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悔追蹤》到《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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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悔追蹤》到《九三年》

帖子張海豚 » 2021年8月19日

王安石的《寄吳沖卿》詩中有一句「虛名終自誤」,令人警醒。人應該追求榮譽。但應該分清是什麼樣的榮譽。是名實相符,還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名譽。後者徒累自身。虛名只會讓人掩飾自己的缺點,來印證這個虛名。結果是束手束腳,不敢行動,怕露馬腳,活得太累。最後卻難免虛名敗露,害人誤己。但是追求虛名的人還是很多,以為是花冠,不以為是桎梏。虛榮心是人類最難克服的弱點之一。


自尊心和虛榮心的區別是:前者是正確認識自己,不允許被貶損。後者是喜歡給人一個超越了真實自我的自己。正像任何美德一樣,過分了就是醜惡。過度的自尊心就容易變為虛榮心。


業餘數學家費爾馬發現的兩個定理都沒有被證明,但是它們仍然被命名為大小費爾馬定理。這說明在科學上,發現比證明更重要,有時甚至更困難。發現需要的是膽識,洞察力和創造性。而去證明已經被發現的定理,則只需淵博的知識和敏銳的頭腦。創造力是最可貴的。希爾伯特自稱能夠證明費爾馬大定理,但因為這個定理的證明探索中會產生許多研究數學的新方法,就不去殺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對一個問題的解決有時不及研究這個問題的副產品-新方法更重要。


喜歡和應該是兩回事。喜歡出自感情,出自內心。應該出自道義,責任,規定,榮譽或者社會義務。在音樂廳中常可以看見打瞌睡的人。既然不喜歡,何必來此受罪?他們是那些覺得自己應該來的人。或者陪客,或者應邀,或者出於虛榮,或者附庸風雅,或者覺得自己應該喜歡音樂。喜歡是享受,應該是犧牲;喜歡是滿足自己,應該是滿足別人和社會;喜歡是悅己,應該是悅人。我們有時很難弄清自己的感情是出自喜歡,還是出自應該。


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夠移動地球。槓桿需要堅實可靠的支點才能產生力量。物理學如此,精神世界也是如此。沒有明確的生活目標,沒有堅實的思想基礎和精神體系,在人生中常常是隨波逐流,飄忽不定的。徹底的人有力量,在於他堅信他的理論(儘管有時這理論是錯誤的)。在追逐人生的幸福,理想和希望之前,我們必須要找到一個支點。再沒有找到堅實可靠的出發點之前,不要去追逐虛無縹緲的東西。


赫胥黎說:「古代建築師的慣例是經常把內殿設計成廟宇中最小的部分。」一切核心的理論都是精粹的,雖然它們需要十幾部的大部頭去做入門的鋪墊。對繁冗複雜的世界的本質的描述必然是言簡意賅的寥寥數語。但是整個理論的體系往往是龐大的,它們包括所有的為通向核心架橋鋪路的導言和基礎。初學者在學問的門口,常常被科學殿堂的宏偉博大驚得目瞪口呆。但實際上他們需要頂禮膜拜的只是小小正殿中的一尊佛像。但是這小小正殿卻位於廟堂的最深處。科學的朝聖者不應該為廟門口的金碧輝煌的裝飾弄得眼花繚亂,錯過了真正的金尊。他應該邁過所有的門檻,迅速地到達正殿。他出來時手裡應該捧著一本薄薄的真經,而不是抱著一堆廢磚亂瓦。如果他能用幾句話把一個理論的要旨說清楚,他才是真正地掌握了這門理論。如果他對這門理論感到龐雜零亂,頭緒繁多,不能一語道破,說明他還沒有到達真正的核心。


如果讓我在膚淺的明確和深刻的混亂中選擇其一,我寧願要後者。前者固然清晰,但畢竟是淺薄。後者混亂又費解,甚至是惹人煩惱的。但是它會把我們引入事物的本質。在思考的過程中,千萬注意不要圖省力滿足於膚淺的明確,也不要害怕陷入思維的混亂而畏縮不前。電視連續劇《無悔追蹤》中,王志文出演的潛伏國民黨特務馮靜波,政治信念已被人性的光芒掩埋,成為優秀教師。可是在階級鬥爭觀念下,由劉佩琦扮演的公安肖大力,非要把他挖出來。為此四十年不懈,犧牲了兩家人的幸福。頗為諷刺的是,肖大力在文革中反而被當作國民黨特務挨斗,妻子自殺。馮肖兩家的後代青梅竹馬而相愛,但由於老一代的敵我意識,有情人難成眷屬。劇終時,馮走向公安局自首。電視劇明贊暗諷,多次被禁。劇名中的無悔其實是有悔。

成功描寫人性與革命衝突的名著還有狄更斯的《雙城記》和雨果的《九三年》。兩本書都描寫了法國大革命時期超越政治的人性。

《雙城記》中梅尼特醫生被厄弗里蒙地侯爵陷害入獄18年,出獄后和女兒路茜在倫敦居住。路茜和侯爵的兒子代爾納相愛。代爾納憎恨自己家族的罪惡,放棄繼承權和貴族頭銜,移居倫敦,當了法語教師。梅尼特為了女兒的幸福,埋葬過去,同意他們的婚事。1793年法國大革命爆發,巴士底獄被攻佔,代爾納為了營救老僕蓋白勒,冒險回國,一到巴黎就被捕。梅尼特父女聞訊后趕到巴黎,在法庭上作證使代爾納獲釋。但無情的革命政權仍然決心報仇到底,將厄弗里蒙地家族斬草除根,於是代爾納又被逮捕,被法庭判處死刑。暗戀路茜的律師助手卡爾登來到巴黎,買通獄卒,營救昏迷的代爾納出獄而自己頂替他坐牢。結局是斷頭台上,卡爾登為了愛情,從容獻身。

《九三年》的背景是1793年白軍(保王黨)和藍軍(共和國)在旺代的戰爭。白軍的領導者是朗特納克侯爵。藍軍的政委是前神父西穆爾登,司令是戈文,戈文也是前貴族、西穆爾登的學生,朗特納克的侄孫。潰敗的白軍被藍軍圍困在城堡中。侯爵得知城堡里有一條暗道通到大森林。白軍放火后逃跑。三個農夫的孩子在城堡圖書館被大火圍困。已經逃走的朗特納克侯爵聽見孩子母親的呼救聲,毅然從暗道返回城堡,救出了三個孩子。他的英雄行為在共和國士兵中引起了一片歡呼。西穆爾登逮捕了朗特納克,準備第二天將他送上斷頭台。戈文經過一夜的掙扎,為侯爵的人道精神折服,釋放了朗特納克,自己代替他關在獄中。西穆爾登不顧廣大共和軍戰士的哀求,執行法令,將戈文送上斷頭台以後,開槍自殺。他內心深處,也同樣有著人道精神和革命的衝突。雨果說:「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

中國的文藝作品,將革命置於人性之上。要求人性服從黨性,歌頌大義滅親。很多文藝作品中都有警察卧底,利用親情或愛情騙取對方的信任。比如《黑冰》、《永不瞑目》等。宣揚為了革命,為了國家,或者抽象的人民利益,可以欺騙,可以犧牲親情和愛情,讓人感到彆扭。凡是這類題材,總是讓人同情有真情的反面人物,而鄙薄正面英雄人物的無情和無恥。

同樣是共產國家,蘇聯在斯大林以後的一些文藝作品,就更勇於表現超越革命的人道主義。1956年拍攝的電影《第四十一》中的紅軍女兵瑪留特卡,是一個神槍手,她殺死了40個白軍。政委命令瑪留特卡和兩名戰士押解一名被俘的白匪中尉乘漁船渡海到後方。中尉是一名信使,帶著重要口信給白軍。政委命令瑪留特卡嚴加看管俘虜,如遇白軍,不留活口。海上遇到風浪,漁船沉沒,只剩瑪留特卡和中尉飄到一個孤島。中尉病了, 瑪留特卡細心照料他。倆人相愛了,在沙灘上追逐,陶醉在愛情中。瑪留特卡非常迷戀中尉像大海一樣的藍眼睛。數日後海上出現一條帆船,是白軍,中尉歡呼著跑向帆船。瑪留特卡呼喊站住,猶豫再三,終於開槍,中尉倒下去,成了她槍下的「第四十一」個。瑪留特卡抱著中尉,哭喊著:「藍眼睛……我的藍眼睛!」

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也演過《第四十一》的話劇。排練時,蘇聯導演看見飾演瑪留特卡的中國女演員毫不猶豫地舉槍射擊白軍中尉,急忙喊停,啟發女演員說,你愛著他,應該猶豫和掙扎。女演員說他是敵人,我不猶豫!人藝導演歐陽山尊建議修改結尾,因為「抹殺了紅軍女戰士的階級覺悟」。他建議改成:瑪留特卡擊斃中尉后,又將子彈推上鏜,準備迎戰駛來的白軍艦船。如果說對人道主義的理解在被西方文明熏陶過的蘇聯是多少的問題,那麼對山溝里出來的中共就是有無的問題了。

暴力革命大多以嗜血來號召群眾,以鞏固新生政權。法國大革命如此,十月革命,中國革命也是如此。中國農村的階級矛盾並不激烈。如孫中山所言:中國人通通是貧,並沒有大富,只有大貧小貧的分別。劉文彩,周扒皮、牟二黑子現在證實都是編造的。中共為了奪取政權,斗地主,搞土改,人為地製造農村矛盾。東北農村土改,開始農民發動不起來。中共領導一批農村流氓把整個村的富裕戶全家男女老少用鐵鍬鋤頭統統砸死,用血腥激化農村矛盾。杜絕農民對國民黨軍隊打回來的觀望和擔心,從而徵集到大批兵源,奠定了東北的勝利。嗜血和暴力一直浸透到這個政權的骨髓里,階級性、黨性壓倒人性一直是文藝宣傳的主題。所謂親不親,階級分;所謂對敵人的慈悲,就是對人民的殘忍。文藝作品很難突破窠臼,少有優秀作品。

革命並不總是絕對正確的,反而經常是錯的,但人道主義永遠是正確的。
張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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