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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成熟時

2020年12月10日 23:02 PDF版 分享轉發

來源: MATTERS 作者: 洋流

提起,我們會想起《三十而已》里的顧佳,《82年出生的金智英》的金智英,想起北京的‌‌「順義媽媽‌‌」和‌‌「海淀媽媽‌‌」。我們討論的是劃分到私人領域不被支付的勞動——家務,討論不被看到的和她們的需求——女性被期待讓家成為讓每一個人安寧和休息的避難所,除了她們自己。

但當我們把目光看向都市邊緣、鄉鎮地區,看向更遠的四川大山和沿海稻田的更深處。當性別敘事混雜著城鄉剝削,階級和地域差異,系統性不平等,這種剝削關係就變得更為複雜。我們必須承認,的全職媽媽,註定比城市的全職媽媽更無助,更脆弱,更難以逃脫黑暗又毫無進展的孤島處境。

所以當麗江華坪女高張桂梅校長拒絕‌‌「全職太太‌‌」學生回校捐款,罵她‌‌「滾出去‌‌」時,除了反對張校長忽視家庭主婦的付出和價值外,我們需要理解她的憤怒。撥開‌‌「消音‌‌」和‌‌「遮蔽‌‌」的迷霧,是時候一同看清了:在農村做一名‌‌「全職媽媽‌‌」,到底意味著什麼。

廣東西南部的湛江遂溪縣,雨量充足,終年潤濕,是‌‌「湛江市區後花園‌‌」。在遂溪嶺北鎮上,不同水果的生長軌跡劃分了阿雲的日曆,9月聖女果整地種植,10月火龍果篩花和採摘,11月給摘葉拔草,紅色果實的甜蜜芬芳安慰著阿雲勞作的秋與冬。

9月,聖女果秋播前需要整地,天微微亮時,阿雲和丈夫已經把裝滿一車有機肥的‌‌「四不像‌‌」(四輪拖拉機)開進田裡。阿雲穿著做飯帶的粉色圍裙,戴著同樣老舊的粉色袖套、手套,腳底踩著一雙黑色水田靴,頭上歪歪斜斜戴頂草帽,一鐵鍬一鐵鍬地把車裡倒出的有機肥灑向田裡。

等到天光大亮,阿雲草帽下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一縷縷貼在臉頰上。干農活時最不需芥蒂的就是曬和臟,她脫掉圍裙和草帽,只穿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裡的工具從鐵鍬換成了鐵鋤。日頭猛烈,光線把腳下的四畝地切割成陰涼和暴晒兩部分。阿雲的孩子們已經醒來,跑到地里玩耍,兩個孩子一個5歲,一個2歲,拿著小鐵鏟在陰涼處蹦蹦跳跳地鏟地玩。阿雲站在光亮處,胸前是交叉的背帶,她微微佝僂,重複著鋤地的動作,背上背著只有5個月大的,她最小的女兒。

耕好播種的床土后,太陽開始西斜,晴天的下午是起壟定植的好時候,拉滴管,敷膜,要時刻留意著兩個玩耍的孩子,也要哄著懷裡哭鬧的孩子。阿雲一刻也沒有閑下。全部的地膜鋪好了,忽明忽暗的雲終於帶來一陣風,一整天未歇的汗已經放涼,阿雲擦乾淨臉換了一件粉色的短袖,在夕陽下長長舒了口氣,‌‌「下一步就可以種聖女果了。‌‌」

中國,隨著大批農村男性農民外出務工,如今農田大多由女性耕種。數據顯示,像阿雲這樣的農村婦女佔了農村勞動力總數的65%。在現代社會的農業地區,性別分工早已不再局限於‌‌「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模式,除了傳統的家庭內部再生產分工,承擔與城市全職媽媽相似的無償家務勞動外,農村婦女必須承擔家庭的生產職能,參加社會生產勞動。照料家裡4畝聖女果,10畝草莓,還有借錢投資的40畝火龍果林,是阿雲不可迴避的重負。

遂溪多雨,雨後泥巴厚重地粘成塊,不能用機器,只能人工起壟,一天下來,即使帶著手套,阿雲的手掌還是被磨出4個水泡。草莓種好后需要下乾肥,阿雲一手拎著小桶,另一隻手從桶里拿出一小撮乾肥均勻地放在每顆草莓上。順著田壟從田地這頭走到那頭,一直彎著的腰早已酸痛不堪,站直時膝蓋直打顫。拔草時總要蹲著,阿雲把背後的孩子轉到胸前抱著,放在大腿上,一邊拔草一邊抖腿,斷斷續續哼唱著。

干農活是很累,可阿雲說不上做農活和做家務,哪個更累。一年中,阿雲的12個月被水果種植和採摘的農時峻烈穿過。落地到尋常的每一天,無盡頭的家務勞動則貫穿了阿雲的日與夜。

每天6點半,阿雲起床,先送8歲的大女兒去鎮上的學校,回來后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洗衣服,晒衣服,曬完衣服去田裡幹活,回來給一家人做午飯。有時候手頭的飯沒做完,就要接孩子放學回來。等飯端上桌,喂更小的孩子吃完飯,阿雲顧不得自己吃口,便又要哄小孩們午睡。然後是洗碗,喂狗、餵雞,下午兩點鐘送大女兒上學,回來後去田裡給聖女果綁枝。等光線在葉間消逝,阿雲知道,該回家做晚飯了。

無論做什麼,施肥或者晾衣,無論在哪裡,逼仄昏黃的廚房或是寬闊明亮的果園,阿雲的腳邊繞著寸步不離的兩歲寶寶,她的胸前總纏繞著背帶,背帶里是只知搖擺和啼哭的嬰兒。

或許更難的不是累和苦。阿雲說,有時候菜做得不好,會被家人嘮叨幾句。孩子餓了,去找媽媽,孩子病了,是媽媽照顧不周。飯不好吃,是媽媽的錯,地不幹凈,是媽媽太懶了。

阿雲說起這些時,語氣平淡得像是訴說別人的故事,‌‌「我相信大部分農村寶媽都是這樣的,沒朋友,沒假期,也沒有工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更可怕的是,老公、婆婆以為你在家就是享福,以為飯會自己熟,地會自己乾淨,以為孩子會自己長大。‌‌」

阿雲是遂溪嶺北鎮本地人。家裡6個孩子,阿雲最小,往上是5個姐姐和1個哥哥。年紀最大的長姐與阿雲相差12歲,阿雲從小被長姐帶大。這是個一心想多要幾個男孩的家庭,父母為生計憂愁,為姐姐們和阿雲的性別感到遺憾,既無心,也無力在女兒們身上付出更多的關注。

阿雲聰明,沉默,早早地接受了這種遺憾,天然地為性別感到自卑。性別壓力和掠奪感以很輕盈的方式存在著,從8歲開始,阿雲就開始幫著家裡幹活:割稻穀,拔草,洗菜剝豆子,洗碗,掃地……什麼都做。與父母保持遙遠的距離,不敢撒嬌,不敢提任何要求,這樣乖巧地長大。

從童年到初中輟學離開家,阿雲沒有體會過什麼顯性的暴力和虐待,當然也沒有感知到任何確定的愛意。因為讀書不好,在家裡更覺愧疚,表現出快樂或無憂無慮會顯得不知羞恥,在家裡,阿雲幾乎一言不發,只是反覆在心裏決定——一定要離開家。

15歲,阿雲跟著二姐去佛山打工,在一家美容院做學徒。學了兩年後,開始正式工作。

美容師注重護膚和養生,阿雲的皮膚有南方姑娘的細緻,幾乎看不到毛孔。保濕水乳,精華,面霜,不是多昂貴的護膚品,但瓶瓶罐罐被珍愛地擺在桌上,晚上護膚時,複雜的流程一個都不會少。白天上班時,阿雲會化點淡妝,順著眉骨畫出微微上挑的眉毛,沿著內斂的單眼皮畫上細細的眼線,用亮色的眼影點亮卧蠶,再夾翹睫毛,塗上珊瑚色的唇彩。染了酒紅色頭髮的阿雲看起來靈動,美麗,眼神天真。‌‌「沒有哪個女人不愛漂亮。‌‌」阿雲說。

阿雲今年30歲。22歲之前的人生,對阿雲來說,是一片空茫茫的刻意忘卻。她不記得初到佛山時,城市以怎樣的面貌對自己展開,也忘了自己是否雀躍,不記得在美容院工作時,自己是否對新的人生懷有期待。阿雲談了兩次戀愛,或許是迴避,或許過於疲憊不願多想,阿雲說,忘記了他們是什麼樣子的人,也忘記了分開的理由。

22歲,阿雲通過相親認識了丈夫。阿雲覺得他長得還可以,家裡條件也比自家好,就在一起了。三個月後,他們在民政局登記結婚。沒有白色的婚紗和哪怕簡陋的婚禮,阿雲搬進丈夫的家,與他的爸媽和哥嫂一起生活,成為了他的妻子。接著又很快懷孕,生下了第一個女兒。

時間是向前的一條直線,阿雲做過出逃的女兒,關於佛山,她的味蕾比大腦更清晰,她記得有一家小店牛雜嘗起來鮮美。時間又是輪迴,離家7年後,阿雲又回到了嶺北鎮,生育了四個孩子,成為無法逃脫的妻子和母親。

護膚品和化妝品既昂貴又無用。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護膚,桌上的洗面奶已經過期了,護膚品落了一層灰,化妝品也早已變得干硬。一些過期的東西阿雲丟掉了,一些捨不得扔,放著慢慢封塵。入冬以來,天氣漸漸乾冷,有時候,阿雲會塗點孩子的寶寶霜。

每逢農曆二、五、八,是鎮上的趕集日,小道兩旁臨時搭起來的帳篷里,是一家家賣衣服的小商鋪。阿雲會趁這個時候流轉其中,給自己添置點新衣服。阿雲不會潑辣地講價,一件粉色的長袖要價35,阿雲小心地向老闆娘詢問,25行不行,老闆說進都進不來,最後也沒講成。猶豫再三,她選中了一件印著亮片字母的橙色連帽衫,一件藍色長袖,一件粉色衛衣,和兩條深色牛仔褲。從衣架上拿下,疊起來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又搭好放回去,反覆好幾次,阿雲嘴裏嘟囔著,‌‌「你都不給我便宜‌‌」,最後還是抱在懷裡。這五件衣服,花了165塊錢。

165元阿雲尚可做決定,但購買一部手機,或者洗衣機之類的家電,阿雲必須經過丈夫的同意。在傳統習俗與觀念主宰的農村日常中,涉及家庭中的經濟決策,阿雲的意見不被聆聽,她並不擁有自己的獨立銀行賬號,腳下這片終日勞作的土地,她也並不是土地所有者。

有老鄉看了阿雲在集市上買衣服的視頻後跟阿雲說,‌‌「我穿的衣服都是工作服,又破又舊。‌‌」阿雲說,‌‌「我都是在田裡幹活,所以衣服也是臟髒的。‌‌」阿雲說著,充滿歉意似的。

多數情況下,阿雲是溫和的,體諒的,理解的。有時和丈夫一起通宵摘完火龍果,看著丈夫拉著一車果子騎車遠去的背影,阿雲心裏湧起一陣酸澀。這一天,丈夫早上五點就出來幹活,晚上12點還沒有回家。阿雲在自己的社交平台發布了丈夫一雙手的照片,因為常年務農,丈夫皮膚粗糙灰黃,洗也洗不凈,指甲四周是黑色污垢,手背皺紋深刻。

阿雲說,‌‌「這可能就是我彩禮都沒要就和他在一起的原因。雖然他現在沒錢,但他願意為了以後的生活去拼搏,這就夠了。‌‌」

很少的時候,阿雲會流露出激烈的憤怒。11月15日,阿雲發布一則動態:‌‌「早上跟老公吵架了,他說你別得瑟,你這麼丑這麼胖!除了我要你,沒人會要你的!‌‌」阿雲講起事情的起因:早上干農活時,一旁的孩子哭起來,她趕緊放下手頭的活去哄孩子,這個瞬間被丈夫看到,而後是劈頭蓋臉的指責,‌‌「在那邊偷懶不去幹活。草都長得比人高了!‌‌」

經歷了一天腰酸背痛的勞作,卻被譏笑為‌‌「什麼都沒做還在偷懶‌‌」,這種被剝奪感讓阿雲崩潰,‌‌「孩子不用哄嗎?她哭的時候讓她哭死算了!幹活,我天天幹活,又要帶孩子又要洗衣服做飯,你有說過一句辛苦嗎!我剛坐下就說我偷懶,機器人也要充電啊……況且我是人。‌‌」

崩潰后是委屈,繼而是自我厭棄和懷疑。這些話,阿雲沒有辦法講給別人聽。今年7月,阿雲在今日頭條偷偷註冊了一個賬戶,在屬於自己的一隅網路世界,阿雲問,‌‌「頭條的朋友們,我真的那麼差嗎?‌‌」

評論里有一個名為‌‌「家是教育的根據地‌‌」的網友回復:忍耐著,嫁了這樣的老公,為了孩子我們女人都是委屈自己。想辦法等孩子大一點就去上班,自己賺錢,哪怕每個月只有2000或者3000,至少活得硬氣。阿雲回復她,‌‌「孩子還太小,等孩子大些先。‌‌」

也有網友給阿雲出招,‌‌「越賢惠能幹越什麼都讓你干,還覺得做得不夠好不夠多,處處嫌棄。凶一點,動不動再罵他一頓,他肯定屁都不敢放。‌‌」阿雲說,‌‌「是的,我的性格就是太軟弱了。‌‌」

作為農村的女兒,阿雲對未來的另一半並無太多浪漫夢幻的想象,‌‌「就想嫁個家庭條件好的。‌‌」可成為了妻子,成為母親,阿雲無法避免地承受著家庭中的一切:家務勞動,情感勞動,離開職場,撫養兒女,護理老人,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家庭內暴力。

波伏娃曾闡明女性工作的重要性,她認為無論婦女的工作多麼繁重和令人疲憊,它依然為婦女的發展敞開了可能性。通過走出家庭和男性並肩工作,婦女‌‌「重獲超越性‌‌」:她‌‌「具體肯定了自己作為主體的地位,她是積極描繪自己命運航程的人‌‌」。

‌‌「孩子還太小,等孩子大些先。‌‌」阿雲知道自己需要進入職場,但她不知道自己終於能出去工作的日子是否會在未來降臨。在傳統的養育分工下,女性因為哺育嬰兒而離開職場,在付出養育勞動的同時,也犧牲了本應得到的工資收入。這種養育責任的直接後果,就是讓阿雲,和更多的全職媽媽成為勞動市場的邊緣人物。

‌‌「如果當初繼續在美容院工作,現在是不是就留在佛山了?‌‌」這樣的問題對阿雲來說過於尖銳,阿雲淡淡地回復一句,‌‌「沒有如果。‌‌」

阿雲生在一個貧困的家庭,教育機會和學習意願均被剝奪。日本NHK電視台特別報道組製作的《女性貧困》一書,提到‌‌「貧困代際傳遞‌‌」和‌‌「貧窮固化‌‌」。在女性沒有走向社會的時代,女性的貧困問題就已經存在。很長一段時間這種狀況並沒有被當回事。因為一般人認為,即使工資低,生活艱難,這也不過是到結婚為止的事,是暫時的。女人早晚要結婚,回歸家庭,不必自己掙錢養活自己。

但現在,公共領域和家庭領域的性別不平等在加劇,財富和經濟資源的分配也日益向男性傾斜。社會分層固化,女性的貧困正在悄悄地蔓延。而聚焦到農村,像阿雲這樣的農村婦女,在受教育程度、土地和財產擁有權、參政議政等方面均處於劣勢,農村地區貧困女性化和女性貧困化的現象日益突出和嚴重。

作為1個兒子5個女兒家庭中長大的女兒,阿雲變成了1個兒子和3個女兒的母親。在某個巨大的黑色鍾錶里,無盡頭的過去和未來兩頭無形地盤踞在它內部的機制中,阿雲像一滴水,無法逃脫又無從選擇地,落入這種命運之中。

阿雲在重壓下充滿希望地勞作著,也在重壓下憂傷地焦慮著,為自己的女兒們心急如焚。

大女兒淘氣,性格野得像男孩,在輔導孩子做作業的夜晚,阿雲被氣到胃痛,‌‌「我要被氣死了。二年級了,拼音不怎麼會!上次測驗居然才三十八分!不會的教她又不肯學,從來不主動學習!每次威逼利誘都不行。一到放假,就像放牛一樣!抓蟲子,抓魚,沒個女孩樣兒!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對著你,我都要少活幾年。‌‌」

氣急了發脾氣后,心裏又是一陣後悔,阿雲向女兒道歉,在心裏暗暗責備自己。懵懵懂懂地在22歲成為一個母親,阿雲覺得自己那時並不會愛人,對大女兒心懷愧疚。現在,看著懷抱里的小女兒,阿雲總是不可抑制地感覺愛意柔軟,緩慢溢出流淌一片。她輕聲對她訴說,對她說好多好多話,‌‌「媽媽好愛你。媽媽喜歡親親你。‌‌」懷裡的小嬰兒眼睛澄澈,似乎在愛里感到安全。

阿雲能做到的,是不讓孩子看到自己哭泣或者和丈夫爭吵。‌‌「我小時候也是缺愛的人,所以我不想我孩子也缺愛,我要讓他們知道,媽媽很愛她們。‌‌」

有時,大女兒會幫阿雲在草莓地里拔草。阿雲誇獎著她,‌‌「姐姐,有你幫我媽媽幹活變得很快誒。‌‌」女兒利落地拔草,聽到誇獎笑得羞澀。‌‌「幹活累嗎?‌‌」阿雲問她,‌‌「幹活累還是上學累呢?‌‌」‌‌「上學不累。‌‌」,‌‌「那你喜歡幹活還是喜歡上學呢?‌‌」,女兒沒有停下拔草的手,笑著說,‌‌「喜歡上學。‌‌」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臉。

阿雲說,聽女兒說喜歡讀書,喜歡學知識她感到很欣慰。‌‌「我現在拚命幹活,就是不想讓她們以後也做農活。‌‌」

阿雲記得小時候,上學路上會經過一片桉樹林,桉樹樹高葉密,樹根盤虯卧龍,風聲和雨聲隱匿其中,危險伴隨著蒸騰作用一起喘息。大人們總是說,樹林里有壞人,人販子,還有專門挖小孩器官去賣的人。每次經過這片樹林時,阿雲踩著自行車騎得飛快,擔憂著某一刻,暗無天日的密林里會衝出壞人。

現在,這種恐懼從多年的歲月之前遙遠地投射過來,依然存在沒有被撫慰。但更讓阿雲擔驚受怕的,是突如其來的雨水。10月,颱風‌‌「彩虹‌‌」登陸湛江,受颱風的影響,遂溪大雨不絕。雨水浩浩湯湯,掀起果園的地膜,沖走澆水管和支架,洶湧的雨水匯聚成河淹沒了田地,幾個月的忙碌付諸東流。阿雲赤腳站在田裡,積水漫過她的小腿依然繼續奔流。阿雲被瓢潑般的雨勢淋濕,感受著徹底的傷心,無可挽回的失去。

只能再來一次了。雨水落去,土壤會重新變得乾燥。9月聖女果整地種植,10月火龍果篩花和採摘,現在是11月,給草莓摘葉拔草,兩個月後,草莓會成熟,阿雲會收穫一種甜蜜。阿雲說,再忙兩個月,她就要去城月鎮上賣草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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