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 時事觀察

你的快遞員已辭職

來源: 每日人物 作者: 鄔宇琛

一次又一次派費下調,將們推向更窘迫的境地。在消費者的狂歡日,一些快遞員已經選擇悄然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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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歲的快遞員王利來在雙十一來臨前辭職了。

他是河北保定一個韻達網點的員工,這裏的快遞員流動頻繁,幹了兩年的他,已經算是老員工了。10月26日,沒有提交離職申請,也沒有跟前同事們告別,王利來決定離開。

按照規定,網點會壓一到兩個月的工資,沒把錢要到手,大家是不敢離開的。但王利來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快遞員的收入一直在降,罰款卻一直在增加,他搞不懂,還有沒有必要在這一行待下去。

最終,王利來要到了被拖欠的9月收入7600元,放棄了10月的工資。和王利來一同離職的,還有網點里的其他4名快遞員。

快遞員的出走早有跡象。四個月前,距離王利來所在網點10公裡外的北三環韻達網點已經停運,快遞員們以的形式宣告他們對工作的不滿。

罷工並不是個例。9月初,湖北孝感中通快遞網點因派費一降再降,員工集體罷工。9月3日,百世快遞南京江寧快遞站點三個月無收入,被迫罷工。最近的一次傳出快遞員罷工消息是在10月,韻達、圓通的快遞員罷工,部分快遞在運送途中停滯甚至消失。

罷工的消息很快變成羅生門事件。10月19日,圓通、中通、申通和百世四家均公開回應,稱罷工為不實消息。一位快遞行業從業者對每日人物表示,每年雙十一前都能收到快遞公司罷工的謠言,一般都是更換場地或者設備,導致快遞變慢。

但實際上,因為派費降低,快遞員們頻繁離場,已經是事實。

就在王利來離職兩天後,保定北二環一個快遞網點的快遞員也都走光了。王利來被朋友拉過去幫忙代派積壓的快件,1.5元1單。倉庫里,四五萬個快遞散亂堆積在地上,它們已經在這裏滯留了半個月。

多年前,快遞員還是一份勞有所得的職業。那時,王利來在天天快遞,一單的派送費是1.2元,一天能送出100件左右的快件,意味著他能有120元的收入。

兩年前,聽說韻達的收入高,他就跳了過去,雖然一單的派費比天天快遞少了2毛,但數量多,一天能有近300件,這樣到手的工資仍比在天天快遞時要高出一些。

那時的王利來從來沒有想過,接下來的兩年,物價都在漲,工資也在變,韻達的派送費卻越來越低了。

第一次下調發生在2019年3月,王利來收到通知,原本一單1元的派費,變為0.9元。雖然只降一毛錢,對普通人來說是非常細微的差別,但對計件工快遞員來說,影響巨大。這意味著他平均每天得多送三十多個快遞,才能拿到和之前一樣的收入。

到了5月,韻達公司再次調整了派費計算方法,0.9元一單的派費被拆分為了‌‌「7+2‌‌」——‌‌「7‌‌」,指的是派一單,快遞員能拿到0.7元,‌‌「2‌‌」,是指每個快遞員還可以拿到一個價值0.2元的單號,快遞員可以通過這些單號來給客戶寄件。

以單月總派件數10000為例,7000元是當月拿到的毛收入,剩下的2000元被換成單號,一張單號的正常價格是1.5-2元,只有這些單號真正被使用了,寄出去了,快遞員才能拿到這些錢。‌‌「對公司來說,單號是沒有成本的,其實是變相截留了給我們的一單2毛錢。‌‌」王利來如此評價。

最初,王利來和他身邊的快遞員接受了這樣的規則。換一種說法,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工資照領,活照干,很快,他們找到單號轉賣折現的通道。

單號被快遞員們以1-1.5元或者更低的價格賣給驛站,驛站同樣會把單號賣給客戶發件,這依然是個‌‌「穩虧不賺‌‌」的生意。一般情況下,王利來每個月能夠賣出100張左右的單號,遇上關係好的驛站,可能會有300-400張。

但除了單號以外,剩下的7毛錢派費也吃緊。王利來透露,快遞存放在驛站或代收點的費用需要快遞員自己支付,他工資中,最多的時候有40%-50%要分給驛站和代收點。這樣一來,自己能拿到的錢所剩無幾。

不同地區、不同公司對快遞派費的計算方法都不相同,但派費下調,是一致的。

北京通州的韻達快遞員李濱,經歷的派費下調來得更早一些。5月11日,他突然接到網點老闆晚上8點開會的通知。會上,老闆當場宣布,從第二天起,派費由1.2元降到1元。‌‌「能幹就干,不能幹先乾著,等到有人頂上了再辭職。‌‌」李濱和其他快遞員開始打聽附近網點的情況,發現幾乎沒有快遞網點是不降派費的。

各地快遞加盟網點的派費也在下調。張永是某區域的二級承包網點負責人,入行3年,這個區域的‌‌「四通一達‌‌」(圓通、中通、百世和天天)的快遞都會經他手送出。在他的網點,2017年派費為1元,2019年5月降到0.8元,今年5月起,派費已經降至0.7元。

他給每日人物算了一筆賬,‌‌「承包一個鄉鎮,每天到貨3200件,每件派費0.7元,流水22400元,車費、保養費每月5000元,客服3個,每月6000元工資,房租每月5000元,簡訊、電話、網費加起來大概1500元,再加上罰款,每個月基本沒剩下多少。按這個意思,明年估計還得降,降到0.6元就徹底不幹了。‌‌」張永很無奈。

入行7年的百世一級網點加盟商王悅,經歷的派費調整次數則更多,約有5-6次。在她眼中,相比其他幾個快遞,百世快遞今年調整幅度不大,派費下降了0.1元左右,但‌‌「衝擊幾乎是毀滅性的‌‌」,快遞員平均月工資下降了500元-1000元。

在王悅的百世網點,一個快遞員每天派送150件-180件。以9月為例,網點每天派件超過1000件,每天要送出600份寄件。但這些,不賺反賠。

王悅估計,短時間之內,派費不會再下調,但長遠來看,下調又是必然的。她早有離開的打算,但真要如此,這幾年在這個行業投入的心血和金錢就白費了。

2

快遞員的‌‌「多勞‌‌」,換取的除了‌‌「少得‌‌」,還有‌‌「多罰‌‌」。

10月16日,王利來因為將快遞放進快遞櫃,被客戶投訴,罰款了400元。據他的說法,他放入櫃中,是打過電話和顧客溝通並獲得同意的。

這是王利來第二次接到同一個顧客的投訴。上一次發生在今年5月,當天上午貨太多,王利來給快件做了異常,下午才把快件送到。第二天,罰款落到他頭上。

‌‌「賣家發錯貨,收件人投訴;明明小區進不去,非得讓送貨上門,送不進也投訴。只要有投訴公司就會接,接了就罰款。客戶只是打電話查件,到我們這裏就成了投訴了。‌‌」王利來沒能忍住吐槽。

一個客戶投訴,意味著至少罰款快遞員100元,無法在兩小時以內解決,罰款會上升至200元。其中最要命的‌‌「服務態度‌‌」投訴,多達500元。在王利來所在的網點,每個快遞員每月都會接到兩到三個投訴,平均下來,每個人的罰款都在千元左右。‌‌「不理解也得忍著,因為除了忍,沒有什麼其他方法。‌‌」

今年7月,保定韻達開通了快遞員客服熱線。沒過幾天,客服電話就變成了快遞員反映罰款的通道,只能被關閉。

唯一逃脫罰款的方式是離職,至少對北京昌平的中通快遞員何晨東來說是這樣的。

到現在為止,何晨東都清楚地記得自己去做快遞員的日期:2019年12月3日。那時他一個人從山東泰安前往北京,坐的是綠皮火車,身上帶著幾百塊錢。來之前他打聽了一下,送快遞還是得去大城市,留在老家,賺不著錢。

何晨東一天的快遞生活,是從簽收率這個數字開始的。他所在的快遞公司,要求每天從8點開計算簽收率,8點之前簽收率必須達到30%,10點是60%,午後必須達到95%,達不到這個數字,將按照1元1單罰款。為完成簽收率,何晨東必須每天5點半起床,洗把臉就去上班,一天只吃一頓飯,其餘的時間都在送快遞。

對快遞員的服務評價也讓快遞員們不堪重負。今年4月,中通向快遞員下發了新的通知,每個快遞員每天必須拿到3個顧客的淘寶好評,拍照後上傳快遞員系統,少1個好評,扣10元。

大部分快遞員都沒辦法達到這個標準,因為並不是所有人的快遞都是從淘寶上購買的。何晨東一個月最多只有10天能夠完整收集到3個顧客的好評。這項通知的下發,讓本來繁重的罰款又加重了一點。

據公開信息顯示,2018年,菜鳥和快遞公司共同推出快遞員終身成長體系‌‌「星等級‌‌」,通過淘寶、天貓、菜鳥裹裹等手機應用的物流詳情對快遞員服務進行評價。這套服務標準涵蓋300萬快遞員。截至目前,通達系、、京東等快遞公司都上線了‌‌「快遞服務評價體系‌‌」。

網點負責人張永和王悅不約而同地提到,罰款讓基層網點承受了巨大壓力。以王悅的百世網點為例,每個月都要收到5000-10000元的罰款。‌‌「罰款是有必要的,但不應該成為公司主要盈利點,現在各個快遞公司罰款條例基本是在割基層網點的韭菜。‌‌」

入行以來,36歲的何晨東拿過的最高月工資是4600元,但當月送的快遞遠不止4600單。今年5月,他再也受不了,選擇辭職回到山東泰安老家。他喜歡北京這個城市,從做快遞員到離開北京,因為送快遞沒有什麼時間,他只去過一次市中心,是坐著公交車,‌‌「透過車玻璃看天安門,就跟在老家看電視劇一樣。‌‌」這是北京留給他最後的印象。

3

快遞行業的價格戰沒有炮火和硝煙,讓快遞員陷入困境的,往往是悄無聲息的變動。

在快遞員李濱所在的通州網點,派費下調后,工資發放的日期從每個月的15號改為1號。這意味著原本壓到月底發的工資,又被推遲了半個月。從那天起,李濱和其他快遞員每到月初就罷一次工,但效果甚微,之後,兩個月結一次工資變成常態。

過去能夠掙7000-8000元的李濱,如今收入至少減少了3000元。加上6月份開始,罰款力度加大,每人每月至少又可能會失去1000元。

熱鬧的雙十一併沒有讓事情變得好起來。

據國家郵政局的預測,雙十一期間將出現快遞旺季,預計日均快遞業務量達4.9億件,約是日常業務量的2倍。今年雙十一持續時間比往年更長,因為‌‌「預售‌‌」環節提前到了10月21日。這之前,李濱每天送300多件快遞,雙十一開啟后驟增到700件一天,每天幾乎都要工作到凌晨1點后才能下班。

電商興起成就了快遞,競爭四起,為了拉客戶,快遞公司貼錢也干。但量大了,派費卻被壓得更低。李濱聽說過,一些快遞公司為了搶奪電商直播大主播的訂單,快遞費最低曾被壓至0.8元一單。‌‌「快遞行業打價格戰,把快遞員坑得慘慘的。‌‌」

順豐作為價格戰的先驅,以價換量是它搶佔市場份額的路徑。2019年6月,順豐也開始對派費進行下調。公開數據顯示,2018年9月,順豐的單票收入(每一單快遞的價格)為24.55元,一年過後,單票降至21.77元。今年,順豐單票收入已調至18.47元。

效果很明顯,2019年,順豐的市場份額為7.62%,到今年年初,市場份額已翻一倍,排名第三。此前,順豐的快遞業務量在六大快遞公司中連續3年倒數第一。

價格戰打響,沒有快遞公司可以不應戰。2020年前三季度,韻達單票收入同比下降22.84%、圓通下降24.50%,申通則下降22.62%。價格戰退潮信號初現。

然而,新玩家的加入,再次這讓行業的競爭變得激烈起來。今年3月,東南亞市場單量第二、印尼市場單量第一的快遞巨頭極兔速遞進軍國內。到9月,極兔全網日單量已經突破800萬。

‌‌「又讓價格戰變得血腥慘烈,各個快遞都不高興。‌‌」王悅說。據21世紀經濟報道,10月19日,韻達快遞在內網發布《關於全網禁止代理極兔業務的通知》。在此之前,有消息稱申通、圓通已發布類似通知。

張永表示,如果快遞行業的價格戰繼續下去,快遞越來越多,派費越來越少,只會讓快遞員越來越少,越來越累,最後影響的,依然是普通消費者對於收發快遞的體驗。王悅對此感同身受,‌‌「幾乎每家快遞公司都在下調派費,以降低發件成本,隨之而來的就是快遞員工資不斷下降,新快遞員又招不到,部分網點快遞積壓無法正常派送。‌‌」

快遞員的短缺已經出現。人社部發布的2020年第一季度全國招聘求職100個短缺職業排行中,快遞員排名位列第2。

快遞員離場,並不意味著通往更好的未來。李濱覺得,自己學歷低、沒文化,除了送快遞這種力氣活,很難干其他的。也有一些人會選擇再回來。最近,何晨東就在研究如何重回快遞業。他打算11月回北京,去京東、順豐,或者干超市配送,聽說那兒的派費在1.5元以上。王利來也沒打算徹底退出快遞界,這時候去適應新的工作沒那麼容易,而且‌‌「再過兩三個月過年了‌‌」。他準備去一家公司做快遞臨時工,一票2.5元,日結。

(應受訪者要求,王利來、何晨東、張永、王悅、李濱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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