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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韓家亮

大多數讀者都知道中西哲學非常不同。另外中西求知方法差別也非常大：西方偏重啟髮式教學而中國傾向於死記硬背。為什麼中西在哲學和學習方法上有這麼大的差別呢？根源在蘇格拉底。本文簡介蘇格拉底哲學以便為將來進壹步介紹哲學知識作準備。本文還簡單比較蘇格拉底的辯證法與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

本文前面部分主要根據壹位哲學雜誌編輯 Bryan Magee 的訪談集[1]。為了向大眾普及哲學知識，Magee先選出壹批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哲學家，然後採訪研究這些哲學家的當代權威們，最後整理這些採訪彙集成書。本文有些補充材料來自耶魯大學史密斯教授的政治哲學課本[2]。史密斯的課本比較容易讀，但訪談集更權威壹些而且有較高的深度和廣度（但非常compact即濃縮）。建議讀者先讀史密斯的課本，這樣可以比較深刻理解這些訪談。

Magee的第壹篇採訪對象是英國劍橋大學教授Myles Burnyeat（13-30頁）。Burnyeat教授是當代研究蘇格拉底/柏拉圖的權威之壹。這篇的題目是柏拉圖。有人或許會奇怪，我們不是討論蘇格拉底嗎，為什麼標題是柏拉圖？這裡有幾個原因。第壹，柏拉圖是蘇格拉底的學生，而且曾受蘇格拉底很大影響。可以說沒有蘇格拉底就沒有柏拉圖。第二，蘇格拉底沒有留下著作，但蘇格拉底出現在幾乎所有柏拉圖的著作里。第三，根據Burnyeat教授，柏拉圖的著作分三個時期。他的初期著作主要是重現蘇格拉底哲學。蘇格拉底死後，為了使他的精神繼續流傳柏拉圖開始記錄蘇格拉底哲學。中間時期柏拉圖開始提出他自己的理念。柏拉圖的後期著作主要是他自己的理念，但通常借用蘇格拉底的口說出。所以不太容易清楚區分蘇格拉底哲學與柏拉圖哲學。

蘇格拉底之前古希臘已經出現幾位哲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約公元前580-500），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約公元前535-475），泰勒斯（Thales，約公元前624-546）。但用現代語言來講，這些早期哲學家考慮的屬於科學或宇宙學不能算真正的哲學。蘇格拉底不同意他們的研究方向，認為我們應該先搞清楚我們自己應該怎樣生活，也就是說先研究人和社會。古希臘哲學那時包含了所有學科，包括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當時求知就是學習哲學，學習哲學就是求知。

蘇格拉底沒有著作，他的學習和研究是與各種人物討論哲學問題。蘇格拉底的問題表面上看起來很簡單，例如「什麼是美麗(beauty)?「，」什麼是勇氣(courage)?「，」什麼是「友情(friendship)?」，等等。被問的人開始自以為懂得這些詞，但是他們的答案經不起蘇格拉底的質疑。蘇格拉底常常給出壹個反例，被問的人會啞口無言。這並不意味著蘇格拉底知道這些答案，他認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啟髮式教學

蘇格拉底的學習方式與研究方式壹直對西方有很大影響，Burnyeat教授講到現在西方哲學教學仍然採用蘇格拉底的方式（16頁）。開始教學時先提壹個熟悉且重要的概念。然後讓人們認識到自己對這個概念的理解存在著問題。然後人們會努力改進這個概念。蘇格拉底問題讓人們認識到這些改進仍然不夠。無論妳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這個問題都會吸引妳，使妳想進壹步解決這個問題。這就是啟髮式教學。即使有些問題有答案，柏拉圖也不會告訴妳。蘇格拉底是壹個自己思考的人，也教導他人自己思考。柏拉圖認為：如果不是經過自己思考得到的答案沒有任何價值（17頁）。

上面這些蘇格拉底問題的答案並不簡單。有研究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專家表示二千多年後我們對這些詞的定義只能說知道了壹半。現代學者還會告訴妳嚴格定義政治詞彙例如 freedom或liberty（自由），justice（正義），piety（虔誠），morality（道德）都非常困難。

蘇格拉底的辯證法

辯證法的英文字根就是對話（dialogue）；牛津字典對辯證法的解釋是：The ancient Greeks used the term dialectic to refer to various methods of reasoning and discussion in order to discover the truth，即通過對話的方式來發現真理。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不以為然，誰不會問個問題？但是蘇格拉底問的問題不能歸於原先的答案內，而是原來答案的antithesis（對偶）。這問題必須有助於擴展，更準確或更深化原來的答案。這就不是容易的事了。妳想如果兩千多年那麼多最優秀的思想家只搞清楚壹些概念的壹半，擴展這些概念當然不會是簡單的。

要解釋清楚蘇格拉底的辯證法的意義最好懂壹點知識論（epistemology）。但大陸華人很多都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很多大陸人把認識論等同知識論，將來再探討這種錯誤）。為了便於讀者現在就對蘇格拉底的辯證法有個初步理解，我想了壹個比喻。假設有人在壹平面上畫壹個不規則圖像，要妳把它用語言表達出來。妳第壹步可能用壹個圓圈去近似它。他看到后想了想然後舉出壹個對偶，指出妳的表示不夠。妳又想到在原來的圓圈上加上兩個小矩形。這兩個小矩形可能部分在圓圈內，但至少有部分不在圓圈內。這樣的表示有些進步，更接近原來的圖像。他再舉壹個對偶。如此的對話可以壹直繼續下去，越來越接近圓圈（即真理）。希望通過這個比喻妳可以對辯證法稍有些了解。

蘇格拉底辯證法是尋求真理的方法，通常我們不知道這個真理是什麼。如上所述，這個追求真理的過程可能沒有止境。還有壹點，多數哲學都有壹些教義。舉個教義的例子，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因為這個信條在孔子哲學的重要性，被稱為孔子的教義。蘇格拉底很特殊，他幾乎沒有提出任何明確的教義。Burnyeat講到蘇格拉底有壹個教義：做不義事的人損害自己，做義事的人有益於自己（17頁）。

辯證唯物主義的謬誤

蘇格拉底的辯證法長期以來在西方廣泛應用。後來黑格爾發展了蘇格拉底的辯證法。黑格爾的辯證法相當難，需要有壹定的哲學基礎才可能學懂，這裏不討論。我曾經簡單過介紹壹些黑格爾哲學，讀者可以參考[3,4]。

馬克思在黑格爾辯證法的基礎上提出了他的辯證法，唯物辯證法。中國大陸把馬克思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捧得很高，稱為哲學發展的高峰。這完全是胡扯八道。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實際上閹割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其哲學價值為零。

先回顧古希臘哲學。古希臘主要哲學家（包括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德）都認為人有靈魂體三部分。例如蘇格拉底認為外界不能損傷壹個好人，無論是現世還是來世（17頁）。妳可能失去所有的金錢，或者疾病使妳癱瘓，但這些對真正的妳沒有損害（17頁）。蘇格拉底這種處世觀與耶穌的教導已經很接近了。柏拉圖也多次講到魂和靈的重要。再考慮上面我用的比喻來解釋蘇格拉底的辯證法。注意到前面蘇格拉底問題涉及的概念都是抽象名詞：美麗(beauty)，勇氣(courage)，正義（Justice）等等。因此前面我的比喻還遠不夠，需要大大增加複雜度。壹種可能是增多維度。至於黑格爾的辯證法，實際上比蘇格拉底的辯證法還要複雜得多因為它的關鍵概念是Geist。這個Geist是德語，英文沒有對應詞因為它可以指聖靈。稍詳細壹些可以參考[3,4]。

現在來看馬克思哲學。馬克思哲學主要包括唯物主義和唯物辯證法。唯物主義我已經批過，這裏不重複[5]。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是說世上沒有魂和靈，實際上只有物質存在。這種「哲學」的確簡化了很多，但是絕對不正確，除非馬克思有本事從物質造出生命來。蘇格拉底，柏拉圖，黑格爾會說妳這在開玩笑。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實際閹割了黑格爾的辯證法。用前面我那個比喻來講，妳壹下子把其它維度都抽掉了只剩壹個維度，那妳這個哲學還有什麼價值？如果馬克思給出他的哲學的壹些理由，他的哲學可能還有供繼續研究的價值。但他沒有，所以馬克思哲學的價值是零。馬克思把難懂的哲學簡化了，但這使它沒有實際意義因為魂和靈的確存在而且很重要，至少蘇格拉底認為比物質還重要。蘇格拉底問題幾乎都涉及魂或靈。沒有哲學知識的大眾覺得懂哲學了，但這隻不過是幻覺。另外，最近我讀亞里斯多德的《Politics》。發現馬克思的階級分析也不是新創，亞里斯多德早就用過階級分析。

有人說馬克思是天才。天才？他自稱是黑格爾的門徒，壹輩子都沒有搞懂黑格爾的辯證法。只能說他是生產劣質學者的天才，生產的劣質學者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