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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髏、奶奶的哭聲，與尚明友尚明德兄弟
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奶奶嚎啕大哭，大概是在我八九歲的時候。
那一天，我和奶奶一起去岔子李附近。那裡有一個人的骷髏頭。我當時非常害怕，不敢靠近。真正讓我更害怕的，不只是那個骷髏，還有奶奶的哭聲。
奶奶不是普通地掉眼淚，而是嚎啕大哭。
我嚇得躲到十米外，不敢看那個骷髏，也不敢看奶奶。過了一會兒，奶奶不哭了，我才敢回去問她：
「奶奶，這個骷髏，是咱家的老爺爺老奶奶嗎？」
奶奶說：
「不是咱家的，是尚家的。」
她說的「尚家」，就是尚明友、尚明德兄弟家。
但奶奶為什麼哭，她沒有解釋。
後來我慢慢猜測，她大概是覺得，這樣的英雄，曾經為了保護村子、為了抗日和日本人拚命，可最後，腦袋卻被扔在路邊，無人收殮。
我後來又問奶奶：
「那個頭後來怎麼辦了？」
奶奶說，她用鐮刀挖了一個坑，把那個頭埋了。
這件事後來很多年，我都沒有再問。

後來，我遇到一個從台灣回大陸的人，叫李明哲。他家是山東濟南過去台灣的。我希望他能幫我查查尚明友、尚明德兄弟的資料，最好能找到一些文字記載。
但他只是說：
「這種小官太多人了，不好查。」
我感覺他可能不太願意幫忙，所以後來也沒再追問。

後來我又發現，村裡關於他們兄弟名字，其實一直有誤傳。
村裡人平時喜歡只叫名字最後一個字。比如我奶奶叫我，就只叫一個「剛」字。村裡人覺得這樣更親切。
所以大家平時會把尚明友叫「友」，把尚明德叫「德」。
但有時候，因為弟弟尚明德官更大、名氣更大，村民又會把兄弟兩人的名字順著念成「德友」。時間久了，有些人就誤以為「尚德友」是一個人的正式名字，甚至認為是哥哥的名字。
其實並沒有「尚德友」這個人。
哥哥叫尚明友，弟弟叫尚明德。
後來一些老村民告訴我：
「尚營長，就是尚明友。」
我才慢慢把這些關係徹底弄清楚。

尚明德當時是韓復榘手下的人。
韓復榘那時是山東省主席，手下有三個主力師，負責山東一線抗日。
當時日軍準備進攻濟南，韓復榘把主力部隊布置在濟南東部，從徒駭河、惠民縣一路展開防線。
尚明友是山東濱縣岔子李村人，所以他們負責的防線，也正好在這一帶。
那時候，尚明友旅長請弟弟尚明德幫忙。
當然，不只是兄弟之間的幫忙，也是地方武裝之間的協助。當時濱縣有憲兵隊，名義上像一個團，但實際上武裝力量並不強，更像現在地方公安、保安性質的武裝。
尚明德於是給了哥哥一挺重機槍。
原本憲兵隊只有步槍，憲兵團有2挺機槍，但是尚明友的憲兵營沒有。有了這挺重機槍以後，火力一下就不同了。
後來日軍推進時，尚明友就用這挺重機槍阻擊日軍。日軍發現這裡有機槍火力，加上他們主力目標是韓復榘和正規軍，於是沒有繼續向前推進，而是繞開了。
這讓尚明友覺得：
日本人也不是完全不可打。

後來真正的大仗爆發了。
韓復榘親自到前線督戰，準備與日軍決戰。但最終，戰線崩潰。
尚明德戰死。 尚明德當時擔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二軍（第三集團軍主力）第81師第243旅少將旅長。他出身西北軍，是韓復榘的老部下。 2. 犧牲經過與地理位置： 戰鬥背景： 1937年11月中旬，日軍磯谷廉介第10師團沿津浦鐵路南下，企圖強渡徒駭河進犯濟南。韓復榘命令展書堂的81師在徒駭河沿線（包括當時的濱縣、濟陽、商河一帶）布防阻擊。 岔子李戰鬥： 當時岔子李村一帶正處於徒駭河防線的重要位置。尚明德旅長親臨一線指揮第243旅阻擊日軍。 英勇犧牲： 11月13日前後，戰鬥進入白熱化，日軍動用飛機和大炮轟炸中國軍隊陣地。尚明德在指揮部隊掩護主力向黃河南岸轉移時，在徒駭河畔遭遇日軍炮火打擊或近戰肉搏，壯烈犧牲，時年43歲。
不僅尚明德戰死，據村裡的說法，當時三個師長、六個旅長，幾乎全部陣亡。
最後韓復榘只帶著十幾個親兵，換上農民衣服，坐小漁船衝出封鎖線，逃往濟南。
而尚明德，則死在了戰場上。一口紅木棺材將尚明德運到村裡土葬。

尚明德死後，尚明友開始與中共八路軍濱縣獨立團籌備人員接觸。
原因很簡單：
他與日本人有血仇。
村裡人說，後來有人把尚明德的遺體用紅木棺材運回來安葬。
之後，八路軍方面希望組建濱縣獨立團，並計劃讓尚明友擔任團長。
尚明友也同意了。
按照程序，需要上報批准。之後八路軍會正式派來政委、通訊員，並撥槍支和經費。
據說，已經談到要給十幾條槍、一百塊銀元，以後每月還發經費。
但事情還沒正式開始，尚明友就被害死了。
更巧的是，在尚明友下葬那天，任命書剛剛送到。
送信的人到了以後才發現：
人已經死了。
最後，這支部隊由其他人繼續籌建，而尚明友也沒能真正成為濱縣獨立團團長。

尚明友是怎麼死的？
村裡的說法是：
當時韓復榘下令，整個濱縣地方武裝都要參加抗日。
尚明友去了。
但附近幾個村子的「營長」——也就是地方武裝負責人，卻沒有去。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商量日本人來了怎麼辦。
尚明友從前線回來后，非常憤怒。
他把那挺重機槍架在衚衕口，對著他們喝酒的地方大罵：
「你們為什麼不抗日？」
裏面的人因為害怕機槍，也不敢出來。
後來尚明友罵累了，就回家了。他覺得事情過去了。
但那些被罵的人，卻害怕了。
他們覺得：
尚明友有重機槍，又抗日，還和八路軍有聯繫。如果以後真成了濱縣獨立團團長，那整個地方以後都得聽他的。
於是，他們決定先下手。

後來在李仔鎮趕集收稅那天，他們動手了。
當時每個地方武裝負責人，都有自己負責收稅的區域。收完稅後，大家中午會一起去鎮上飯店吃飯。
那天，尚明友和一個年輕通訊員一起去了飯店。
飯店裡，那幾個「營長」已經提前埋伏好了。
尚明友沒有防備，還主動和大家打招呼。
結果剛坐下，對方突然同時拔槍。
尚明友也想拔槍，但已經來不及了。
幾支槍同時開火，把他打死。
那個年輕通訊員則被抓住，槍也被奪走。
這就是村裡流傳的：
尚明友被害的經過。

後來，尚家只剩下一位老父親。
過去兄弟二人曾幫助過小高村一個有錢人家。兩兄弟死後，那戶人家覺得他們可憐，就把老人接過去養老送終。
當然，尚家後來還有其他後人。
比如有一個叫尚明忠的，和我年齡差不多，還是我同學。
不過從輩分看也很有意思。
尚明友、尚明德雖然和我爺爺差不多一代，但名字是「明」字輩；而和尚明忠同齡的人，也還是「明」字輩。
說明他們這一支在村裡的輩分，其實比同齡人低一輩。

很多年後再回頭看，我記得最深的，仍然是奶奶的哭聲。
小時候我不懂。
後來才慢慢明白：
奶奶哭的，可能不只是一個被丟棄的骷髏。
她哭的，是保衛我們家鄉的英雄，死了以後葬身的墳地被挖掉，連自己的屍骨都不能被保護，曾經為了保護村子、為了抗日和日本人拚命，可最後，腦袋卻被扔在路邊，無人收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