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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翎燊 著

引子


陰塘鎮，一個江南小鎮。


青灰色的磚瓦，橋頭上斑駁的石獅子，民宅中傳來蒼涼的二
胡聲，河水嘩嘩地流呀流……大清滅亡時它是這樣，大清亡了一百
年它還是這樣。沒錯，它好像從未年輕過，也永遠不會衰老。


為什麼地名中帶「陰」？原因很簡單，此地乃極陰之地，總
給人一種陰鬱的感覺：常年陰雨，橋頭的石獅子總像是在哭
泣，磚
瓦是死一般的青灰色，老人的二胡聲聽久了好像是在催命。縱使是
大晴天，江上也總是有一層化不開的霧氣，如杜牧筆下「
煙籠寒水
月籠沙
」
，又如戴望舒筆下
之「結著愁怨的姑娘」。也正是如此，在
各地方大力發展旅游業的今天，遊客對鳳凰古城趨之若鶩，對陰塘
鎮卻是敬而遠之。只是偶爾有幾個不怕死的美院學生，被此地獨特
的陰鬱之美所吸引，專門跑來此地寫生。


時間到了下午六點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多久，天空升
起一輪滿月。


極好的月色，本應是賞月，散步，談天說地，嬉戲打鬧之時，
以往若有如此美的月色，陰塘人也不乏生活情趣，地上會和天上
一
樣鬧騰。然而今天卻不同，古舊的街道上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到
一聲歡笑。河水嘩嘩地，映出了月光的殘影
，溶溶的微光似是在低
語，又似是在哭泣。


因為今天是中元節，民間俗稱「鬼節」。


往日陰塘的中元節也不似今日，雖不聞歡聲笑語，卻見河邊
的火光燒到了天際。持家的女人必定會帶著孩子，在河邊找個地方
插上兩根大紅蠟燭，再放上一箇舊的搪瓷臉盆
—
化冥紙用的。孩
子們把冥紙撥好
，一堆堆地在地上放好，遞到女人手裡。女人默不
作聲地把紙錢送到眼前的火光中，靜靜地看它們化為灰黑的餘燼，
眼眶中總是泛起一絲淚光，也許是情不自禁，也許只是煙熏的
。末
了，女人和孩子總要跪下磕幾個頭，求先人保佑全家平安，還不忘

專門留出幾張冥紙放在舊臉盆外面燒，省得孤魂野鬼跟先人搶。


之所以冷清，一是因為中元節，二是因為今晚是滿月。


原來，在陰塘鎮有個古老的禁忌：中元節的晚上若是滿月，
千萬不能走出家門。關於這個禁忌，當地人是這樣說的：陰塘屬極
陰之地，中元節
之夜又是一年當中陰氣最重的時分，而月亮屬陰，
月光具有通靈的力量。中元節之夜出現滿月，便是「天時地利」。
人若是在這個時候走出家門，就有可能走到人間與陰間的邊境。一
旦踏入這個詭異的地方，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但人間與陰間的邊
境到底是什麼樣子？誰也答不上來，因為
誰都沒見過。


當地人畏懼傳說中的邊疆，卻也不排斥拿這個地方借景抒情。
當地高中的各種晚會上，時不時會有一首合唱的歌曲《月光邊疆
》：


月光的邊疆
／
路在何方
／
遙遠的戰場
／
誰在擔當
／
脫不下
／
他的戎裝
／
擦不幹
／
她的淚光


月光的邊疆
／
淚凝成霜
／
殘破的軒窗
／
誰在梳妝
／
等不到
／
她的熱湯
／
喚不回
／
他的國殤


相傳這首歌是抗日戰爭時期寫的：鎮上的一戶人家男的出去
打仗，女的在家盼丈夫回家，又怕丈夫已經犧牲，就在日記中寫下
了這些字句。後來發生的事讓人匪夷所思，
1945
年日本戰敗投降
后男的平安歸來，
女的卻神秘失蹤了。經過多方打探，男的得到一
個毛骨悚然的答案：老婆好奇心重，想一窺「月光的邊疆」路在何
方，在兩年前滿月的中元節之夜走出家門，從此一去不歸。男人在
整理老婆遺物的時候發現了《月光邊疆》，於是詞句連同他老婆的
故事一併在鎮上傳開了，後來被譜上曲，
竟成了經典。


旅居外地多年的陰塘人，如果有一天聽到這熟悉的旋律，估
計會潸然淚下。故鄉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連同故鄉的鬼靈精怪一
齊湧上心頭，縱使故鄉真的是「月光的邊疆」，自己也想馬上回到
它身旁。


人不能走出家門，月光卻照進了千家萬戶的門窗。

（歡迎轉載，版權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