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性論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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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性論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習性論

   -----熊師十力著作學習筆記

   一、略談本性

   人性一分為二:本性人人相同,習性各各不同。要論習性,先得略談本性。

   在宇宙本體、生命本性的層面,儒佛道三家都是融天地萬物為一體、貫宇宙人生為一源的,這是中華文化的共同點。對此,熊十力師的認識最為透徹。熊師認為,本心是人之為人的依據,也是人身之主宰。他說:「本心者,生生不息的實體也,是人之所以生之理也,是人之一身之主也。」(《十力語要》390頁)。

   同時本心不是個體之我的一已之心,而是天地萬物之本體。也就是說,它是宇宙萬物的本源和根基。此心「實非吾身之所得私也,乃吾與天地萬物渾然同體之真性也」。(《新唯實論》252頁)。宇宙演化到高級階段,人類出現,這是本心由隱而顯的發展結果。

   說明一下:在中華文化傳統中,本心與本性同義。熊師說:「世間或不悟心、性是一,余故說心靈亦名為性靈。」(《明心篇》)。本體于天而言為道、於人而言為性、于身而言為心、為良知(儒佛道少數派別有不同見解,或以心統性,或以性統心,或以習心釋心,茲不詳論)。

   我與王陽明一樣是以良知解說生命本性和宇宙本體的。本性本心即是良知,良為至善,知為至智。良知本來潛在地具足一切智慧德能,但習性的力量異常強大。我們平時所講人的各種習染、習慣、習氣、陋習、惡習,都屬於習性及其作用。

   二、何謂習性

   習性,一般指在某種條件或環境中長期養成的特性,但這樣理解相當膚淺。法國學者布迪厄的認識就深刻得多。他對人的習性(haditus)的定義是:借過去經驗銘寫于身體以使實踐認知活動得以進行的一種感知、判斷及行動系統。習性是一種身體知識,萌生於客觀社會結構、制度和主觀習性的彼此契合中,體現了社會空間和身體性情之間雙向的辯證作用。

   習性將集體和個體的歷史內化和具體化為性情傾向,將「歷史必然性轉化為性情」。它使得過去沉積在感知、思維和行動中的經驗,復甦為鮮活的現實存在,並長時段地生成未來的生存經驗和實踐。習性內化了個人接受教育的社會化過程,濃縮了個體的外部社會地位、生存狀況、集體歷史、文化傳統,同時習性下意識地形成人的社會實踐,因此,什麼樣的習性結構就代表著什麼樣的思想方式、認知結構和行為模式。

   不過,布迪厄對習性的理解儘管相當深刻,卻寬泛而含混(戓與不同語種及翻譯是否精確不無關係),遠不如中華文化尤其是儒家的認識清晰準確,深刻度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本性至善是儒家人性論的主流,也是熊師本體論、道德論的邏輯起點。熊師以性善論為基礎,汲取佛教習染論的觀念,融鑄華梵,將本性與習性作了明確的區別。本性至善,為人所先天稟有;習性則有善有惡,順乎本心而善(善習是依本心所行而留的余勢),逆之則惡。熊師說:

   習心者,凡過去一切欲與想等,皆有餘習不絕,潛伏而成一團勢力,總名習心。所謂下意識是也。此無量習心,殆如滾滾伏流,行於地下,鼓盪跳動,一有罅縫,即噴薄而出。當吾人本心亡失之際,正是習心乘機爭出之機。……朱子所謂荒忽無常,正是其象。夫人皆有本心,而不知操存之,則天君亡。(天君謂本心)而無量污濁習心,縱橫出入。方寸間,為群魔競技之地,其苦可知。舍則亡之狀乃如此,則操存之功,不可頃刻舍也甚明。(《十力語要》卷三)

     

   在《體用論》中,熊師將習染分成兩類:一是知見方面的習染,一是情意方面的習染。情意方面的習染指世間所謂個人主義之名利權威等私慾,由此種習染造成的種子,現起的習心,其影響最為惡劣,必克去務盡。知見習染指記憶等,也包括狹隘經驗造成的成見,後者雖也會對思維能力的本然之明構成障蔽,但總體上說,知見習染須慎于防治而不可去。(詳見《體用論》197頁)。

   在《明心篇》中(以篇行世,附於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所出熊十力別集《體用論》后),他進一步闡析了「本心」與「習心」的區別:

   本心是人生本有的仁心,常為吾人內部生活之監督者。吾人每動一念、行一事,仁心之判斷,恆予小己之私慾以適當的對治。本心是天地萬物與吾一體的宇宙生命,是生命本有的生生之德,是天心天性。人生而成為有形氣的獨立體,有實際生活,即此獨立體亦自有權能。本心運行於形氣個體中,以天然之明應事接物,則本心亦未變易其天然的明性;然個體人利用天明為工具,以交於事物,則有習染髮生。習染並不是無有勢能的東西,其潛伏吾人內部深處,便名種子。習種又得出現於意識界。也就是說,意識的活動,即是習種的活動,所以個體人種用本心天然之明作工具以治理事物時,乃不期然而然地產生一種新的勢能,這就是「習心」。「本心」才起時,即有「習心」乘機或乘權俱起。習心並非起一次而已。吾人如不能恆時保任天明作主,則一生之中,常是習心自用其權,以治理一切事物,於是遮蔽了天明,天明終不得自顯。習心無量數,一切習心所留積之一切習染,潛伏為習種者,更無量數。實際上,我們每個人不論何時何處起心動念,便是過去無數的習染與五官現時當下接觸新事物相結合的產物。如果離開習染,我們便不會有知識。所以,凡人不甘墮落者,能保任本心作主,則一切習染皆成善種,而習心將轉化為智慧。

   儒家性善論承認人性中有惡的一面,但它不是本性,性惡論及原罪說對人性的認識僅局限於習性層面,故僅屬「局部真理」。

   三、轉化引導

   儒佛道三家對習性的認識有同有異。要而言之,儒家著眼今生,不究已往;佛教則認為一個人的習性是多生累劫養成的-----這一點與原罪說類似。但基教以原罪為人之本性,而佛教認為人人皆有佛性,習性不居主導地位,此兩家之大異地。

   另外,對於習性的處理,佛道兩家態度嚴峻,主張全面禁絕,驅除得越乾淨越好,連「知見方面的習染」也除之務盡,以致成了反知主義;儒家則主張對習性加以引導即可,對於知識,不獨不反,而且倡導格物之學以尊知。

   世人戓為各種癮如煙癮酒癮所苦,戓成為自身各種不良慾望和外在的事物的奴隸,實質上就是「習心作主宰」。《世說新語》王述的故事,把一個被情緒牽著鼻子走的人的情狀描繪得淋漓盡致(情緒亦屬於習性的範疇):

   王述吃雞蛋,用筷子刺,不得,發火把雞蛋抓起扔到地上;雞蛋在地上團團轉,令他更氣憤,用腳狠狠去踩;踩不著,則大怒,從地上撿起雞蛋整個放在嘴裏大嚼,再把它吐掉。

   這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很可笑,但也發人深省。因為情緒化、多嗔多恚、愛發脾氣、亂髮脾氣,乃是人世普遍現象。所以孟子特別勸人要「能忍」:「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

   不嗔恚戒是梵網經所說菩薩十戒之一。佛教中殺生偷盜邪淫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嫉嗔恚邪見等十戒所戒的,大多都屬於習性的作用。可以斷定,經常犯這些戒律的人,必是習深障重的人。

   絕大多數世人的本性都是程度不同地被情慾染污、被物慾遮蔽、被環境異化、被小我局禁、被軀殼扭曲的。儒家講反己內省,講明明德、致良知、克己復禮,都是對治習性的一種方法。克服了習性,本性自然燦發而作主宰。(程朱理學講「存天理,滅人慾」,儘管其「人慾」指的是各種不良慾望,但用一「滅」字,便嚴峻得過頭了,以致流蔽無窮。如說「存天理,導人慾」,才是恰到好處)。

   熊師說:「唯吾人的本心,才是吾身與天地萬物同具的本體,不可以習心作主宰也。」(《新唯識論語體本》)他認為,本心雖可被遮蔽,但恆存而不泯沒;而人之惡習非人之本有,故可轉惡化善。

   王陽明有句名言:「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轉惡化善」非易事,蓋人的習性最難克治。故韓非子曰:立志難也,不在勝人,在自勝;老子曰: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攻克自己的習性,比攻城掠地更艱難。自勝,就是戰勝自己的習性,那才是真正的強者。它需要一種內在的強大。

   諸葛亮說:「夫志當存高遠,若志不堅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滯于俗,默默束于情,永竄伏于凡庸,不免於下流矣。」(《三國韜略》)不克治習性,人就無尊嚴與自由可言,終不過是「滯于俗、束于情、竄伏于凡庸」的下流東西。

   四、從心所欲

   孔子「從心所欲而不逾矩」,是因為孔子七十歲后已明見本心、自見本性。而一般人是本性不明、習性作主,隨心所欲時必是隨習心習性之所欲,必逾矩。故一般人是沒有資格這麼說的。例如某宗教人士在其傳道文中說:

   一切事物的本性都是道性,生命體的本能是道的屬性,凡違背本性本能的事物或生命,都是背道而馳的,凡遵循本性和本能而運行的事物和生命,都是循道而行的。人,如果能按照本性和本能生存生活,且時時處處顯示出自己的本性和本能,就是一個成道者。

   如果一個人能赤裸裸地展現自己的七情六慾,會哭、會笑、會生氣、會憤怒、會吃喝拉撒、會休息、會喜悅、會好奇等,這個人就是一個成道者,如果不會,如果該哭時不哭,該笑時不笑,該生氣時不生氣,該感激時不感激等等,這個人就是一個逆道者。(《東海一梟幾於道》)

   上述話語混得厲害,將本性與習性混雜在一起了。七情六慾是本能和習性,不是本性---它們的關係是不二又不一的。如佛教的煩惱與菩提,煩惱轉了就是菩提,並非煩惱心之外另有一顆菩提心,這叫「不二」;但沒轉之前,煩惱是煩惱,菩提是菩提,並不等同,這叫「不二」。

   本性的境界遠遠高於本能習性。一般人只能按照本能習性生存,不可能時時處處顯示出自己的本性。那些「滯于俗、束于情、竄伏于凡庸」的下流東西,倘若從心所欲,必定胡作非為,非突破各種道德、法律之矩不可。

   所以,「如果一個人能赤裸裸地展現自己的七情六慾」不一定就是一個成道者。他可能是一個毫無自制能力的人,一個野人。正確的說法應該倒過來:一個成道者,赤裸裸地展現自己的七情六慾的時候,都是遵循本性而動。

   成道者日常生活是相當隨緣的,會哭、會笑、會生氣、會憤怒、會吃喝拉撒、會休息、會喜悅、會好奇等,但也不絕對、不一定。他有時也會「逆緣」而動,該哭時不哭,該笑時不笑,該生氣時不生氣等等,但不能說他是逆道者。這些外在的態度表現如何,遠不足以衡量一個人成道與否。《東海一梟幾於道》中對成道者的描述還「隔」得遠呢。

   只有獲得了內在自由的人,才有「從心所欲」資格,才能「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一切發而中節。

   五、內在自由

   自由有兩種:外在自由與內在自由。前者為物質、社會、政治之自由,如羅斯福著名的「四大自由」:言論、思想、不虞匱乏、沒有恐懼之自由;後者指心靈、意志、道德之自由。孔子的「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就是內在自由的最佳體現。

   (順及:一些學界及宗教界人士連社會自由、道德自由、本心本性等基本概念都弄不清楚。如雪峰在《醬缸說教:系列清掃東海之道(四)》中將梟文提及的「社會自由」、「道德大自由」、「本心」、「大道德概念」、「物質極大繁榮」等詞彙斥為「胡亂拼湊的概念」,大言妄語滔滔,令人失笑)

   關於內在自由,熊師弟子牟宗三說:「我們在這裏,可以把意志自由轉一個說法來表示。即人心若陷溺於生理心理的情慾鏈子,即陷溺於軀殼的機括中,它就是全落於被動中而不得解脫,這就是它的不自由,落實說,也就是它的意志不自由。所以意志自由就是性情的心澈底從軀殼機括中解放出來: 順軀殼起念就是不自由,不順軀殼起念,就是自由。自由就是性情的心自我作主,純然地自發自動,落在現實生活上,就是以性導情,以理導欲。」(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義》)

   人的尊嚴與自由,需要外在社會、政治的保障,更需要從內在自由中去體現。那些「順軀殼起念」而私心雜念太重的人,那些極端的利己主義犬奴主義者,那些老是被自身各種不良情緒、慾望和習慣牽著鼻子走的人,縱然社會、政治保障了他的人性尊嚴,保障了他的言論、信仰等各種自由,其實也沒什麼尊嚴與自由可言。那種人也不具備成就意義重大的功業的主觀條件。

   這方面也值得我反思。《傳習錄拾遺》第十三條:「先生初登第時,上《邊務八事》,世艷稱之。晚年有以為問者,先生曰:此吾少時事,有許多抗厲氣。此氣不除,欲以身任天下,其何能濟?」種種抗厲氣、不良習氣,種種張揚浮躁偏激乖戾之氣,在老梟身上曾表現得相當嚴重,比少年王陽明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都是被習性牽了鼻子呀。

   回首往昔,實深慚惶。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對人對事對社會以及對各種組織群體勢力,不論態度如何,居心畢竟善良。

   六、雙管齊下

   自由主義重視外在自由,佛道兩家重視內在自由,唯儒家以內為主而又內外並重。以內聖學關注內在自由,以外王學追求外在自由。人類社會公民作主,才能獲得社會、政治之自由(社會、物質自由的保障,不僅有賴於制度的優良,還有賴於生產力的不斷提高和科學的不斷發展)。個體生命本性作主,才能獲得心靈、意志、道德之自由。

   一個有志之士,應雙管齊下:既以民主自由的追求,強化內在自由的高度,又以內在自由為民主自由的理想提供追求的力量。內外自由,相輔相成。在政治尚不自由的時候,讓我們努力讓自己的意志與道德先自由起來,做一個不為形役,不為物役,不為特權所役的獨立高尚之士----縱一時不能高格,至少做一個合格的人。

   在一個全球環境相對比較文明的時代,習性深重、言行顛倒者及各種見利忘義、有己無人的利己主義者,縱因種種原因投機正義事業,也是缺乏道德意志之力量的,不僅舉而不堅堅而不久,而且往往成事不足壞事有餘。這個道理不難明白,事實更是屢見不鮮。

   2008-4-6東海一梟

   首發《自由聖火》網址:http://www.fireofliberty.org/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並保持完整2008-4-9

(習性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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