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右對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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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右對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的否定

帖子由 左翼反共人士 » 2019年2月12日

作者 李劼

無論是胡耀邦還是趙紫陽,他們和鄧小平的共同點既在於結束階級鬥爭,致力國民經濟,又在於共同維護黨天下的政治體制。他們的思維方式很難突破共產黨人的局限,更不消說還帶有毛時代留下的歷史陰影。黨內民主派的致命弱點在於:其壹,他們要的只是黨內民主,並非是兩黨制或者多黨制的民主政治;其二,他們頭腦中的民主只是抽象的理念,或者說類似於平等、博愛那樣的理性精神,而不是可以訴諸操作的政治程序;其三,他們對於商業文明雖然並不反對,卻又茫然無知,就像他們對於西方的價值體系,只認同馬克思主義,不知道還有更加廣闊的人文世界和更加深邃的人文傳統。 非常有意思的是,黨內民主派的這種弱點,同樣是黨外知識精英所短。無論是在思想解放運動中拔了頭籌的郭羅基,還是聲稱民主不能指望恩賜、只能靠自己爭取的方勵之,其人文根底幾乎都沒有超過青年馬克思的人文框架,就像周揚、王若水只能在馬克思主義的範疇里談論人道主義。黨內民主派和知識精英對於民主這種極其粗淺的共識,極大地影響了後來發生的「六四」學生運動,致使整個學潮把民主只當作口號,茫然於民主是壹種 什麼樣的操作程序,茫然於民主的操作程序理當如何實現。

民主與其說是壹種理念,不如說是壹種政治操作的程序。就民主政治的歷史而言,民主大都通過自上而下的和平改革實現,很少經由暴力革命達成。因此,說民主是要爭取的,犯了 兩個常識性的錯誤。其壹、民主不是像共產主義烏托邦那樣,是壹個通過奮鬥去獲得的什麼成果,而是壹個經由各方政治勢力折中協商、自然而然妥協成的政治運作程序;其二、爭取民主的說法,由於把民主當作壹種理念,很容易流於毫無操作性可言的空洞無物,還不如為自己爭取壹張選票來得切實。當所有的民眾都要求壹張屬於自己的選票時,那麼即便不提民主壹詞,民主也已經在其中了。要求壹張選票的訴求,不是把民主當作理念,而是讓民主成為可以操作的程序。政治遊戲的奧妙,不在於理念的如何美好,而在於遊戲規則的切實改變。倘若1989年的中國人知道民主其實是政治操作的程序、而不只是壹種理念,知道民主的程序在歷史上通常是經由改革而「恩賜」的,而不是通過造反有理爭取到的,那麼那年的歷史進程就會很不壹樣。

假設胡耀邦和趙紫陽的最高權力構架沒有跟鄧小平發生衝突,更沒有被包括鄧小平在內的號稱中顧委的元老權貴集團給滅掉,演進到後來,會自然而然地形成黨內民主派和商業文明派的互相衝突和彼此制衡。黨內民主派的優勢在於道德標高,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標高有成為商業文明批判者的趨勢;在諸如平等、博愛、如何關注弱勢群體、如何關註失業人群之類的問題上,與商業文明派分道揚鑣。黨內民主派的這種政治走向,既有類于歐洲的社會民主黨,又跟同治中興時的清廷清流勢力相近。同樣可以對照的是,以趙紫陽為代表的商業文明派,會越來越接近同治中興時代的曾國藩、李鴻章們。務實者治國也同時致富,務虛者憂國憂民之際,以兩袖清風的道德優勢,成為指手劃腳的批評者。彼此互相制約,形成壹種實做和言說的平衡。倘若沒有鄧小平的存在,趙紫陽和胡耀邦、商業文明派和黨內民主派,很可能會發展出如此壹派有類于同治中興式的政治局勢。可嘆的是,中國人連這樣的中興氣象都沒能享受到。其中的戲劇性,又可歸結為:成也小平,敗也小平。

應該承認的是,鄧小平雖然具有獨裁品性,但並非毛澤東專制百分之百的繼承者。鄧小平至少從三個方面,試圖走出毛式專制的歷史陰影。其壹、不讓子女和家人染指政治權力;其二、倡導退休制度,廢除終身制;其三、強調集體領導,終止家長制從而杜絕「家天下」的可能。鄧小平與黨內民主派尤其胡耀邦的壹個很大不同在於,從來不從理念上思考問題,而是擅長於從程序上著手操作。當鄧小平告訴胡耀邦他所設想的退休計劃時,絕對不是在像毛澤東那樣演戲,而是坦誠,而是信任。不善言辭的鄧小平只是忘了同時告訴胡耀邦,這樣的政治設想只能訴諸只做不說。比起深諳政治操作之道的鄧小平,胡耀邦天真得幾近孩童。

渴望黨內民主、並且行事也有民主作風的胡耀邦,由於缺乏民主乃是程序自然生成的政治常識,由於不懂政治、尤其是中國政治通常只能做不能說的奧妙,手舞足蹈地把鄧小平的退休設想四處傳播。同時,在接受壹個跟他壹樣天真的境外記者的採訪當口,又稀里糊塗地透露自己和元老集團某公的南轅北轍。倘若是兩個性情中人私底下的談天說地,這場採訪無疑相當生動,並且童趣橫生。無奈這番無心快語傳到元老集團諸權貴的耳朵里,卻成了聽者有意,不僅成為胡耀幫犯上的把柄,而且給胡耀邦的政治生涯連同鄧小平的退休計劃,雙雙造成致命的後果。僅就新聞而言,無疑極具爆炸性;但政治人物的任何不慎,都會釀成難以挽回的意外事故。鄧小平退休計劃首先要觸犯的就是元老集團的權勢,胡耀邦只消有點政治鬥爭常識,就會避之惟恐不及。在媒體跟前的如此口無遮攔,與其說是泄露了不該泄露的機密,不如說是暴露了自己是個政治上的糊塗蟲。在中國這麼個具有幾千年專制歷史的國家,最高權力的任何動靜,全都敏感得有如政治地震,並且還會造成牽壹發動全身的不測後果。能做不能說的事情壹旦訴諸言說,那麼設計得再周到,也不得不放棄從而不得不流產。僅就個人的人格而言,胡耀邦無疑是個人情味十足的政治領袖。但問題在於,歷史不是由人格創造的。

鄧小平設想的退休計劃,用民主政治的標準衡量可以說平淡無奇;但置於中國幾千年的專制歷史,置於毛澤東帝王式終身專制的前車之鑒,置於如何啟動黨內民主的操作程序,無疑是個舉足重輕的政治舉措,再從現實的政治利益上考量,這個退休計劃顯然會觸動壹大群黨 內官僚尤其是元老集團的切身利益。基於觀念的爭執,最後都可以找出理由存疑;但來自利益的紛爭,是無論如何不可能調和的。民主,倘若僅僅是壹個理念,人人都可以高歌入雲。但民主壹旦觸動當權者利益,誰也不肯相讓。即便是很高興鄧小平退休的胡耀邦,壹旦面對共產黨要不要退休的尖銳課題,也很難像接受鄧小平退休那樣樂意。毛澤東的「家天下」被否定之後,共產黨的「黨天下」已然成為黨內各派、各個利益集團的共識:無論請誰退休,也不能請共產黨退休。

趙紫陽也同樣不願讓共產黨退休。80年代後期,知識界和半官方的智囊們曾大力宣揚新權威主義。不管這個主義是否把最後的目標定為實現民主,也不管這個主義的現實針對性是否在於請老權威鄧小平退休、讓新權威趙紫陽登基,其用意也在於繼續維護「黨天下」。在「六四」20周年紀念前夕出版的趙紫陽秘密談話錄音中,趙紫陽為自己、為「六四」學生運動所作的最大辯護是:沒有人想推翻共產黨。學生沒有這個意思,知識分子也沒有這個意思,他趙紫陽本人當然更不存有這個念頭。趙紫陽沒有說錯。舉國上下,整個學生運動連同捲入的知識分子乃至平民百姓,都把這場席捲全國震驚世界的學潮,自覺或不自覺地置於認同「黨天下」的共識底下。這與其說是悲劇,不如說是喜劇。

雖說鄧小平的政治人格接近蔣介石,其政治能力卻有如袁世凱。鄧小平與毛澤東、孫中山等造反有理之徒的根本區別在於,不喜歡依靠群眾運動推動歷史前進。鄧小平取締大鳴大放大字報,可以說是害怕群眾運動,也可以說是對自己充滿信心。鄧小平理解的黨內民主無非是:退休制度,集體領導,輪流上台。這可能是鄧小平重建「黨天下」的基本構想。鄧小平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壹步。這壹步無論就黨內民主而言,還是就中國政治民主化進程而言,都應該算是穩妥的、 踏實的、低成本、高效率的。因為不要說普通民眾,即便是自以為最精英的知識分子,都還不曾弄明白民主究竟是怎麼回事。不要說80年代的中國民眾和中國知識分子,即便到了2001年,中國人依然茫然於民主到底是什麼。他們對美國乘客面臨恐怖分子劫持飛機時投票表決是否反抗,大為驚訝:民主,原來是這麼回事! 平心而論,龐大的人口基數加上低劣的人文基礎,鄧小平以「黨天下」為前提所跨出的這壹步,似乎並不算太小。

問題在於,歷史的脈膊從來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且不說太多的偶然因素,就以洶湧不已的人文思潮而言,「黨天下」的歷史合理性也正默默地遭受著越來越強烈的質疑。因為民主政治,在中國依然算是開創,但在20世紀的最後20年裡,早已成為世界潮流。許多共產黨國家,都在不約而同地被這股潮流推向民主政體。

1984年10月的國慶遊行隊伍里,學生向站在天安門城樓上觀禮的鄧小平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橫幅。遺憾的是,鄧小平只看到對他讚許的民意,沒看到這聲招呼背後的潛台詞:趕快管管學校里那些不學無術的領導,改改陳腐的教育體制吧!80年代的中國大學生,處在壹種前所未有的張力之中:壹方面是社會的天之驕子,壹方面是校園裡的低等賤民;壹方面接受著壹 波又壹波的思想解放衝擊,壹方面忍受著從衣食住行到知識習得再到思想自由的重重壓抑。其時的大學黨委書記,基本上沿襲毛時代的人事方針和治校模式,清壹色的大老粗,黨委領導壹切。難得輪到個把知識分子當權,只消稍有改進,便成為改革開放的明星,匡亞明、方勵之等名流,就是這樣斬露頭角的。至於學校機構,更是臃腫不堪。不要說學生怨聲載道,就連80年代畢業留校的青年教師,都被校園裡的生存環境(比如筒子樓)和陳腐制度(比如職稱評定)壓迫得怒氣衝天。80年代的莘莘學子,因此成了最具革命性的壹個族群,致使80年代的中國高等學府,不知不覺地變成引發社會震蕩的火藥桶。

及至學生運動爆發,高高在上的鄧小平卻只知道使勁壓下去,根本不明白,根子並不在於學生要跟他鄧小平過不去, 而是被學校壓得受不了。解壓的關鍵,與其說在於權力最高層是否實施政治改革,不如說在於學校當局能否平息學生的怨恨和怒氣。受了沈重壓抑的學生,沒頭沒腦地把氣撒向街頭,撒到廣場上,不管找到什麼借口,都會興沖沖地拉起遊行隊伍。因為只有走向社會,才能恢復他們天之驕子的尊嚴;被堵在學校里,只能永遠感受沒完沒了的屈辱。1919年的「五四」學運,起因於政府喪權辱國的外交失敗。80年代的學生運動卻是緣自學生在學校里過於壓抑,哪怕沒有借口,也要找出借口上街遊行。1986年的上海學運,起因不過是學生和糾察在公眾場合發生了衝突。這樣的衝突,在校園裡曾經發生過無數次;這樣的衝突,引發出學生在校園裡遭受種種屈辱的記憶。學生運動的這種起因,鄧小平不知道,學生也不會說。學生需要在政治上文化上提升自己遊行動機的品位,不願降低到不過是因為自己在校園裡受氣。鄧小平則是壹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把歷次學生運動,全都等同於當年的紅衛兵運動,從而動輒站到學生的對立面,成為凶神惡煞。從某種意義上說,鄧小平和學生運動的過節,其實是壹場無焦點衝突。學生和鄧小平在要不要民主問題上發生衝突的說法,乃是事後的追加。事實上,彼此誰都說不清楚什麼才是民主。壹個只做不說,壹個只說不做。鄧小平永遠也說不清楚,他的努力其實就是在邁向民主,只是以他的方式,以他認為最適合中國的方式。學生只知道民主是個叫起來十分響亮的口號,並不懂得民主程序應當如何操作。學生更不知道,民主不啻是政治制度,同時也是生活方式。上街爭取民主,遠不如在日常生活中習得民主更加意味深長:哪怕壹起反抗歹徒,也需要投票表決通過。

倘若學生運動和鄧小平之間,純粹是彼此間的誤解和誤讀,那麼並非是個無解的歷史死結。問題在於在兩者之間尚有各種衝突,各種利益糾葛,錯綜複雜地攪作壹團。其中,尤以元老權貴集團與鄧小平、與胡耀邦、與趙紫陽之間的妳死我活,最為醒目。

以中顧委名義凌駕于最高權力形式之上的元老權貴集團,既代表各自的家族利益,又代表鄧小平時代的黨內既得利益官僚。這類集團在中國歷史上出現過無數次,每次都代表了最腐敗最反動最兇殘的壹方。鄧小平在放手讓兒女致富之際,還得考慮考慮對國家應負的責任;這些元老權貴基於縱容自己家人謀取權力、掠奪財富的考量,在權爭中全然聚焦于自身的利益得失,根本不在乎有無道德操守,有無黨紀國法。他們本能地痛恨以胡耀邦為首的黨內民主派。因為這些人物過於清廉,從而對照出元老權貴們的形象太不堪。他們可以容忍趙紫陽的致富經濟,但前提是首先讓他們的子女富起來。他們施壓于鄧小平,不讓他以退休名義,把整個元老權貴集團壹古腦地拖下政治舞台。就此而言,胡耀邦的失言,實在是既大意又輕率。胡耀邦或許以為,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革命戰友,並且全都受過毛澤東專制的迫害,沒有什麼不可以商量的。胡耀邦倘若抱有如此天真的善意,那麼真是大錯特錯。且不說他人,即便是當初被他從囚籠里平反出來的山西革命老醋,壹旦事關切身利益,根本不念舊恩舊情,照樣落井下石,無情打擊。

權貴集團的重拳出擊胡耀邦,在鄧小平應該是揮淚斬馬謖。不管怎麼說,被泄露的退休計劃觸犯了全體權貴的利益,那也是壹種眾怒難犯。鄧小平不得不做壹下壹百八十度轉身的政治體操。這在毛澤東是得心應手的事情,可以做得天衣無縫,諸如打高崗、反右派,但在鄧小平卻做得笨手笨腳,竟然找了個縱容學生運動的借口,罷免胡耀邦的總書記職務。胡耀邦對學生運動的溫和姿態,不過是重複了當年北洋政府善待「五四」學運的方式,並且同樣訴諸愛國的名義,鄧小平卻硬是將胡耀邦與學生運動捆綁到壹起。讓胡耀邦與學生運動共進退,鄧小平由此埋下了1989年學生運動的伏筆。

不管事後如何申辯,趙紫陽面對胡耀邦的下台,心情複雜微妙。趙紫陽的經世之道,有類于晚清的洋務大臣李鴻章:報效國家的同時,並不拒絕香車寶馬,那根高爾夫球杆揮得比誰都來勁。因此趙家公子隨著鄧家兒女有樣學樣地步入官商行列,對於趙紫陽來說,並不突兀,只是與胡耀邦的自甘清貧對照起來,有些難堪而已。再說,胡耀邦在政治上的天真,正好又是趙紫陽的有所不為。其實,不要說在朝的當權者和肉食者,即便是按旁觀者的眼光來看,天真的胡耀邦在共產黨這個詭異透頂的官場是否勝任也確實成問題。但這對趙紫陽來說,卻無法如此旁觀。道理非常簡單:唇亡齒寒。而且殷鑒不遠,華國鋒粉碎四人幫、接著又被他人驅逐出局。長於以商業文明頭腦治國的趙紫陽,面對變幻莫測的政治,顯然不像是個行家。當年曾國藩面對左宗棠咄咄逼人的挑戰,遠甚於趙紫陽捉襟于胡耀邦的對照,卻能夠如如不動,始終不與左氏計較。倘若曾國藩處在趙紫陽面臨胡耀邦被罷免的境地,很可能會在鄧小平面前長跪不起:您老人家把我也壹起拿下吧。這在政治上叫做同進共退,在攻略上叫做以柔克剛。遺憾的是,趙紫陽於此所作所為,正好相反。早在1984年,趙紫陽就背著胡耀邦給鄧小平以及元老集團寫信,對胡耀邦有所微詞,更不用說及至胡耀邦落難之際,趙紫陽惟有跟著落井下石。趙紫陽不僅不懂得什麼叫做唇亡齒寒,而且也不懂得什麼叫做以柔克剛。鄧小平的政治人格壹向以至剛著稱,偏偏朝中沒有壹個至柔可加克之。趙紫陽做不到,胡耀邦就更不用說了。

元老集團的還擊,不止在於除去胡耀邦,同時又放出代表他們利益的李鵬,頂入趙紫陽轉任總書記之後留下的總理空缺。去胡入李,不只是胡耀邦的悲劇,也對趙紫陽構成極大威脅,更是鄧小平權力布局的滑鐵盧。李鵬者,周恩來夫婦的養子也。這廝繼承了周恩來什麼都不是的品性,卻絲毫沒有周恩來什麼都是的本事。李鵬入閣,重啟共產 黨白癡治國的禍患;而趙紫陽的轉任總書記,則有如狗逮耗子、貓看門壹般的錯位。趙紫陽是個長於治國的重臣,並非是個具有力挽狂瀾氣魄和雄才大略心胸的政治偉人。在「八九」學運所激起的權力角逐中,趙紫陽的作為僅僅是守住了道德底線,無論于改變政治格局,還是于創造劃時代的歷史篇章,全都乏善可陳。至於趙紫陽手下的幕僚,可謂魚龍混雜:既有「六四」後身陷囹圄、矢志不移的鐵骨錚錚之士,又有在海外坑蒙拐騙、吃喝嫖賭的雞鳴狗盜之徒。手下跟班的良莠不齊,多多少少折射出趙紫陽作為壹個政治人物的複雜性。

胡耀邦猝死引起洶湧的學潮,沒有人感到意外。鄧小平早在兩年前就把胡耀邦的名字和學生運動拴到壹起,學生聞訊無動於衷才是天大的怪事。風乍起,吹皺壹池春水。權力高層人人如臨深淵,沒有壹個不在為即將到來的權力變局提心弔膽。這場權爭的關鍵,在於開明派和保守派雙方誰能佔領鄧小平這個制高點。倘若說,鄧小平象徵著權力頂峰,那麼趙紫陽和李鵬的拼搏則在於搶佔鄧小平。這本當是場壹目瞭然的龜兔賽跑。也即是說,無論從哪方面看,趙紫陽都應該是兔子,而李鵬應該是烏龜。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居然是李鵬勝出——不僅爭取到了鄧小平,還先發制人地把學生運動定性為動亂。作為兔子的趙紫陽在幹什麼?在金日成的宮殿里睡大覺。

趙紫陽在當初設想沿海經濟發展戰略時,確實胸懷大志。趙紫陽在1989年面對著壹場關係到國家命運的學潮時,卻耍了官場小聰明。作為壹國之主,不管是名義上的,還是實質性的,壹旦面臨天災人變,斷斷乎沒有按照日程表出訪的道理。有「牛仔「之稱的小布希,在歷屆美國總統行列中並不算是個高智商人物,但他也懂得,國中壹發生颶風之災,馬上取消既定的出訪。發生在1989年中國的那場學潮,舉世矚目,哪怕是放到整個人類歷史上,也算得上壹場政治颶風,趙紫陽竟然有空如期出訪朝鮮,從而因為這場無關緊要的出訪,喪失了不該喪失的先機。

身處權爭中心的趙紫陽不會不知道,元老集團除去胡耀邦之後,馬上著手下壹步的倒趙步驟。趙紫陽非常清楚,就算沒有1989年的學生運動,他的政治地位也已岌岌可危。元老權貴先是借口電視片《河殤》發難,接著又由李鵬夥同姚依林出面挑釁。面對元老權貴的步步進逼,鄧小平頂住壓力,壹再表示:總書記不能換,非但不能換,還要繼續做下去。按照趙紫陽本人的回憶,鄧小平始終堅持要讓趙紫陽至少擔任兩屆總書記的職位。鑒於這樣的局面,趙紫陽的政治方針理當十分明確地始終與鄧小平站在壹起,進則同進,退則同退。尤其在學運甫起之際,趙紫陽的全部精力,理當聚焦于學生運動和鄧小平之間的溝通和理解。然而,趙紫陽卻玩弄了壹下官場上的雕蟲小技,竟然在關鍵時刻出訪朝鮮,從而把學生運動推給李鵬。趙紫陽在回憶錄中有關此舉的解釋,是相當無力的。就算趙紫陽以此想讓那個低能兒出洋相,也應該考慮到人家會不會乘機利用這個空檔,爭取到鄧小平發話。

1989年的趙紫陽,不管事後如何解釋,從客觀上說,確實處在最為關鍵的歷史位置上。這年的趙紫陽,有兩個選擇,或者化解衝突,或者出奇制勝。前者是以柔克剛,通過各種渠道,尤其是通過鄧家兒女,在鄧小平和學生之間做足溝通,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個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首先,鄧小平本人始終不願意聽憑元老權貴將趙紫陽排除出局。鄧小平對學生運動確實是有偏見的,但對趙紫陽卻是相當信任的。趙紫陽在自己的回憶錄里也坦承鄧小平對他的信任。其次,即便鄧小平發話,形成了四•二六社論,並不等於完全無可挽回。鄧小平的心態是矛盾的,既發了話,又對李鵬把他推到前面十分惱怒。趙紫陽倘若利用鄧小平對李鵬的這種不滿,將李鵬置於死地,並非完全沒有希望。再說,鄧小平的兒女在趙紫陽回來后發表「五四」講話之際,還特意打電話希望趙紫陽在講話中添加鄧小平關懷青年人的意思。趙紫陽本當抓住這個時機,疏通鄧家兒女,給鄧小平壹個轉彎子的機會。因為鄧小平再不喜歡學運,但畢竟是個務實之人。倘若趙紫陽能夠平息學運,鄧小平樂得順水推舟。但趙紫陽卻沒有這麼做。

趙紫陽的另壹個選擇乃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破釜沈舟、背水壹戰。前壹個選擇是以繼續維護「黨天下」為前提,哪怕犧牲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要找出和平解決的途徑。古代的賢明君王,在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會向對方自首:請拿我壹人治罪,放過所有的臣民。就算趙紫陽沒有這種氣度,還可以繼續爭取鄧小平。不管鄧小平對學生運動有多深的偏見,不管鄧小平是否聽信讒言、對他趙紫陽已然不滿,也要把身段放到最柔軟的程度。這不僅為國家的前途,也為千百萬學生和百姓的安危而忍辱負重。至於后壹個選擇,當然是抱定玉石俱焚的決心,扮演後來葉利欽在蘇聯解體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此舉雖然風險巨大,但無論勝負如何,全都功德無量。倘若趙紫陽的目光不是聚焦于官場上的紛爭,而是能夠投向風起雲湧的民心民意,再審視壹下可以爭取到的各種力量,放手壹搏,並非完全沒有勝算。遺憾的只是,趙紫陽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樣的念頭。

1989年的這場學生運動,無意間動員起來的社會力量,盛況空前。這場全然自發的運動本身,規模之大,前所未有。如此大規模的學生運動,其理性、其溫和、其秩序井然,曆數「五四」以來的所有學生運動,也是前所未見。當年只是壹群北大學生鬧事,就又是燒樓,又是打人。如今全國各地學生通通上街,都不見有任何暴力事件發生。如此組織良好、溫文爾雅的學生運動,贏得了空前的響應。舉國上下,從來沒有這麼齊心協力地支持壹個由學生仔發動的群眾運動。在學府里備受欺壓的大學生,壹下子成了全社會的寵兒,成了最可愛最受歡迎的人。

當年毛澤東發動文革,用盡心機,使盡花招,也沒有得到如此真心實意的擁戴。趙紫陽只消壹個轉身,振臂壹呼,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擁有火山噴發壹般的群眾資源。過去是毛澤東費盡心機地想要得到如此壹場運動,此刻是全社會被動員起來的億萬民眾,熱切地盼望著出現壹位領袖,帶領他們創造壹個全新的時代。如此熾熱的民意,同時也影響到黨政軍各級實權人物。從後來的軍隊抗命,可以看出軍隊並非是鄧小平及其元老集團的御林軍。至於當時各個省市的地方大員,更是只作壁上觀,不行壓制。江澤民在上海不過是給《世界經濟導報》施加了壹點壓力,馬上轉身連連自嘲,說自己弄不清楚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此時此刻,全國上下,都在期待趙紫陽有所表示。令人遺憾的是,千呼萬喚,趙紫陽偏偏不肯站出來。遙想當年,光緒皇帝,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尚且敢作敢為。可嘆今朝,堂堂壹國之主趙紫陽,半世人生,歷經風浪,卻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趙紫陽被官場權爭所困的頭腦里,可能連壹秒種都不曾閃現過:登高壹呼,背水壹戰。在黨性和民意之間,趙紫陽本能地選擇黨性,或者說奴性。由此順理成章地,在茍全和擔當之間,趙紫陽又本能地選擇了茍全。以柔克剛,需要忍辱負重。茍全卻只消把責任輕輕推開,便可全身而退。縱觀趙紫陽在「八九」學運期間的全部作為,壹以貫之:不願負責。趙紫陽比鄧小平害怕學生運動還要害怕有所承擔。趙紫陽先是把責任悄悄地推給李鵬,等到李鵬及其元老集團夥同鄧小平把學運定性為動亂之後,趙紫陽又把責任推給鄧小平。趙紫陽向到訪的戈爾巴喬夫透露鄧小平垂簾聽政與其說是泄密,不如說是卸責。趙紫陽甩動高爾夫球杆的手臂很有力量,可是擔當歷史命運的肩膀,卻十分脆弱。

當趙紫陽把責任推給李鵬時,李鵬以白癡式的無知無畏,成為學生運動的兇惡死敵。當趙紫陽把責任卸給鄧小平之後,鄧小平當仁不讓地決定戒嚴。從推卸責任的角度來說,趙紫陽與其說是失敗了,不如說是成功了。他在回憶錄音里談及5月17日到鄧家開會,被告知鄧小平和元老集團決定戒嚴云云,不過是在指證罪責,並非因此有所愧疚。以趙紫陽的智商,竟然還鬥不過白癡般的李鵬,這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匪夷所思的。趙紫陽只消稍許有壹點勇氣,有壹點責任感,就能找到許多辦法,讓整個事件至少不朝最壞的結局發展。但趙紫陽首先考慮的是如何讓自己撤出,從而讓全家安然無恙。趙紫陽最後跑到天安門廣場向學生告別,可說是如釋重負。在壹個非常需要領袖的歷史關頭,站在領袖位置上的人卻開了小差,而且開得非常漂亮,開得中國人民根本看不懂。對趙紫陽來說,他想要全身而退的目的,完全達到了:罪責由鄧小平來負,鮮血由學生和平民百姓來流。就趙紫陽和李鵬的權爭來說,趙紫陽失敗了;但就由誰承擔責任而言,趙紫陽成功了。鄧小平壹身污血,趙紫陽乾淨得壹塵不染。這可真是叫做:進壹步,風險重重;退壹步,海闊天空,外加高風亮節。生意人的頭腦,果然盤算精明。

趙紫陽的成功卸責生動地表明了:什麼都沒做的人,才是最道德的人。趙紫陽此後只消牢牢地守住自己的道德優勢,便可成為繼胡耀邦之後的又壹個良心標高。趙紫陽確實做到了,致使中國人民只看見趙紫陽的道德操守,根本不管壹個最應該負責的人有沒有履行職責。中國人民有時候對領袖的要求很高,比如面對以挨槍子的代價拿回壹個億的李鴻章;有時候又對領袖的要求很低,只消人家在道義上表示壹下就被感動得熱淚盈眶。顯然,趙紫陽本人深諳其中奧妙,在事後的跟人談話和回憶錄音里,沒有壹句談及自己為何不肯有所擔當,沒有壹個字流露因為自己不肯承擔而導致「六四」血案的內疚。趙紫陽想要向世人說明的只是:鄧小平及其元老集團強加給他的罪名,如何地不成立。其實,這樣的罪名成立不成立,跟承擔了「六四」血案的學生和平民百姓又有什麼關係呢?被殺害的學生和平民根本不知道這種罪名,活著的承擔者又根本不把由屠夫強加的罪名當回事。趙紫陽嘮叨的學生運動如何不想推翻共產黨,不過是在向黨表示清白;無論是當年的學生還是將來的民眾,都不會有興趣聆聽。趙紫陽根本就沒有反省過,他曾讓舉國上下的學生以及數億民眾對他的期望完全落空,他曾錯失壹次把中國帶入現代民主政治空間的歷史機會。趙紫陽甚至都沒想過,假如他當時拋開與鄧小平之間的恩恩怨怨,挺身而出,忍辱負重壹下的話,本來至少是可以避免流血的。趙紫陽卻只為自己抱不平,只為自己怨聲載道。這也許是生意人頭腦天然具有的局限性。

在趙紫陽與李鵬及其元老集團的對決中,爭取鄧小平是關鍵。在學生運動及其站在學生後面的千百萬民眾與鄧小平及其元老集團的對峙中,趙紫陽能否有所擔當是關鍵。趙紫陽壹旦隱身退避,那麼學運和民眾的命運,也就只能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鄧小平對知識分子的蔑視,對學生運動的仇恨,整個元老權貴和既得利益集團對要求清查官倒、懲治腐敗的民眾的深惡痛絕,通通經由機槍掃射和坦克碾壓,獲得了痛痛快快的發泄。當年的北洋政府面對「五四」學生運動,被打了人,被燒了樓,照樣低聲下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1989年的中國學生,不僅不要求共產黨下台,而且還禁止任何人喊出這樣的口號,甚至將挑戰暴君的三位平民押送公安局,理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溫和到難以想像的程度,結果換來的卻是機槍加坦克的血腥鎮壓。早知如此,北什麼伐,戰什麼爭?袁世凱再不濟,袁氏身後的北洋政府再無能,也不至於反動到這種地步。孫中山的戰爭毀掉了什麼,共產黨的革命又帶來了什麼,1989年的屠殺,解說得清清楚楚。

與血腥鎮壓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中國民眾空前的眾志成城。整個民族的精神面貌、心理狀態、道德水準,在那些個日日夜夜裡,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凈化。這個從來沒有真正歡笑過的民族,在那些日子里,開懷而笑。就連男女老少的眼神和表情,都跟往昔大不壹樣。不再是委瑣的、可憐的、東張西望的;而是開朗的、祥和的、從容不迫的。習慣於互相仇恨的中國人,壹下子變得友愛無比。不止是遊行的學生感覺到了什麼叫做尊嚴,所有的民眾,都在那些日子里體驗了有尊嚴的時刻。中國人從來沒有如此充實過,如此自豪過。魯迅嘲笑過的國民性,在那些日子里蕩然無存。可以說,此乃中華民族有史以來的最大奇迹。

但反過來說,敢對這樣的民眾開槍,也算是壹大奇觀。無論什麼樣的政府,面對這樣的民眾,就算在利益考量上不能接受,也難以悍然屠殺。因為這是與整個民族為敵,向整個民族開槍,並且殺死的不僅是無辜的平民,而且更是這個民族的靈魂。壹個民族的靈魂,通常見諸這個民族的偉大作品,比如莎士比亞的戲劇之於盎克魯撒克遜民族,曹雪芹的《紅樓夢》之於中華民族;很少有機會通過壹個非常的歷史事件,見諸整個民族的民意民情。當年北洋政府為什麼不向「五四」學生開槍,因為他們看出學生運動含有民意在其中。以鄧小平及其元老權貴的文化根底,莎士比亞戲劇和《紅樓夢》自然無緣相識,就算見識過也看不懂,但他們難道連北洋政府的榜樣都學不了?倘若連北洋政府的人文水平都及不上,那當年還鬧什麼革命呢?滿清入主中原之後,還知道學習漢人文化。共產黨執政之後,怎麼連起碼的常識都喪失殆盡?

「六四」開槍,打掉了共產黨革命的歷史合理性,打掉了共產黨執政的文化根基和民意基礎,「人民軍隊」的謊言從此完全戳穿。從巴黎公社開始的共產主義運動,也因為「六四」血案而告終結(隨後發生的蘇東波並非偶然,而是順理成章)。共產黨鬧革命時的烈士鮮血因此全部白流。也許是本能地感覺到了這樣的後果,即便在共產黨內部,也有不少人堅決反對開槍屠城。其實,那些元老權貴未必不明白,這畢竟是在作孽——血案過後,壹個個躲得遠遠的,頗有君子遠庖廚的不沾血腥。鄧小平最後獨自壹個,出來接見屠城部隊。身高與鎮壓巴黎公社的梯也爾差不多的鄧小平,在由壹群政治侏儒組成的元老集團里,卻鶴立雞群。在政治賭桌上,所謂贏家,有時不過就是敢於擔當的同義詞。

趙紫陽面對的權貴集團,看上去張牙舞爪,實際上只有鄧小平才是勁敵。鄧小平接見屠城部隊的亮相,與其說在慶祝勝利,不如說在承擔失敗。不僅是共產黨的失敗,也是鄧小平的失敗:作為人權惡棍的鄧小平,槍殺了作為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鄧小平。將來的史學家論及這段歷史及其鄧小平,最公允的論斷也只能如是:他雖然向學生開了槍,畢竟主導了八九十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或者他雖然主導了八九十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但畢竟屠殺了學生和無辜平民。1989年的鄧小平,以壹介屠夫形象,扮演了壹個悲劇人物。正如袁世凱壹世英名,毀於稱帝喜劇;鄧小平改革開放,折于「六四」血案。

就政治博弈而言,「六四」的屠城,其實也是鄧小平與鄧小平的自相殘殺。先是人權惡棍擊敗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然後是總設計師通過南巡講話向人權惡棍扳回壹城。經過這兩個回合,鄧小平算是對重建和維護「黨天下」,履行了鞠躬盡瘁的義務。倘若說,當初胡耀邦倒台後,元老權貴推出李鵬實施白癡治國,鄧小平還只是打脫門牙和血吞;那麼「六四」除掉趙紫陽,換上江澤民,鄧小平卻實在難以下咽。結果,鄧小平錯上加錯地隔代指定江澤民以後的接班人。倘若說退休制是向黨內民主進了壹步,那麼指定接班人卻又朝後退了半步。「六四」后的鄧小平,有如林彪事件之後的毛澤東,已然遲暮。好在他還能走動,走了個南巡,向元老集團發難。只是今非昔比,鄧小平早已失去了胡趙時代的權威。南巡講話只爭得了繼續改革開放的朝政方針,在權力布局上也只是增加了壹個朱鎔基。鄧小平屬意的李瑞環,始終無法取江澤民而代之。江澤民以韋小寶式的油滑,在鄧小平面前把個身段做到軟得不能再軟的地步,終於保住搖搖欲墜的權位。由此可以想見,假如1989年趙紫陽為了學生和民眾,也能夠在鄧小平面前以柔克剛壹下,結局將會是如何的不同。

在共產黨的革命史上,毛澤東以消極抗戰拯救過共產黨。在共產黨的執政史上,鄧小平以「六四」血祭,完成了「黨天下」的重建和維護,給了共產黨壹張當政末班車的車票。至於當政者持著這張車票能夠乘到哪壹站,唯有天知地知共產黨知老百姓知。中國的老百姓有如壹川河水,被愚弄的時候很混濁,但壹旦警醒,又會像1989年那陣子壹樣地清澄明亮。關鍵在於,中國的知識精英,有沒有本事把這條被「六四」開槍弄得混濁不堪的河流,重新變得清澈如初。如初不是如共產黨當政之初,應該是如清末民初。更為遙遠的,是如商周之交之初,如《山海經》之初。

鄧小平以後的中國,與慈禧太后歸西后的清朝末年,不無相像。專制集權在日漸壹日地式微,半夢半醒的改革開放朝政,比滿清的新政還要有氣無力。清末民初,尚有壹派欣欣向榮。鄧小平之後,整個國家呈現出的,是壹幅人慾橫流的末世圖景。舉國上下,沒有人活得有尊嚴,沒有人生存得有安全感。處在權力頂峰的人君,有如坐在火山頂上。權貴們壹面沈緬于驕奢淫逸,壹面對民眾的怨恨充滿憂慮。整個社會有如撞上冰山的沈船,不知什麼時候,紙醉金迷的良辰美景,會突然煙消雲散。而在這巨變發生之前,又像是眼下的壹切被什麼魔法停格了壹般。想要變革不知從何變起,想要造反又不知從哪裡著手。甚至刻意討好官府的混混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拍馬溜須究竟拍在了臀部,還是拍上了馬蹄。壹會兒說不,壹會兒含淚;壹會兒牛皮哄哄要崛起,壹會兒假裝不高興。如此的語無倫次,折射出朝廷已然步入老年癡呆。所幸的是,國際環境倒是空前有利。外患重重的年代,壹去不復返。只是國運雖好,國家卻依然匍伏在日暮途窮的專制集權底下。

清末民初的變局,其實是對商周之交的歷史回應。當年歷史是如何從諸候聯盟變成中央集權的,此刻正在重新變回去。基於時間和空間的旋轉性,歷史的循環是很容易的,壹如河水打個旋渦。不要以為人類從洞穴時代進化到日新月異的電子時代之後,再也退不回去了。只消壹場原子戰爭,就可以讓人類重新回到洞穴里。歷史說漫長很漫長,說短暫又很短暫。既然昨天是從諸候聯盟壹步誤入中央集權的,難道明天就不可能從中央集權走向民主聯邦?毛氏「家天下」說倒就倒,鄧氏重建的「黨天下」難道真會世代相傳?1989年春夏之交的中國,沒能實現民主,卻已經聞到了自由的芬芳。而自由,乃是民主政治必不可少的人文前提。能夠將民主作為政治程序而操作自如的,必定是具有獨立人格、能夠自由思想的人們。樂觀也罷,悲觀也罷,歷史的這壹頁,早晚要翻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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