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節明:靈異往事續篇:牆中的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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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節明:靈異往事續篇:牆中的大學生

帖子民運鬥士 » 2024年9月9日

靈異往事續篇:牆中的大學生

1992年我高中畢業,經過殘酷的高考,考入廣西大學新聞系本科就讀。那時的高考比現在難許多:文科本科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考大學如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比起考入北大、上海財經的同學來說,我的成績令人遺憾,但比起同班大多數同學來說,我算是幸運的了。
但很快,我的心情,就由九九艷陽般的得意和興奮中,滑落陰霾的谷底,我對南寧的這所大學頗為失望:當時新聞系師資力量底下,高水平的教師老的老、退的退,而那些口操南寧「土白話」(南寧市粵語)的教師,搞不清他們到底是教師,還是黨棍抑或商人。
當時這所大學校風和學風很差:男生宿舍樓恰如毫無監管的自發市場,什麼人都可以進來住夜,熄燈后熬夜打牌,偷接電看電視比比皆是,甚至公然帶女生到寢室同居都見怪不怪。
我很奇怪那些人,尤其是哪些廣西南部口操土白話的那些人,為什麼一點也不像大學生,現在多少明白一點:這樣的學風校風和人風,部分是由濕熱的氣候造成的。
土木系有一個男生,南寧人,當時是學生治保隊的副隊長(官方成立的校內學生治安組織,類似於「聯防隊」)因為失戀而變態,於1993年秋天的一個傍晚,酒後持刀闖入一間男生宿舍連捅七人,我那時正向校記者站投稿,到現場採訪,那賤滿猩紅的蚊帳和牆壁如今歷歷在目,當時看得我一星期吃不下肉。

我決心掙脫這種沉淪的拉拽,於是幾乎每晚都光顧圖書館和教室,盡量少呆宿舍。我當時苦攻英語,試圖彌補中學時「啞巴英語」造成的缺陷,以便今後能多一門謀生的技能,於是我就頻頻地上通宵教室(又稱階梯教室),因為大學的圖書館和普通教室一律在晚上十點半或者十點半之前熄燈,只有通宵教室例外。
那通宵教室坐落在廣西大學的南僻處,雖距大學正門不到兩里地,但卻是個奇怪的幽僻之所:這教室坐東朝西,兩側牆上長條的窗戶分別開向南、北兩邊;北面是樹蔭和向北延伸的長條形魚塘,南面是灌木、叢林和荒地;教室所在是一幢兩層樓的單獨建築,樓上是一個老舊的機電實驗室,看樣子鮮有人問津,可能早就廢棄了,牆上的灰漿都已剝落;但是,整個建築依然很紮實,那八十年代的建築,依然有一股厚重粗笨的蘇聯味,但它決不是「豆腐渣」工程,它比九十年代「鄧南巡」后的偷工減料教學樓紮實許多。
通宵教室象一個長方形的小禮堂,但沒有禮堂的弧線,唯一的門向西開在講台邊,那是一堵壞了鎖、永遠關不上的灰色厚木門。一排排的連體桌椅,由前望后逐級升高,每望后一排升高一個台階,以致於到了教室的後部,長條形的窗戶成了落地窗,許多人懶得東西向的上下那數十級台階,索性由教室北面開著的窗直接進出,就坐在「落地窗」邊的桌椅上。但是,教室的南側卻總是人跡罕至。
通宵教室距我住的那幢宿舍樓很遠,快速步行也要二十多分鐘,得向北面穿越兩三個水塘沿的長長樹蔭路,長著許多繁茂的細葉榕(我最喜歡的亞熱帶樹種),那是鮮有路燈的樹蔭路;在南寧大部分時間難捱的苦熱當中,這種幽涼不失為一種享受,它于充斥著色情物慾的暖熱當中,些許地促發客觀、超脫的精神活動。

但有時,此種幽涼擴張成一種幽森的感覺,特別是在霧氣升騰的「秋冬」季節(南寧式的秋冬)和春季,那四處瀰漫的迷朦不知是從池塘里升起的,還是從樹叢、灌木叢中冒出來的——這種時候走在教室北面幽暗的塘沿林蔭道上,總感覺有一股濕漉漉的陰涼氣緊貼在你臉上、后心上,好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纏著你、跟著你似的,霧氣籠罩的池塘面上,隱約含糊地透露出一抹抹光怪陰森的形狀,那是誰都不想駐了足定睛看的東西。
雖然好生幽森,但這通宵教室卻長期滿座,什麼原因?不是因刻苦攻讀人滿座,而是因為那裡是談戀愛的好地方:我那個時代,學校附近的娛樂場所本來不多,深夜不打烊的更稀缺,於是一對對學生情侶,就成雙成對地坐到這裏來了,以攻讀的形式戀愛,不失為一種儒雅的浪漫,在教室「互助」到濃情時分,便雙雙跨過北牆的「落地窗」,就著股股濕霧、和細葉榕幽森的理想環境,扮作羅密歐與朱麗葉了。
雖然通宵教室的光顧者眾多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教室里的人還算斯文(不知道現在仍然斯文否?),教室之內:他與她竊竊私語,一般動作也不大,最多相互偎依,還算在真正攻讀者忍耐力的底線範圍內。我也就很快適應了這種新環境。

1993年一個秋冬時節的微涼夜,于常規教室熄燈之後,我再次夾起書急急遷往通宵教室,途中只聽得四面八方傳來陣陣打砸玻璃瓶聲和「丟那馬」的粵語操娘聲,問了精通時事的人得知:那是北京申奧失敗后愛國學生們的「義憤」。
抵達通宵教室后已經情侶滿席,教室幾乎爆滿,好容易在教室後部朝向更加幽暗的南牆窗邊找了個座位,開始做幾篇英文閱讀,熟料不到半小時即感眼睛冒火、眼皮發沉、頭腦發懵,大概是前晚睡眠不足的原因,只得伏案先小睡一陣再說,因為「欲要工其事必先利其器」。
這一睡下去特別舒服,隱隱約約感覺到四周日光燈下都坐著學生,我也在看書,眾人都很安靜,忽然左邊坐著的一個眼睛男生捧著一本書大聲讀出聲來,滿口廣西土白話式的洋涇賓英語,我忍不住白了那人一眼:那傢伙螃蟹鼻、面色幽暗、穿一件過了時的長袖的確良襯衫,土氣的深藍長褲,一雙蘸著污泥的舊皮鞋...這朗誦者根本無視我的眼光抗議,洋涇賓地念得正歡,吵得我根本看不進書,我實在忍不住說:「這位同學,你能不能小聲點...」豈料,他象沒聽到一樣繼續「炫耀」他的洋涇賓,我終於被這樣的蠻橫與傲慢激怒了,大怒曰:
「嗨,老兄,我說的是你,要念請出去念!這裏不是你家,你沒有權利強迫別人聽你的噪音!」
這一吼,我霍然而醒,原來是夢一場。睜開眼睛才驚覺通宵教室早已人去室空,唯有那十多盞日光吊燈被秋意的夜風吹得晃晃蕩盪,灰色的教室門被吹得吱吱呀呀地開合;我的左邊,分明是教室的南牆、南窗,哪裡有什麼念洋涇賓英語的螃蟹鼻眼鏡男?忽而間我后怕到脊梁背發冷,趕緊夾起書本跑下階梯,奪門落荒而去。
這時已不知是凌晨幾點,校園空無一人,道上碎啤酒瓶處處,疾走在薄霧籠罩的長長林蔭間,總感到有某種東西追襲而來。
一口氣趕回寢室,用鑰匙躡聲開門進去,那幫平時經常熬夜打「拖拉機」的混混們這次竟然早已鼾聲陣陣。
從此,再也不敢在通宵教室睡覺了。

大約一個星期後,高年級的校友告訴我:以前西大沒有通宵教室,八十年代年代建那幢通宵教室的時候,經常通宵施工,工地上的照明燈是一百瓦的亮燈,那時有一個梧州地區(今廣西賀州地區)的學生,一心要考上研究生,因為他不願被分配回原籍(按照1992年前的大學生分配製度,不想回原籍,唯一的辦法就是考研究生),為此他用功到了極點,經常跑到工地的燈下站著看書。不幸的是,有天晚上他站著用功的時候,沒注意到自己靠水泥攪拌機太近,正在轟鳴運轉的攪拌機就夾住他的衣服,一下把他扯進攪拌艙里攪碎了。當時可能因為施工噪音掩蓋,工人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別人也不知他出了什麼事,學校只好向公安報失蹤,好些天之後,建築工人才在清理攪拌機渣燼時發現了他的鞋子、衣服和眼鏡的碎片——也就是說,他的骨肉已經徹入通宵教室的牆中了。
從此,我很少再上通宵教室。
2008年九月底,我離開中國前夕,因事去了趟南寧,特意回西大默默作別,只見巨變的西大里,那幢滄桑的通宵教室還在,它老態畢現、卻紮實依舊,就象八十年代那批人一樣。

曾節明寫於2013年元月七日中午于冰雪晴日紐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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