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文化大革命——從妹妹落水沒人救到養豬養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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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憶中的文化大革命——從妹妹落水沒人救到養豬養雞

帖子由 孫志剛 » 2026年7月22日

我記憶中的文化大革命——從妹妹落水沒人救到養豬養雞
關於文化大革命,我小時候並沒有完整的概念。
真正讓我開始思考那個時代,是五十年後。
小時候,有兩件事一直讓我想不明白。
第一件事,是妹妹掉進冰窟窿的時候,為什麼周圍那麼多大人只是站在那裡看,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幫忙。
第二件事,是後來我推著一車草回家的路上,為什麼會被村幹部攔下來檢查,又為什麼後來全村的人都站出來幫助我。
直到最近,小姨講起文革時期村裡的許多往事,我才開始把這些零碎的記憶一點一點連在一起。
當然,這隻是我根據自己的經歷、家人的講述,以及後來對歷史的理解所形成的一些思考,並不一定能夠完全解釋那個時代。
為什麼沒有人救我們
事情大約發生在1974年底或1975年初。
那時我四歲左右,妹妹兩歲。
那是一個冬天。
村裡的池塘已經全部結冰。
為了讓牛喝水,村民在冰面上砸開了一個大約一平方米左右的冰洞。
那一天,我和妹妹一起出去玩。
妹妹手裡拿著一個已經用完的眼藥水小瓶子。
她對我說:
「哥哥,我想去裝一點水。」
我學著大人的口氣說:
「不行,你把衣服弄濕了,大人會怪我的。」
妹妹撒嬌說:
「哥哥,我就裝一點點。」
我畢竟只有四歲,也不太懂危險。
於是說:
「那好吧,就裝一點點,不要把衣服弄濕。」
妹妹跑到冰窟窿邊,剛蹲下去,突然整個人掉進了水裡。
她立刻大哭起來。
我趕緊跑過去。
一隻手拉住妹妹一隻手,另一隻手死死抓住冰面上牛蹄踩出來后結冰形成的坑印。
我對妹妹說:
「另一隻手抓住冰。」妹妹說冷。我說不要怕冷!如果你怕冷,把我也拉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淹死。
妹妹哭著照做。
我用力一拉,竟然很輕鬆地把她拉了上來。
當時我覺得很奇怪。
以前抱妹妹,總覺得很重。
為什麼這次一拉就拉起來了?
後來上學以後,我才知道,那是因為人在水裡有浮力。
把妹妹拉上岸以後,她一直哭。
她說:
「哥哥,我冷。」
我說:
「快跑,跑起來就不冷了。」
走了幾步,她又哭著說:
「哥哥,我怕爸爸打我。」
我回答:
「回家你就說,是哥哥讓你去裝水的。讓爸爸打我,不要打你。」
妹妹一邊哭,我們一邊往家走。
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們?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池塘四周站著很多人。
近的十來米。
遠的幾十米。
還有一百米左右站在高處看的人。
大約有十多個人。
他們一直站在那裡。
沒有任何一個人過來幫助我們。
他們只是看著。
那個疑問,我一直放在心裡。
後來,我曾經問奶奶:
「是不是因為我們家是地主,所以別人不敢幫?」
奶奶說:
「不是,我們家是下中農。」
我又問父母。
他們只是說:
「那些人腦子有病。」
但是,我始終不太相信。
難道十幾個人都會同時有病嗎?
姨姥娘來了
我們剛走沒幾步,姨姥娘趕來了。
她是一位小腳老太太。
她說:
「隔壁的小孩跑來告訴我,說志剛掉水裡了,我趕緊跑來了。原來不是志剛,是芳掉下去了。」
我和妹妹哭著告訴她:
「我們不敢回家,怕爸爸打。」
姨姥娘說:
「沒關係,我送你們回家。你爸爸要是敢打你,我就打他。」
我當時心裏還偷偷想:
姨姥娘這麼瘦,又是小腳老太太,她能打得過爸爸嗎?
不過,我馬上又想到:
即使打不過,只要爸爸先打姨姥娘,再打我,我也會少疼一點。
結果,回家以後,我們真的沒有挨打。長大了也知道了大人不是力氣大就打人。
小姨講起文革
直到最近,小姨回憶起文化大革命時期村裡的事情,我才開始重新理解當年的一些場景。
她告訴我,當時村裡經常分成不同陣營。
縣裡、村裡都有各種爭論和衝突。
她曾親眼看見,在縣城,兩派人在十字路口互相爭論,後來甚至打了起來。
村裡也有類似情況。
有人站在十字路口互相爭吵。
有時,兩個人走在路上,也會爭論起來。
小姨那時年紀也不大。
她只記得大家都引用《毛主席語錄》,卻並不知道爭論的具體原因。
後來,我又想起爸爸曾經告訴我的一件事情。
1966年,全國開展「大串聯」。
爸爸還是中學生。
他和同學步行到火車站,爬窗進入火車,前往北京,參加紅衛兵的大串聯,並見到了毛主席。
回來以後,他繼續在村裡勞動。
後來,有一次,村幹部召開了一次只有幾個人參加的小型批判會。
爸爸記得,當時參加的人包括大隊書記范道倫,以及幾位生產隊幹部。
他們批評爸爸「怕苦、怕臟、怕累,只願意干輕鬆的活」。
爸爸回答:
「工作都是隊長安排的。
如果我自己能夠決定,我還想去當人民解放軍保衛毛主席,還想去當石油工人為國家建設出力。
哪一項工作是我自己能決定的呢?」

小時候,還有鄰居問過我:
「現在抓綱治國,你爸爸是不是因為你的名字叫』志剛』,才挨過批判?」
後來我知道,這個說法在時間上並不成立,抓綱治國是文化大革命以後提出的口號,我爸爸被批判是文革時期。
那只是村裡的流言。
不過,也讓我想到,當時村裡人對於一個家庭的各種議論,可能會影響別人怎麼看待這個家庭。
後來,我自己一直在想,因為村裡分成兩派,很多人參加其中一派,兩派之間互相吵架或打鬥,甚至於內部,同一個派裡邊,有時候也會出現吵架。我娘就說 「這麼打下去,以後的子子孫孫可能變成仇家,總是吵架,大家就沒有辦法待在一起了!」在這種氛圍之下-,我妹妹掉到水裡,沒有村民來敢幫助就可以理解了。十歲、八歲的孩子,父母不讓他們多管閑事兒。二十多歲、三十多歲的人也怕招來麻煩。也許長期的對立、自我保護,以及害怕惹麻煩的心理,使很多人在面對危險時,寧願站在遠處圍觀,也不願主動幫助別人。至於為什麼參加造反派,因為當時利出一孔,每個人幹活都是當官的安排,大家都願意養豬養牛可以偷一點飼料吃或者帶回給家人吃,沒人願意挖豬糞,所以如果我們這派贏了我就可以養豬,但是只能說擁護毛主席,不能說希望干養豬的活。
這隻是我的理解。
是否完全如此,我無法確定,也肯定像許志永有部分純粹理想主義的人,更多的應該是像我這樣有現實利益也有理想主義的,或者純粹就是希望趕馬車或者當縣革委會主任。
但至少,它讓我開始能夠解釋那個困擾了我幾十年的疑問。
父親的一次家庭會議
後來,我又想起另外一件童年的往事。
大約是1975年前後。
一天晚上,吃飯以前,父親把飯碗放在桌上,用筷子輕輕敲了幾下。
「開會了。」
全家人立刻坐好。
父親坐在中間。
奶奶和我坐在一邊。
媽媽和妹妹坐在另一邊。
父親首先宣布:
「社會主義好,共產黨好,毛主席好,黨的政策好。現在允許每家養七隻雞八隻鴨了,我們可以靠自己的勞動,把生活過得更好。」
說完以後,他像正式開會一樣,問大家有沒有意見。
媽媽表示支持。
輪到我時,我說沒有意見。
妹妹太小,也不會回答。
最後,奶奶說:
「我可以說嗎?」
父親回答:
「可以,你是舊社會過來的人,只能說重點,無關的不能說。」
奶奶說:
「雞喜歡乾燥,鴨喜歡水。如果放在一起養,容易生病。能不能我們家全部養雞,鄰居愛民家全部養鴨?檢查的時候再互相換回來。」
父親回答:
「我不能決定,要請示隊長。」
幾天以後,隊長同意了。
於是,我們家養雞。
鄰居養鴨。
後來,上級真的來檢查過兩次。
第一次,我們按照計劃,把雞鴨互相交換。
第二次,檢查人員還沒走到我們家,就離開了。
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
開始養豬
半年以後,父親又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
他說:
「社會主義好,共產黨好,毛主席好,黨的政策好。現在允許我們發家致富,現在允許養豬了。」
奶奶第一個提出疑問:
「我們自己都吃不飽,拿什麼養豬?」
父親回答:
「豬不用吃糧食,可以吃草,也可以吃刷鍋水。」
媽媽說:
「我每天在生產隊幹活,中間休息的時候,可以順便拔一些草,但是我沒法送回家,休息不允許離開。」
父親說:
「那就讓志剛每天推車去運草。」
於是,他親手給我做了一輛小木車。
他說:
「城裡的孩子有玩具車,你這個就當玩具車吧。」
我卻擔心:
「我要去推草,誰幫我掃院子?」
奶奶馬上說:
「你去推草,我幫你掃。」
於是,我推著小木車,去地里把媽媽拔好的草運回家。
地里的大娘還叫住我,讓我躲在棉花地里偷偷吃一個甜瓜,吃完問我還出嗎?我撐的吃不下了。然後高高興興推著草回家。
被檢查
走到半路時,我遇到了幾位幹部。
其中包括4個生產隊長和大隊書記范道倫。
一位隊長誇我:
「這幺小就會幹活,真懂事。」
可是,大隊書記卻問:
「誰的孩子?」隊長說是孫東升的孩子,書記就要求檢查。
另外2位隊長把我的草全部翻開檢查。
什麼也沒有找到。
最後讓我走。
可是,他們把草翻散了。
我不會重新捆。
推幾步,草就掉下來。
拿上去再推,再掉。
最後,我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不久,奶奶趕來了。
她不知道把妹妹託付給了誰照看。
她聽說我哭了,就趕緊跑來。
奶奶一隻手,連車帶草,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那時候,我覺得奶奶力氣真大。
村民幫助我
回家以後,我受到了驚嚇。
每天吃不下飯。
晚上不斷做噩夢。
後來,村民陸續來看我。
有人說:
「不能欺負貧下中農的孩子。」
有人說:
「已經去公社反映情況了。」
有人準備寫信到縣裡。
還有人準備步行去公社告狀。
還有人來說我們隊長,他們家天天吃饅頭。我們天天吃玉米面都吃不飽。 領頭的那個老頭就說你有證據嗎?你看到隊長吃饅頭嗎?那人說他們家的饅頭的香味從院牆裡能夠飄出來,我們聞得到, 我們幾個都聞得到。領頭的說聞得到也不行!你必須親眼看見,這才叫證據,否則你就是誣陷,這個不能說,嚇得那個人趕緊不說話了。
領頭的提醒大家:
「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我們應該說的是:讓大家都能吃飽飯,好好乾革命。」
於是,大家一起喊:
「我們要吃飽飯幹革命!」
又一起喊:
「不能欺負貧下中農的孩子!」
我當時非常感動。
我第一次覺得,這麼多村民都在幫助我。
半炷香

然後奶奶還帶我到我摔倒的地方,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把我站在圈裡,一遍一遍喊:
「志剛,回家吃飯了。」
我就在圈裡回答:
「哎!」
重複了很多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聽見姨姥娘來了。
別人聽說我被書記欺負了,送給姨姥娘很多年前留下來的半炷香,讓她幫我祈福。
她說:
「點這半炷香,請神仙保佑孩子快點好起來。」
晚上,那半炷香點燃以後,香味慢慢飄進我的鼻子。
我從來沒有聞過那麼香的味道。
就在那一夜,我安安穩穩睡了一覺。
第二天,病就好了
後來的變化
第二天,父母回來說,大隊書記范道倫已經幾天沒有上班。
大家猜測,他可能會受到處理。
後來,媽媽說以後不再讓我去推草。
隊長允許她每天提前半小時下工,把草背回家。
這也算是我們爭取到的一個勝利。
另外還有第二個勝利,原來我們村每年只能分一次豬肉,過春節的時候-大人分一斤,小孩分半斤。 但是現在增加了一項新的福利-,中秋節的時候大人分半斤-,小孩分二兩五錢。還有第三個勝利,每年秋天每個人分五斤棉花,棉花撕開以後可以放被子裏面,也可以紡紗后織布。棉籽兒用來榨油。但是范道倫的書記沒丟。
再後來,人民公社逐漸實行包產到組。
隨後,又實行包產到戶。
人與人之間,不再像過去那樣為了生產隊里的崗位發生激烈衝突。
文革時代,也慢慢走到了盡頭。
我的思考
這些故事,大多數發生在我的童年。
有些是我的親身經歷。
有些來自父母、奶奶、小姨後來的回憶。
還有一些,則是我長大以後,對那個時代不斷思考形成的理解。
我知道,一個時代非常複雜。
一件事情,也未必只有一種解釋。
我寫下這些,並不是想給歷史下一個結論。
只是希望把一個普通農村孩子在那個時代親眼看到、親身經歷、以及後來一點一點理解的過程記錄下來。
也許,這正是歷史留給普通人的另一種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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