球運動水平視為一個社會文明的凝結,有沒有把這個項目說得太玄了,太高了,我們為什麼非得成為一個足球強國?我們就是個羽毛球強國不行嗎?

郝海東:如果只用金牌衡量,咱們可以什麼都不需要,因為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軍,沒有人的成長,沒有體育運動對孩子對年輕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後扭曲到為了金牌失去健康,這些就毫無意義。

如果按小葉這種能力天賦,她完全可以打到三十多對吧?你看她去年44歲了還可以在西班牙打比賽。但因為她那時候是在專業體制里,李永波就可以說,你讓球給龔智超,確保奧運冠軍屬於中國隊。

我的兒子女兒從小跟著我,都在英國讀書,因為中文基礎差,回國后也接著念國際學校,學校里有足球籃球板球橄欖球……全是集體項目,沒有一個個人項目,連網球都沒有。為什麼這些國際學校組織的都是集體項目,這是我們要去考慮的——它希望孩子們通過運動受益,將個體融入集體,一定要有紀律性,但是也要發揮你的天賦和個人的能力。

葉釗穎:(笑)集體項目和個人項目的確不具備可比性。我們打蘇杯的時候,雖然個人一場一場地打,但是拼的是一個團隊,也是一個集體參与的感覺,每次一打集體人都比較興奮,這種投入感更強,跟個人項目好像感覺就不一樣了。

郝海東:每種做法、選擇背後都是價值取向決定的,我們最後能夠留給孩子們的教育是什麼?這個太重要了。

包括我們足球現在搞的歸化球員,一點血統沒有,為什麼有些做法能極致成這樣?這個很可怕,最後拿了世界冠軍又能怎麼樣?政策允許,全世界都歸化?

你去看看人家歸化了誰?人家歸化的人是在那兒已經生活了無數年(有文化認同的),再有一個是什麼?就類似這些中東國家,他們有錢沒事幹,歸化一兩個人踢一踢就完了,人家無所謂,人家就拿錢找個樂。咱們不是的吧,咱們一直強調「龍的傳人」,文化自信,你要源遠流長,你要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結果為了一屆世界盃,你就把歸化的人弄上。

葉釗穎:這對我們自己的運動員也是不合適的,本來按照年齡到了可以代表國家打比賽的時候,弄幾個歸化球員進來,那我們自己的運動員就沒機會了,會打消他們的積極性。

記者:我們的辯論好像開展不起來了,因為我們的世界冠軍太賢惠了,又有涵養,不僅包容對方不成熟的觀點還向著對方辯友說話。

郝海東:(笑)對對對,我說得不合適的地方,你該批評我批評我,你家庭地位高。

葉釗穎:我哪兒敢批評你呀,我這兒批評了,回家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呢,哈哈哈。

他的表達方式比較激烈,而且他的口氣比較可能讓人聽了覺得不好聽,但實際你想想,哎,是那麼回事!對吧?

費德勒輸給小德是心理素質差嗎?

記者:如果你們在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不一定那時候就是男女朋友,而是說身邊有一個像郝海東這樣的朋友,在別人都說你心理素質不好、很多標籤貼給你的那時候,有這樣一個朋友,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精神力量的來源?

葉釗穎:應該會!因為他的思維就跟一般人不一樣,比較特立獨行,他肯定會從另外一個角度給我分析問題。

郝海東:所謂的什麼心理素質好壞,這是特別不可理喻的一點。什麼叫心理素質?

我就問問你,前兩天德約科維奇跟費德勒溫網最後的決賽,費德勒輸了,是不是他的心理素質不好?你們都說不是,為什麼到他頭上就說不是,放我們自己運動員身上就給扣一個心理素質不好的帽子。

打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哪有什麼心理素質好與壞,因為對面也不是傻子,都是最頂級的世界級的球員。小葉對陣王蓮香,就一個球的事,對吧?一個球兩分結束了。但是咱們這裏沒有機會再給你了,四年一屆奧運會,所有的準備都在這裏面,能贏這次金牌你就行了,輸了你就沒戲了!然後他們還要給你總結。

就像我們踢足球一樣,沒出線給我們總結,體能不行、臨門一腳差、頭槌不行……是吧?

誰總結的呢?不是我!不是揚科維奇!不是霍頓!不是阿里漢……都是那些坐在家裡面或者踢得臭的人,是這些人而不是專業人士總結的。

對一個年輕的運動員,你告訴他(她)你什麼都行,但你心理素質太差,這樣的話毫無意義,非常討厭。再老的運動員在大賽前,只要你想贏,你都會緊張,這是正常的反應。但你把這樣一個標籤貼在一個運動員身上,就會給他帶來干擾,他越想要證明自己,越容易給自己增加壓力。

葉釗穎:我到後來就不去看那些新聞報道,把這些東西全都屏蔽掉。我要心理素質不好的話,1992年我才18歲,都沒有怎麼參加過什麼大賽,我就能贏,拿亞錦賽女單冠軍。我有什麼心理素質好不好的?對吧?

郝海東:為什麼說職業化會讓人成長,我這次輸了下次再打,我能贏回來,而不是四年一回。

我踢球的時候不也是嗎?總有人說郝海東體能不行,他們要是說郝海東你體力不行,跑馬拉松不行,這我承認。但他說你體能不行,我說你懂個P,什麼叫體能?

跑圈就叫體能?我就告訴你現在我五十了,對吧?就說說我前三天的運動量,第一天跟她打了一個多小時羽毛球,完了跑了十公里;第二天,打了高爾夫,陪人走了兩個多小時;第三天去力量房,引體向上,我從來不練,八個十個隨便,現役的職業球員他們做個五個八個都很難。健腹輪昨天下午我一共做了200個。你說我的體能好還是不好?

我已經退役這麼多年了,我的反應我的速度我的靈敏度也不差,就是和所有現在現役中超的這些人,大家一起跑個15米,你問他們有幾個敢說一定能跑得過我的?

我能夠一直走到今天就是職業化,不是職業化的話,我不聽話肯定會被分配(到地方隊)。但是我肯定也會打上比賽,因為我有這本事!我在八一隊打不了,我去山東,去遼寧隊,去吉林,總會找個地兒踢比賽,但運動生涯不一定能延續到35歲。謝菲爾德聯隊給我的合同一直到38歲。雖然後面三年就像玩兒一樣,看一看學習一下,另外就是孩子讀書什麼的,但是起碼不像小葉他們在最好的年齡就退役了。

記者:葉子那時候是自己不想再堅持了吧?想打應該還可以繼續打的。

葉釗穎:當時在那種環境裏面已經很不舒服了,我不喜歡那樣的環境,為什麼要勉強自己繼續下去呢?

郝海東:還是很可惜,二十五六歲,也還是運動員最好的時候,最成熟的時候可以說。

自由與選擇權最寶貴

記者:海東你的性格形成,除了職業化帶來的自由度之外,還有哪些因素?

郝海東:我10歲離開青島,參軍到八一體工隊。帶我們的教練員劉國江、李宙哲是軍人,尹懷容、孟憲武兩位是國家體委科研所的科研人員,我們那一批球員是在比較公平公正的環境里成長起來的。

我18歲就上一隊打比賽,那會老隊員都二三十多歲,但是教練不用比我年齡大的全國最佳射手,而是用我,就因為你表現出來這種能力,教練就願意幫助你,讓你成長起來。

我看書也是在八一隊養成的習慣,雖然我只讀到小學三年級,但是兩個科研所的老師他們給我們上文化課,我自己也願意看點兒書,那時候抄的一些句子,我現在還記著呢,比如「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當時抄下來還貼宿舍牆上。喜歡閱讀這點我覺得特別重要,對自己養成獨立思考和文化素養提升很有幫助。我們很多運動員都有所謂的文憑,不只是大學本科,什麼碩士博士都很多,但是他們很少有閱讀的習慣。

記者:你退役后也沒有去哪個大學進修?

郝海東:沒有!不需要。我現在沒有文憑,沒有工作,沒有單位,沒有任何的保障。我就一個人。

葉釗穎:其實我們經歷差不多,我退役以後買斷工齡,就從體制里出來了。

記者:你是世界冠軍,按照規定,是可以在地方體育局任職的。

葉釗穎:對,我們浙江體育局局長那時候也跟我說,誰誰誰回去擔任了哪個項目中心的職務,然後問我有沒有什麼想法,我說沒有。我就想要自由,自由是最好的。我經常說我跟海東是兩個社會閑散人員,到處流浪。

記者:郝海東曾經為25歲時沒能出國留洋耿耿於懷,到今天再看,是不是這也不重要了?

郝海東:對,最重要的是我要有選擇權,你不能說我往左往右要生要死,我自己說了不算,你都替我做主了,那要我幹嘛是吧。

2001年十強賽,我是第一個把老婆孩子帶到綠島去的。當時歷來沒有說中國運動員可以在一個大賽之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叫到駐地,在球場上一塊嬉笑打鬧的,對嗎?

我沒有打報告,我們在瀋陽集訓,我前妻陳怡和孩子們在大連,我就叫人開車把他們接來一家人團聚一下。沒有人管,首先主教練米盧不會管,人家會覺得這很正常,那麼其他足協的領導也不好管,結果其他隊員一看,沒人管,他們成家了的,也陸陸續續讓家人過去了。

婚姻到盡頭彼此不應有恨

記者:你們當著彼此,無論是葉釗穎說起前夫,還是郝海東說起前妻,都很自然,說明你們跟前面一段婚姻關係都處理得很好,是這樣嗎?

郝海東:小葉她很不容易,離婚十幾年,一個人把女兒帶大。但是我跟她說,你不能讓孩子恨她的父親,一定要讓孩子很健康成熟地來面對你們倆的分開。

我跟陳怡,1992年認識的,2014年辦的離婚手續,我的兒子女兒能夠正確看待我跟他們媽媽之間關係,雖然婚姻不能繼續了,但我們家人之間的關係是健康敞開的。

小葉跟陳怡、還有我的孩子們,關係都處得很好。前兩天陳怡不舒服,我倆一起陪她去醫院看病,她倆在一起還聊呢。陳怡說她從來沒有打著郝海東的旗號做什麼事情,唯獨有一次在大連出了點交通事故,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我是郝海東老婆……」

成年人之間感情不好了,不在一起生活了,可以分開,但是它不能成為恨,不能成為仇人,因為你們還有孩子。人生啊……夫妻之間沒有走到最後,那也只能坦然接受,但是你不能影響生活,影響孩子們,對吧?如果成了仇人,那就是人與人之間最低級的東西了。(對我來說)她是孩子的母親,曾經的伴侶,大家應該都很坦誠,互相能幫的就一定要幫一下。

記者:聽起來郝海東並不是一個離經叛道清高孤冷的人,還很傳統很保守。

葉釗穎:哈哈哈,對啊,他就是這種感覺,還有大男子主義,山東人特有的。其實他自己的生活能力很強,你想啊,當運動員從小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闖蕩,啥沒經歷過,對吧?

郝海東:對對對,有時候不幹活是屬於犯懶,別說不會對吧?記者:葉釗穎經常在微博上發一些你家的家常菜,吃得那麼好,你們還能保持這麼棒的體形,太不容易了。那些菜是你們一起做的嗎?郝海東會做飯嗎?

葉釗穎:哈哈哈,他會煮方便麵。

郝海東:這個真不太會,我35歲第一次下廚房,也是回青島,在我爸媽家,我第一次做了青椒炒大腸,哎呦,很厲害,好吃,但是第二次就不行了。

葉釗穎:現在也可以了,能弄個魚還可以做個醋溜白菜。我們的食材都是用的自家農場的,簡單的家常菜味道也都很好。他的興趣點是在鍋里扒拉,我說差不多了可以起鍋了,他還在那兒扒拉。

郝海東:哈哈哈,對,我很喜歡那個動作,扒拉扒拉幾下,感覺那菜就跟自己做的差不多。哎,別說我只會扒拉呀,我會熗鍋,鍛煉完了,肚子很餓的時候,煮上我們農場自己生產的「郝面」,再把油往鍋里一倒,把雞蛋啊西紅柿啊啪地往鍋里一倒,咔咔炒出汁兒來,往面上一倒,我跟你說,太香了!什麼是幸福,這就是幸福。

記者:動作這麼大,咔咔咔,感覺鍋已經翻了。

葉釗穎:哈哈哈……

當「郝董」遇見「浙商」

記者:你曾經對記者說,金錢買不了幸福的生活、乾淨的空氣、自由的人生。

郝海東:的確是這樣,人其實需要的不多,我睡一張行軍床就夠了,我們在西班牙的時候,我一天可以就吃兩頓飯,早上11點鐘吃一頓豐富的早午餐,下午喝杯咖啡吃點兒小點心,直到晚上七八點不吃東西我都沒事兒,把她給餓得哈哈哈。

管理身材是管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沒有毅力,很難做到在人生當中很多節骨眼、關鍵點上有控制力。我們是最早職業化、當時講白了最早掙錢的,我還是我們這一撥人最早掙大錢的那三兩個是吧?我講實話我九幾年一年就掙好幾百萬,但是到現在為止我也沒車沒房,該花的,該給我父母給我父母,該給別人的給別人。

很多人說我批評這個那個是因為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我財務自由了所以批評自由,不是啊,我是沒有財富,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所以我才自由。

記者:啊,你不是傳說中的足球界首富嗎?「郝董」叫了這麼多年,白叫了?錢都去哪兒了?

葉釗穎:哈哈哈,對,錢都去哪兒了?我特別想找那些記者一起算一算,身家十億是怎麼算出來的。

郝海東:真的,得算一下,不然回頭讓我補交稅款,交不起。我真的感覺錢啊代表不了一切,你什麼也買不來,自由、健康、愛情、舒服的生活,都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吃頓飯,你得有飢餓感,才吃得香。我冬泳完,自己做碗面,吃得太舒服了。

記者:你的幸福感很強。

郝海東:我如果還不滿足,就太不知足了。小葉經常說,郝海東你走狗屎運!真的,我非常幸運非常滿足。而且確實我很感謝小葉,很懂我。

她對我爸媽也特別好,老人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心對我好的人,我爸媽也說,郝海東,你命真好!

記者:你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也叫她小葉?那「小葉」怎麼稱呼郝海東?

郝海東:有時候叫她「媳婦兒」,還有「老婆」。

葉釗穎:(笑)在家就叫他「老公」。

記者:你們之間的甜蜜滿溢出來了,四十多歲選擇再婚是深思熟慮的嗎?到這個年齡,有人甚至會選擇一起生活,但不一定再需要一張結婚證書了。

郝海東:我有過婚姻,也有小孩,我可以不急,我就一個人,反正我從10歲我就一個人(生活),我是因為有了(郝)潤澤(郝)潤涵兩個孩子,我才有家庭的,要不我就一個人,一破包,包里裝著我的身份證啊護照啊,拎起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但是對小葉來說,這樣不公平,她一個人過了那麼久,再遇上我沒有任何承諾,弔兒郎當地又耗她好些年,那就太不好了。

葉釗穎:其實求婚跟領證之間還隔了一段時間。

郝海東:求婚的日子我記著呢,2018年8月18號早上。

葉釗穎:(笑)對,我也是記憶猶新,因為他求婚的場合跟別人都不一樣,很特別。我其實也沒有想到他那天早上會開口求婚,一起相處了兩年,我也沒有多想,如果結婚好像就會順理成章地說一句就完了。(看著郝海東)你是之前想好了,還是那天突然就講的?

郝海東:(笑,拍拍葉釗穎胳膊)你說你都那麼大歲數了,趕快吧,要不耽誤你時間再久,那不合適,是吧?

記者:你老提的那個「破包」是怎麼一回事兒?

郝海東:(笑)對,就是我用了好多年的一個包,我出門就拎著它,其實也是個LV的包,以前花了好幾千買的,邊啊角啊都磨破了。

葉釗穎:這個包,我媽都發現了,有一天說,「郝海東,我看你經常拿著這個包,小心哪天我把你的包拿走了。」

郝海東:(哈哈哈)你看老人家就是有智慧,吃的鹽比咱們吃的米都多,她看人看東西明白著呢。我什麼都沒有,就一個破包,結婚了就拎著這個包住進小葉家。

記者:啊,都以為是葉釗穎嫁給你這個首富,沒想到你拎著破包住進了葉子的豪宅。

郝海東:哈哈哈,對啊,我戶口遷到她家那裡,她讓我當戶主,我還很高興:哎呀,我是戶主,那這房子是不是就是我的了。她說,這跟房子沒關係。

記者:相當於一個榮譽地位哈哈。

郝海東:對啊,她把房產證什麼的都放在一個保險柜里,啊呀,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在家裡買了保險柜,我就好奇,這能防賊嗎?這保險柜能有多重,賊來了直接扛走不就得了。

葉釗穎:你扛不走的。(笑得不行)

郝海東:有一天她特嚴肅對我說,如果我忽然不行了,你要記住咱家這保險柜的密碼,哎呀,我說我記不住,你別告訴我了。我真的對這些都不願意操心。前兩天我們一起去杭州處理一個房子,最後要簽一個文件,中介說如果我簽字就意味著房子我是共有產權,不簽,就自動放棄。我一問,簽了字,賣房子的時候我還得跟著再去一趟,這不有病嗎?不簽。

記者:感覺「郝董」遇到「浙商」后,完全顯示出自己在理財和打理生意上不在行。

郝海東:對對對,我肯定比不過她。我特別傻,還問她,你結婚前的那些財產,咱倆結婚了,是不是我也有一半。她說,那叫婚前財產,跟你沒關係。

葉釗穎:(笑)然後我告訴他,但是你的財產,比如他買的那幅畢加索的畫,一半留給兒子郝潤澤,另一半既然結婚了,就歸我了,你也就別想了。

郝海東:我還是有投資頭腦的你看,我買的時候才1萬多歐元,前兩年我看都拍了七八萬歐元了。

記者:別惦著賣這幅畫了,聽起來,那是你傳說中的首富生涯剩下的不多的實物了。

郝海東:(笑)西班牙的房子我還佔一半哈哈,還有點猴票四方聯兒。我沒覺得這有什麼,真的,我跟我前妻也說了,我不會留財產給孩子的,他們都獨立了,我也完成了任務。至於小葉是不是要留給她女兒,那是她的財產,我不干涉。

記者: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之後發生過比較大的爭吵和矛盾嗎?相比于第一次婚姻,現在處理分歧的時候是會更直接還是會更有技巧?

葉釗穎:我覺得會更直接。我不喜歡複雜的生活,我喜歡他也是因為他很直接。他是一個直接正直的人,有他的智慧。

郝海東:(抓住葉釗穎的胳膊)哎呀,媳婦兒你這段講得有點肉麻啊!別在這兒當著人說了,咱們回家說。

小葉她性格很好,她也很包容我。我們有一次吵架吧,在西班牙,那時候我們認識兩年了,打算一起看個房子。因為這個房子的事,包括錢怎麼付,我就大聲地跟她在那兒講,她一生氣就走了,我心說好啊,你走你的,我自己打車回去,一摸兜,就幾個零錢,再有打車了去哪兒呢?住的地方用西班牙文怎麼說我那時候也沒記住。

葉釗穎:(哈哈哈哈)他一看不對,趕緊就跑過來追上我。其實也沒多大事兒,他的表現越來越好。

郝海東:哈,你看這個評價很重啊,也很鼓舞人心是吧?

記者:你們步入新的婚姻,同時也進入了人生的下半場。上半場,有成就,有名譽,有毀謗。進入下半場,你們想要一個怎樣的生活?在這個下半場時間里你們看重什麼?

葉釗穎:我們倆吧,首先就是好好地生活。(我們共同經營這個農場,)希望把我們自己種的好東西,讓大家也都能知道,能夠品嘗到。只要吃過的,我相信不會失望。

郝海東:首先還是對家庭對自己的愛人,更多地關心、交流。她剛才說的大男子主義啊什麼的,真的就是這樣。山東人就我父親這一輩,包括我爺爺那頭,確實就是女的可能炒完菜,最後吃飯都在廚房,不讓上桌。雖然我沒在青島一直生活那麼久,但還是受了一點影響,年輕的時候自己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有去分擔什麼家務。

今後應該主動去照顧到別人的情緒,雖然說現在做家務是有阿姨,但是呢盡量能和愛人一塊兒,大家一塊兒自己動手,也有樂趣,是吧?

更多的陪伴和溝通,這樣兩個人可能走得更長遠。如果還像原先一樣不聞不問、一意孤行,自己想幹什麼幹什麼,時間久了這個女人她也有爆發的時候。對一個50歲的男人來講,經歷了這麼多,如果這點道理再不明白,那他就是個傻子,是吧?

前些天我在家練字,寫的就是「唾面自乾」,也不能白唾,是吧?得有自省的能力,這是非常重要的。孩子們都大了,都走了,一定是最後我們倆走完人生剩餘的道路,你想一想那時候都拄著拐杖,她年輕,身體比我好,你不積點德不趁現在對人家好點,最後咣當踹我一腳我也沒有還手之力是吧哈哈哈……

再一個就是把這個所謂的愛好當成事業,一個就是我們的學校,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農場,把它們都運營好服務社會,一個是未來,一個是健康,我想這兩塊應該是我50歲以後,我們的人生下半場應該能做成的事業。

(實習記者都芃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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