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青史盡成灰」-——劉紹唐和他的《傳記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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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青史盡成灰」-——劉紹唐和他的《傳記文學》

帖子傑克倫敦 » 2024年4月1日

「不容青史盡成灰」

——劉紹唐和他的《傳記文學》

台灣詩人楚戈說:「歷史是過去了的事,使過去了的事,永遠也不會過去的是傳記文學」;旅美史學家唐德剛說「(劉)以一人而敵一國」。前者作為經典廣告語,長期鐫刻在《傳記文學》的封底,後者成為一則語萃,在華人史學界流傳。顯然,這是對劉紹唐和他的《傳記文學》的一種肯定,「良非過譽也」。

劉紹唐(1921—2000),原名宗向,祖籍河北蘆台,生於遼寧錦縣。「九一八」事變后,劉流亡山東、上海、南京,抗戰勝利后入西南聯大,複員後分由北大畢業;曾參加南下工作團,在新華社、第四野戰軍政治部工作。1950年由香港至台,曾出版《紅色中國的叛徒》,被美國新聞處翻譯成十六國語言出版。劉紹唐到台後,先後供職于「中國出版社」和「中央黨史會」,與文史界人士多有接觸,有感於「兩岸的文士因為各受其主的關係,許多史實難免不受歪曲」的現狀,加之受胡適對傳記文學鼓吹的影響,又不願靠別人發飯票過日子的劉紹唐,在胡適、毛子水、沈剛伯等前輩的鼓勵下,創辦了《傳記文學》。

《傳記文學》於1962年6月創刊。刊名由北大老校長蔣夢麟題籤。創刊初期,劉紹唐忙於邀稿、審稿、校勘、考訂和督印,整天騎自行車奔波在台北大街小巷;夫人王愛生則負責會計、總務、發行、郵寄等業務,難怪劉紹唐對妻子說「這是家庭事業」。此後的38年,編輯部、發行所全設在宅內。劉紹唐乾脆在辦公室支了一張床,真可謂夙興夜寐、櫛風沐雨、篳路藍縷。刊物容量由最初的40頁擴至154頁,圖文並茂。60年代末的某晚,他駕小貨車送雜誌,小巷燈光昏暗,他一頭撞到電線杆上,磕掉了兩顆門牙!稍有規模后劉紹唐才聘三、五個編輯做幫手。截止劉紹唐去世,他單槍匹馬,謝絕任何政治或經濟集團的支持,獨自慘淡經營雜誌兼傳記文學出版社38年,從未假手他人。這在中國近代出版史是個奇迹。480期刊物從沒有過中斷或脫期,其作者陣容鼎盛,囊括台島及海外一大批政要權貴、文壇耆宿和名流雅士:早期有陳立夫、陶希聖、羅家倫、李濟、沈剛伯、毛子水、蔣復璁、陳紀瀅、葉公超、浦薛鳳,林語堂、梁實秋、蘇雪林、吳大猷、周策縱等。後期有唐德剛、陳香梅、楊步偉、柳無忌、顧毓琇、陳存仁、夏志清,季羡林、吳冠中、王若望、王映霞、卜乃夫等等,盡皆一時之選。內容涵蓋王雲五、陶希聖、于右任、曹汝霖、黃興、蔡元培、丁文江、胡漢民、陳濟棠等名流的自傳,或評傳或年譜、或回憶錄、或日記和史事研究等。此外還出版了《傳記文學叢書》244種,《民國史料叢書》22種(含冷門《中國經濟志》、《中國銀行二十四年發展史》和《江河修防紀要》等稀有資料),《傳記文學集刊》4種,以及《民國人物小傳》20冊,含民國重要人物小傳2000人之多。對陳寅恪、徐志摩等人的研究或全集的出版,領先大陸二十年。有人幽默地說:「《傳記文學》是引領讀者入民國史大門的入場券,劉紹唐就是那賣門票的老頭,一賣賣了四十年。」還有人說他的雜誌「把許多死人辦活,把一些活人辦死」。1982年,唐德剛參加「傳記文學20周年紀念會」,見那期雜誌正發行到242期,和他手中持有的大陸《文史資料》的期數偶然巧合,唐氏喟嘆劉紹唐「以一人而敵一國」。后此話不脛而走,被廣為引用。《風雲時代》介紹劉紹唐其人時說:「先生為《傳記文學》創辦人,獨立主持《傳記文學》38年,出刊400餘期,對民國史、現代史之貢獻,至深且巨,影響力已遍及全球華人社會及國際史學界。旅美著名史學家唐德剛謂先生「以一人而敵一國,乃為海峽兩岸史學家所認同的公論」。

對劉紹唐也有不同的聲音,以李敖為代表。他在佩服劉三十年來在結合史料方面所作努力的同時批評道:「劉辦《傳記文學》有功有過,功在很技巧的顯出了(還談不到揭發)國民黨的許多糗事;過在泥沙俱下,也幫國民黨做了不實的宣傳與偽證。」又詰問:「看了《傳記文學》中那麼多肉麻當有趣的傑作,那麼多數不完的豐功偉業,紹唐大哥,你難道不奇怪:如果他們那樣行,大陸怎麼還會丟?」

是耶,非耶?尚待歷史評說。但劉紹唐的辦刊方針和敬業精神確給我們不少借鑒和回味的地方。

「三不」•三個「有所不為」•唐德剛

《傳記文學》的發刊詞是劉紹唐親撰的。他在辦刊宗旨中說:「《傳記文學》是以傳記為領域的一種文學,任何與傳記有關的文字與資料,都是傳記文學的作品。」「目的是給史家做材料,給文學開生路」。提倡不為賢者諱,不為智者諱,大家寫,寫大家。還說它是一本學術性與文學性兼容的雜誌,對稿件的要求是「態度力求嚴肅,文字則不妨輕鬆雋永,以輕鬆雋永之文學筆法寫嚴肅之真人真事。絕不阿諛頌揚或惡意貶損,也絕不以內幕新聞或低級趣味相號召。」特彆強調:「對歷史負責,對讀者負責」。

劉氏主持《傳記文學》的實踐證明了這一點。令劉氏本人自豪的、讀者樂道的是刊物踐行的「三不主義」。一、不登化名或筆名文章。(以考據聞名的胡適曾對劉提醒:擔心有些人用化名不負責任地亂寫東西,彼此間以不實之事相互攻訐)二、不刊當事人健在(回憶錄、自傳除外)的文章與壽慶應景的詩文。因此類文章空泛,有互捧之嫌,乏史料價值。為堅持這一點,劉不惜開罪了許多朋友。三、「不炒冷飯」,堅持首發。據劉的老友鬍子丹說,他曾想把發過的長文《我在綠島3212天》縮成短文給《傳記文學》,劉以「畢竟還是一碗冷飯」婉拒。在經營上劉紹唐堅持三個「有所不為」。一、絕不亂用刊物、利用人情去兜售廣告;二、絕不利用刊物、利用人情到處伸手要錢;三、不利用任何關係和人情去推銷雜誌,靠雜誌本身的特色去打天下。劉紹唐認為「這不是自命清高,這是維持一個雜誌的風格與尊嚴」。劉氏不願在他人屋檐下「端人碗」,而失去刊物獨立的品格。劉紹唐既沒有政治背景,又沒有資本,更況那時台灣還沒「解禁」,他游弋在政治的夾縫裡、生活在錢囊的羞澀中,他咬牙堅持這「三不」和三個「有所不為」實屬不易。世人交口稱讚他有「文人風骨」。

《傳記文學》當初的一紙風行,激起了台灣相關傳記和文學期刊的出版繁榮。劉紹唐竭力倡導的「口述歷史」洋玩意,在台也得到普遍運用。他培養、團結了一批實力雄厚的作者隊伍。

實事求是,今天檢視劉氏的「三不」,也有「例外」:諸如劉紹唐尊崇蔣廷黻,蔣去世后,劉紹唐曾組發若干組追懷文字,稱頌功德者多微詞少。在三個當事人都作古后,劉化名趙家銘(造假名諧音)寫了《蔣廷黻的婚姻悲劇》,披露了蔣身後同時有「兩個女人」的往事。據在《傳記文學》工作10多年的陶惠英先生披露,劉偶也為作者隱去真名,如以郭學虞署名的《胡適與陳衡哲的一段往事》,真正的作者是李敖。因李當時正在《文星》雜誌呼風喚雨,劉覺得用真名諸多不便。「都是基於當時的某些特別的考量。」另,郭冠英自語張學良九十大壽時,他曾以高茂辰筆名發了一篇祝壽文字,劉紹唐也感慨這是「一文破三不」。不過,那是劉氏蓄意而為。劉紹唐與張學良是同鄉,戲稱張「鄉長」。兩人有私交。劉對張甚為崇敬,一次陪張學良吃飯,他坐張一側,鞍前馬後「保駕」。杯酒已斟滿,劉憂張年邁酒力不勝,主動倒一半在自己的杯里,對眾人說「老鄉長不能多喝」。張學良是東北漢子,笑對劉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小氣?倒滿!」一下喝了兩瓶白蘭地。劉紹唐「醉翁之意」是想在酒席上成就大事:推薦唐德剛(1920—2009)為張學良作「口述實錄」。劉紹唐說他的此舉「全為了歷史,為了張學良好」。酒後劉紹唐還恭恭敬敬給張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

「日昨上一函,諒蒙 察及,關於吾公回憶錄與口述歷史事,本有數語奉陳,因恐交淺言深,又易開罪他人,故欲言又止。但反覆思之,吾公為國家之人,吾公歷史為國家歷史一部分,晚如不就所知掬誠已告,心實難安。」……

遺憾的是這件事後來還是泡湯了。有人說是唐德剛在哈德遜河畔與貝夫人(貝祖貽夫人蔣士雲)同攙著張學良的手的一張合影,招惹趙四小姐大為不樂,不給採訪的入場券。實際上「張史」之腰斬,是《中國時報》的某記者,不向當事人求證逕發消息,造成多方尷尬,張學良也怕再惹麻煩,而作罷。劉紹唐為此事告吹,扼腕不已。

然而,就編者與作者的關係及組稿技巧,劉紹唐與唐德剛的精誠合作很值得大書一筆。

如果說劉氏構築了民國史長城,誰也不能否認唐德剛是這座長城上一塊重量級的基石。唐德剛為《傳記文學》寫了20多年(迄今未輟),他的「唐氏五書」(《胡適口述自傳》、《胡適雜憶》、《五十年代的塵埃》、《史學與卜學》和《書緣與人緣》)大都是在《傳記文學》先發表,后陸續成書風行天下的。2006年又被廣西師大出版社引進在大陸出版。唐德剛在追憶劉的悼文中說:「若論個人友情,近三十年來,紹唐兄實在是我在台灣寶島朝野的社交圈中,往還最全面、友情最誠摯的接待員、指導員和電話總機。」說劉是孟嘗君,還傾心代其照顧在台的老泰山吳開山先生,盡「半子之孝」。劉唐相識于上世紀60年代中期,經吳相湘教授紹介「識荊」。說來有趣,第一次見面,唐德剛便出了一個大洋相。他們三個人宵夜后,唐把第二天要作報告的稿子丟在南港。時已深夜,開車技術不怎麼樣的劉,冒著危險摸黑顛簸在鄉間小路,終把皮包找回。劉的熱情令唐十分感動。唐本以壯士斷腕之慨決意「自我封筆」,不再用中文寫作了,致力為哥大「中國口述歷史部」工作,寫了幾百萬字的胡適、顧維鈞、李宗仁等回憶錄。而劉紹唐對《胡適口述自傳》有興趣,擬出版。唐對劉說此書原為洋人寫,較淺,乏新意,版權又在哥大手中。劉對唐拍胸脯,他願出中文版,如有版權糾紛一切法律責任由他負。唐為劉的俠義精神而動情。哥大的版權鬆動后,唐同意出中文版,但實在不願自譯,禁不住劉的「無數次」越洋電話粥,唐難以謝絕,不得已「下海」重作馮婦。中文版「胡傳」出版后社會反映效果奇好,劉乘勝追擊還要為唐出書。唐成了「過河卒」,重新啟筆,遂有「唐氏五書」飲譽海內外。唐說他為《傳記文學》寫了20多年,從未間斷。兩人關係何以如此親密?唐說他倆是「臭味相投」,又自謙地引韓愈的「伯樂說」而比況。筆者以為劉紹唐為唐德剛「作嫁」兩不吃虧。唐德剛得了新「嫁衣」,而「嫁衣」無形中又成為劉氏展窗里的經典樣品,引來過客的顧盼和青睞。用今人的話說是珠聯璧合式的「雙贏」。

唐德剛對劉紹唐是十分敬重的。劉逝世后,唐數度作長文追思懷念,動情地說:「歷史是個浩淼無邊的大海,史家但只能取其一瓢飲,就可以成一家之言,躋身於大儒之列了。而劉紹唐卻保存了一個大海灣,洋洋乎億萬言,成為今後研究中國近代史,不可或缺的寶庫。在我輩只有『職業』而無『事業』的凡夫俗子看來,就更是值得欽羡的了。」

劉作古時,唐因健康原因不能親臨祭拜,但從奉的兩副輓聯中聊見友誼之深:

辦百卷傳記,振一代文風,世有伯樂,然後才有千里馬;

隨兩岸精英,寫三朝元老,知無鮑叔,從此再無司令員。

結千秋業在千禧年,寶島群英尊師傅;

以一人而獨敵一國,中華青史未成灰。

野史館長 挑戰官史

歷史,有正史與野史之分。前者為官修,後者為私纂。而劉紹唐認為,野史也是史料。猶如光影有黑白兩部分,它與正史並無軒輊,更無尊卑之分。中國素有「成王敗寇」一說。成者修史,出於塑造己身「完人」「全人」的形象之須,往往會將敗者的「是」也「修」成「非」,把歷史變成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中國近代史正在不斷地修正,將被顛倒的再倒顛過來的現狀,已是不爭之實。

《傳記文學》是私營的,刊發民間史料。故台灣人稱《傳記文學》是「野史館」。這種稱法多少含玩笑和奚落成分,而劉紹唐卻欣然笑納,他那「野史館長」的諢名也不脛而走。

野史館長的路子確實有點「野」。他受洋人影響,鍾情「自傳」和「回憶錄」。有些傳主在文中難免有自我粉飾成分或失當之處,因此招來「自捧自」、「片面之辭」之類的非議。而劉氏認為歷史真相本是多種「片面之辭」的混合體,只有從「片面之辭」中去發掘,才能有歷史真相。劉紹唐的觀點是寧可「各說雜陳」,也不願「定於一尊」。他以「爭千秋,不爭一時」而自勉。他的「野」還表現在為大人物立傳的同時,也為小人物乃至「流氓」、「叛逆」,三教九流者立傳。

劉紹唐十分激賞于右任的「不信青春喚不回,不容青史盡成灰」的詩句。特別是后一句,成為他的「口頭禪」和座右銘。他曾以此為題,呼籲台灣當局開放「大溪檔案」和「石叟叢書」。大溪,地名,民國及蔣氏的檔案存放處;石叟,陳誠(1898—1965),陳氏健在時費時十年,集自身各類文體案卷900萬言,名「石叟叢書」,內有陳氏收蔣介石手翰影存559件,陳本人手稿962件,其歷史價值之高,屬「國家級」。 陳編此書,旨在供史家研究。且據「石叟叢書」主事者說,所有編輯費用「無一出自於公款」。陳逝世后數月,「這一百幾十箱資料,悉數凍結,化有用為無用,不容旁人寓目。」直至陳逝世30年,仍被凍結。劉紹唐認為:蔣、陳是公眾人物,「國家的人」,所有史料都是公眾財產,國家的財產,應無條件公之於世,供當代及後世史家研究參考。他分析有人之所以將其「秘藏」至今,「死捂住不放」唯一的理由恐怕是「醜媳婦難見公婆(不知是老總統見不得人?抑主事者見不得人?)」劉還披露,蔣經國受蘇俄政治反覆鬥爭的影響,不希望個人保存資料或寫回憶錄,另說是蔣經國曆來主張「團隊精神」。他的秘書親見「經國先生在辦公室看過的重要函電,隨手丟進辦公室特設的火爐中,化為灰燼。」讓許多事情變成「無案可考」、「查無實據」。出於這種情況,劉紹唐在《傳記文學》連續寫三篇文章呼籲應逐步開放檔案,指出「私藏等於銷毀,發表才是保存。」並建議台灣官方應將上述檔案移交「中央研究院」。

劉紹唐的呼籲聲再高,也是蒼白的。沒有辦法,他只能用他民間的小小野史館「立此存證」。劉紹唐也會玩點小伎倆,化名寫文章,曾以讀者名義在《傳記文學》上呼籲,例如要求公布李登輝與日本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的訪談記錄(鑒於台北無一家報紙刊登)等。值得一提的是,他勇於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不為尊者蔣介石諱,頂著風雨在刊物上連載《陳潔如回憶錄》。劉此舉打破被「塑造了六十七年的偶像」,讓世人皆知偉人的七情六慾「竟與凡夫俗子無異」。當時有人懷疑他「是不是為某種目的想報一箭之仇,或者是受某反動分子或某某反對黨的利用」。後來劉紹唐在發表《打開歷史的黑盒子!——從連載「陳潔如回憶錄」說起》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四十多年國民黨給台灣帶來繁榮和進步,但不肯說歷史實話,不肯說歷史真話所造成的後遺症,完全是否定自己的負面影響……共產黨的興起,民進黨的興起,都建築在執政黨不肯說老實話的基礎上。」又斥責一些尊敬的歷史學家「到現在還只是『說得寫不得』,到現在,沒有一個歷史學家在文字上敢於承認陳潔如確有其人,也沒有一個歷史學家敢於公開寫出陳蔣關係,這算什麼歷史?這算什麼歷史學者?」當時,台灣有位有權勢的人物,認為《傳記文學》犯了「天條」,咬牙切齒,意欲查封。劉紹唐坦然說,「我只問歷史上有陳潔如其人否?把它寫出來應不應該?」台灣當局畢竟還算有點雅量,讓傳記文學出版社將該書出版了。劉紹唐在出版前言中說:「因為蔣陳關係,正史、官史、黨史、國史根本沒有記載。寫史者、讀史者皆裝聾作啞,久而久之,謊言變成了歷史,這是治史者的恥辱,是全國學術界的恥辱,也是我們要不顧一切壓力出版這本書的重要原因——歷史不是一人一家的,也不是永遠可以消滅的。」據資料,蔣介石對劉紹唐不薄,親自召見三次。劉曾私下對郭冠英說《傳記文學》的十字訣:「反共、批毛,揚胡(適),保蔣,捧張(學良)。」可這個當年「紅色中國」的叛徒,四十年後又做了「青天白日」的叛徒。耐人尋味。劉紹唐為對歷史負責,也付出了代價。在台灣未解嚴時期,當局不時要找他的「麻煩」,劉紹唐有兩個春節是隻身躲在外面避秦的,讓家人惶惶不可終日。某年台灣某文化部門,要授《傳記文學》一獎項,主審者不批,斥其「為匪張目」。劉編的《民國人物小傳》收有諸多大陸人士,被斥為「為匪立傳」。所幸儒雅的野史館長扛著「對歷史負責」的大旗,磕磕絆絆地趟出了歷史三峽。

劉紹唐悠悠三十八載為百千計人做嫁,構築了「民國史長城」,而他自己連一本書也沒有出過。劉過世三年後,友人將其38年來他為《傳記文學》所作的發刊詞、社論、短評輯成一書《不容青史盡成灰》。郭冠英稱他的逝世是「走出史牢,載入史冊」。

仁者寬厚 後繼有人

劉紹唐一生低調,以「自耕農」、「個體戶」自喻。而他的陋室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他「治史貫古今,相交滿天下」,他施展「柔軟」的外交,用眯眯的笑與海峽兩岸三地的政要權貴或名流雅士品茗把盞,一刻也沒有消歇。詩人王藍有首俏皮的小詩:「天上的星辰,恆河的沙,劉紹唐的徒弟,袁睽九的她」(袁氏,性情溫和人緣好,門下收乾女兒40餘個)。劉紹唐門牆林立,有50餘名青年文史愛好者,尊稱他為「師父」。師父,一個亦儒亦俠的名字。劉紹唐是酒仙,徒兒們多被熏成酒徒。他仗義、好客。編輯部門前的同慶樓,是他招待文友的「御膳房」,前提是一律由他作東。客人要埋單,店家拒收。劉紹唐風趣,人稱「劉傳記」。《傳記文學》創刊不久,陸軍一級上將劉安祺在街上遇到劉紹唐,一把抓住他說:「紹唐,你那個玩意兒(指雜誌)真好,我太太比我還喜歡那玩藝兒,就是出得太慢了一點;每次你那玩藝兒來了。害得我太太一夜都不能睡覺。」劉紹唐幽默,故意借用這些曖昧的字眼,來增加趣味性,成為文壇有趣的話題。後來卜少夫把這則趣話寫進他的文章里。卜少夫說他那煮酒論史的風流,可與當年蘭亭詩會嫓美。劉紹唐的酒德名聞遐邇,豪爽過人。朋友要白的,他也來白的,朋友要紅的,他也樂意奉陪。實打實,不奸不詐。有趣的是一位不善酒的朋友喝酒上臉,怕回家遭夫人責難。劉便又請他喝咖啡,喝到臉上紅潮全退,再開車送他回府。一次,他的徒弟女記者楊明要為他做專訪,作《人與書的對話》電視節目。劉說「採訪沒意思,不如請我吃飯。」楊明請他吃飯,自然少不了也喝點酒。餐畢劉叮囑楊明:一回家不許告訴她爸(作家楊念慈也是劉的朋友,不喝酒)自己帶她喝酒;二不可以和其他男性喝酒(怕不安全)。楊明守口如瓶。一日楊氏父女與劉紹唐對坐,楊念慈問女兒是否背著他喝過酒。楊明否認。劉紹唐大笑說:「你就承認了吧,我都向你爸爸說了。」因酗酒影響健康,楊明常勸劉紹唐少喝點酒。劉說:「我是老的,你是小的,只有老的管小的,哪有小的管老的?」一副老頑童的樣子。徒弟們與師父共席,常白吃白喝,不好意思,鬧著要做東,劉拗不過便說「你們只要帶酒來罷」。劉過世后,徒弟們說每打開《傳記文學》都能聞到淡淡的酒香。

劉紹唐與在香港辦《新聞天地》的卜少夫私交甚篤,他們有許多共同語言。兩人都是煙酒高手。卜每日吸「駱駝」50支,后因健康緣故戒了。他勸劉也戒。劉回家寫了一副字掛在案頭:「卜能,我為何不能?」他終未能。過度的煙酒損壞了他的肝臟。

劉紹唐的敬業是有名的。包括出入酒館他都夾著大包小包的稿子,胸前口袋老是插著兩支筆,一紅一藍,隨時隨地都可辦公。他編的刊物質量高,曾在朋友中懸賞:「找出一個錯字罰一桌酒。」陳香梅是老作者,劉紹唐常為她出命題作文。約她請張群寫《和張岳公談往事》,因年代久遠,張群年歲已高,所說一些人物、時間、地點難免有誤。劉紹唐代為查史料一一核對。他常年「出交天下友,回家斗室書」,伏案耕耘。他是有名的夜貓子,慣於遲睡晚起。某天史學家漆高儒一早去看他,見他已起床,驚問他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劉說「我還沒睡呢,等看完這幾篇稿子。」漆高儒說劉的這種「萬事勞其形」的拚命三郎精神,為他過早地寫《秋聲賦》埋下了伏筆。他有一句名言,似可看作是他的自我寫照或評價:「一位從事被社會所肯定的同一工作,堅持數十年至死,雖然世無完人,但可算得上是位成功者,也不失為好人。」

吳大猷先生是劉紹唐所崇敬的老師。劉氏文集就是吳題籤的。吳在病中已不能言語,某日忽向家人索紙筆,歪歪斜斜地寫了「劉紹唐」三個字。家人趕忙打電話給劉紹唐,劉火急趕去,用講話、眼神、手勢怎麼也溝通不了。吳找劉有什麼事要交代,成了一個永久的謎。

劉紹唐病後,朋友們為他延醫求葯,甚而到大陸珠海買葯,向北京名師問病。即令在病榻上,劉紹唐仍審稿,「堅持到最後一天才放手」。臨終時他最放不下的《傳記文學》和愛妻王愛生(1927—2009),王出身書香門第,溫賢淑靜,錦心綉腸。1941年由昆明到畹町,代表畹町各界向第一批出國對日寇作戰的遠征軍首長獻旗致敬。經西南聯大訓導長李良釗介紹,1959年與劉結縭。胡適親題「鉤之以愛,揣之以恭」以賀。婚後伉儷情深,夫唱婦隨,與劉紹唐共創《傳記文學》的輝煌。劉紹唐思想開明,他囑喪事從簡,骨灰撒大海,歸隱自然(家屬另安排)。劉紹唐愛國,九一二台灣地震,他慨捐100萬台幣賑災。他愛史,後人遵其遺囑,將所收奠儀設劉紹唐史學獎;劉紹唐愛母校,身後在北京大學歷史系捐設「劉紹唐獎勵基金」。劉逝世消息傳遍台北,一時湧來200多位弔唁者,有的哭聲不止,有的長跪不起,令王愛生感動不已。對劉紹唐的逝世,《中國時報》的社論則說:「劉紹唐的可貴,是他大胆地挑戰掌權者所壟斷的解釋權,『一人敵一國』以野史還原被正史所扭曲的真相。」2000年2月12日台灣《聯合報》、《新生報》等紛紛撰文紀念。他的友朋們卜少夫、葉明勛、陳香梅、陸鏗和北大校友等紛紛撰文以紀。葉明勛說他有「宏遠的見識、堅定的毅力,豐沛的人脈和不變的立場」。當有人建議李登輝「總統」給劉紹唐頒褒揚狀時,陸鏗則說:「這不是『總統』頒給紹唐的榮譽,而是紹唐給『總統』的榮譽。」

劉紹唐辦《傳記文學》,在那白色恐怖歲月,能不斷香火延續文脈。有人評說他是智慧型人物。內方外圓,深諳「杯酒釋兵權」之奧妙,方不斷化險為夷。據說某年蔣孝武帶女友到亞都飯店,客滿,領班以英文拒之。蔣孝武發少爺脾氣拔槍鬧事。飯店老闆打電話請劉紹唐出面調停(劉與蔣孝武熟識,並曾接受過蔣的文化公司的諮詢,幫過忙)。可見劉紹唐的人脈很旺。劉妻王愛生說:「他(劉)不是沒有缺點,但他真是為朋友想。」劉紹唐本人自然也不是完人,在他身上表現出的矛盾也不乏其例。他由「紅色中國的叛徒」到台灣,成了「藍色中國的擁護者」。「當藍色正濃時,他辦雜誌有很多禁忌,但當禁忌消失后,他那熟悉的藍色也淡了。甚至他最愛的中國圖像也模糊了。這點才是他最遺憾的地方。」(郭冠英)他的「保皇」與「記史」有矛盾。「蔣經國死後,有關他與章亞若的悲劇也慢慢在《傳記文學》上披露,其實還處在『保皇』的尺度內」。再一個例子是在史實與人情的尺度上把握欠當,從他與徒弟蘇登基的結怨上反映出來。陳立夫的回憶錄《成敗之鑒》錯誤甚多。「尤其是他把周恩來1936年9月1日給他的求和信,記成1935年。這一年之差,對國共分合的歷史研究關係甚大。」蘇登基在大眾認同為1936年一說時,寫了一篇《年份問題》,刊在《傳記文學》上,指出陳立夫的錯誤。陳立夫堅持己見,也寫了篇《糾正蘇錯誤》。蘇登基據理力爭,表示還要寫一篇反駁文章欲發在《傳記文學》上,劉紹唐說:「你不要再談了,再寫我也不登。」蘇拂袖而去。劉紹唐逝世后,郭冠英在悼劉的文章作了披露:「史實是非、人情、政治、讀者口味」劉紹唐都要考慮、平衡。劉不想再登蘇的反駁文章,「事出有因」,原來《年份問題》刊發后,陳立夫懷揣《糾正蘇錯誤》一文,坐在輪椅上,讓護士推著到《傳記文學》編輯部,「形同懇請刊其稿的」,因為陳視此事有關名譽。據郭冠英說,「劉雖知錯在陳,但若再登蘇文,對陳這個老人,一個曾風雲一時的國府要人,實在是太殘忍,史實俱在,陳蘇一來一往,也就夠了,劉想到此為止吧。這是劉先生厚道慎思之處。」劉紹唐的「點到為止」對尊重史實不免遺憾,但倒也看出他的人情味,不乏可愛。師徒分道后蘇登基也很痛苦,他最後諒解了劉紹唐的「兩難」。當獲知劉去世消息,蘇與夫人立即趕到劉宅致哀。兩位史家以史實結怨,又以人情而化解,也算史壇一則佳話。

江山代有人才出。

劉紹唐時代的《傳記文學》結束了,成露茜接棒時代應運而生。劉過世,台灣文壇雜說紛陳,有的主張關門打烊,保持《傳記文學》的形象;有的覺得停了可惜,是史學界一大損失。據劉夫人王愛生說,她面對關門打烊或持續前行的艱難選擇,很痛苦。她實在不忍紹唐先生嘔心瀝血、慘淡經營38年的《傳記文學》在自己手中結束。在致筆者函中她說:「《傳記文學》自劉先生去世后,我又持續辦了半年,經過思考,還是決定轉讓給辦報有名的成舍我先生的兩位女公子(成露茜、成嘉玲,筆者),我覺得給她們辦《傳記文學》還是有繼續維持水平不斷出版下去的前途。」唐德剛先生在《傳記文學的兩個四十年》一文中,對繼辦者也寄予厚望:「民族文化的『轉型運動』如今已接近尾聲,歷史三峽出峽在望。《傳記文學》終於有了一個現代化了的、新的接班人,吾為成露茜博士領導的第二個四十年的遠景,寄予燦爛之厚望焉。」

徵引參考目錄:

1.劉紹唐:《不容青史盡成灰:劉紹唐文集》台灣風雲時代出版公司 2003年9月出版。

2.王愛生:《無盡的思念並感謝》台灣《傳記文學》第七十六卷第三期。

3.唐德剛:《劉傳記與民國史學——紀念劉紹唐逝世一周年》台灣《傳記文學》第七十八卷第四期。

4.唐德剛:《傳記文學的兩個四十年——紀念劉紹唐逝世一周年》台灣《傳記文學》第七十八卷第五期。

5.李 敖:《國民黨與豹》摘自《數風流人物》,台灣天元出版社1989年版。

6.陳香梅:《失約的劉紹唐——欲祭君疑在,天涯哭此時》台灣《傳記文學》第七十六卷第三期。

7.葉明勛:《懷往事,傷斯人——敬悼傳記文學社長劉紹唐兄》台灣《傳記文學》第七十六卷第三期。

8.郭冠英:《同慶憶紹老》台灣《傳記文學》第八十卷第二期。

9.郭冠英:《集片面之辭,成歷史全貌》《劉紹唐先生紀念文集》。

10.卜少夫:《一代完人,意猶未盡——哀悼一位為中國近現代歷史的寫實奉獻者》同上。

11.陸 鏗:《不容青史盡成灰——悼傳記文學創辦人劉紹唐》同上。

12.中國時報社論:《野史館長》台灣《中國時報》2000年2月12日。

13.徐開塵:《義氣俠情宛在人間》台灣《民生報》2000年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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